凡煙小說

☆、短兵

關燈
☆、短兵

他的眉毛果然高高挑起來,她知道,這是要發怒的征兆。

那又怎麽樣呢!她現在是什麽都豁得出去的,垂下眼捋了捋膝頭的褶皺,心平氣和道,“請殿下顧全大行皇帝的臉面,我這麽決定是為大家好。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多少眼睛都在看著。有些不必要的麻煩,能避則避吧!畢竟鄴宮換了主人,過陣子還要替聖人選後。殿下再出入後宮,實在是多有不便。”

她果然是有氣度得很,到底做了太後,不一樣了。他雖然生氣,思忖下來也覺得她說得有理。的確是找不到繼續留在內城的理由,只是不甘心,這話換作別人說還有可恕,從她嘴裏出來,分明化成了捅他心窩子的利刃。不過他有耐心和她對壘,眼下挪出去沒什麽,過不了多久,她自然哭著求他回來。

他頷首,“就依你說的辦,也不必到華林園騰地方了,我懶得走那麽遠。四夷館有我的官署,我回那裏去辦差就是了。”

彌生沒想到他答應得那麽爽快,心裏安定下來,又問,“嗣皇帝的登基大典日子定下來沒有?”

慕容琤道,“十月乙卯,改元乾明,大赦天下。屆時百官普加泛級,你可有誰要提攜的?我一並寫上奏表,呈敬禦覽。”

就像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一樣,知道從政的艱辛,心思自然和以前不同。外戚專權是大忌,阿耶已然累官至太尉,斷沒有再往上升的道理了,那高位還是另擇賢明的好。因道,“照著規矩來就成,不要破例,也不要逾越。現在朝局只求個穩,這點還要請殿下費心。擬了名單交由我過目,橫豎黨爭的事免不了,兩頭齊大,方能相生相克,這點殿下比我懂得。”

她現在一口官話,聽上去也很有幾分見識,假以時日獨當一面是不成問題的。可是他不喜歡她端著架子的樣兒,仿佛離他千丈遠。他幽幽一嘆,“你放心,這些都交給我,我自然還你個太平天下。只是……私底下能不能不要這樣說話?咱們……”

“咱們是叔嫂,是君臣。”她接口道,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我如今什麽都不想,前塵往事也隨大行皇帝去了。我只要看顧好百年,這是珩臨終托付我的,我一定要替他辦到。”

她滿臉哀容,於他來說又是另一番滋味。她愧對珩,越覺得對不起珩就越是憎惡他。她吩咐金奔馬殉葬時,他就知道她心意已決。她要把他們的感情做個了斷,以告慰珩的在天之靈。

如果他能夠狠得下心來,這也不失為一條好出路。大家不談私交,各憑手段。他日奪少帝的天下,也沒有什麽後顧之憂。可是他能夠做到嗎?

他淒然看著她,她瘦了好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這麽美的人,披麻戴孝時格外有種羸弱哀怨的風致。他陷得太深,要全身而退斷不可能。他只有爭取,已經走到這裏,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在不傷害她的前提下把大鄴收入囊中,然後就不需要再顧忌什麽了。登基後的風流帳,不影響他做個好皇帝,這就夠了。

兩下裏都緘默,她突然吩咐左右,“你們暫且回避,我有話和殿下說。”讓他多少有些意外。

這次是她主動,彌生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她不能一直受他擺布,如果以前還可以的話,以後為了百年也要脫離出來。

他擰起眉,似乎有不好的預感,她究竟又想說什麽?

她站起來,緩緩踱到窗前。月色迷蒙,夜深了,廊廡外的空地上下了一層霜。一溜巡夜的禁軍挑著燈籠走過去,甲胄上釘鉚相撞,鋼筋鐵打的架勢。從天街這頭到那頭,漸漸看不見了,只剩白紙孝幡在秋風裏颯颯作響。

他等她開口,她終於喃喃,“我回門那天,夫子曾說過要一刀兩斷,再無瓜葛的,這話夫子可還記得?”

他怔了怔,那時候是一時口不擇言,後來根本沒有做到。他清了下嗓子,“我說過嗎?”

她回過身來,就料到他會抵賴。她以前愛戴他,因為他是仁人君子,後來走近了,才發現他根本就是個賴子。再高尚的外表都是做給別人看的,他的心又黑又歹毒,出爾反爾根本就是最尋常的招數。

她並不氣惱,點頭道,“夫子事忙,大約真是忘了。不過不要緊,我記得就可以了。”

他臉上不是顏色起來,“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只是提醒夫子,至於什麽用意,夫子心裏都清楚。”

他冷著臉道,“我清楚也罷,不清楚也罷,不需要你來提醒。你想說什麽,我猜都能猜得到。我勸你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你和我,這一輩子都別想撇清。我知道珩的死對你觸動很大,我也說過,一切罪業都由我來承擔。你是個女人,你不懂政治的險惡。何必非要把自己攪進去?你只管好生將養著,男人之間的你死我活不和你相幹。有時候把良心放在一邊,你會好過很多。”

他把她拉進漩渦裏來,現在讓她冷眼旁觀麽?不可理喻的論調!

“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冷血?為了搶奪原本就不屬於你的東西,你害了多少人?先是六王,再是大王,如今再加上珩,你不會良心不安麽?”她愴然道,“如果你還有一點良知,請你善待百年。把他當個帝王來看,不要憑借你的威望輕賤他。”

他聽得搓火,“你這是要替百年求情?謝彌生,我該怎麽說你?為個沒有半分關系的假子上綱上線和我鬧,你真以為當了太後,這天下就是你的責任了?大鄴不論到誰手裏,一樣都是姓慕容。我不會眼看著家國雕亡,你也給我收拾起你的慈悲心腸來。與其為別人考慮,還不如多為自己的將來打算。”

“我還有什麽將來?我早就一無所有了。原本至少還有珩,還有塊遮羞布。現在連他都走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精著身子的。”她臉上攏著淒迷稀薄的笑,直勾勾的瞧著他,“夫子,你看見那只金奔馬了嗎?你害怕嗎?珩是多好的人啊,他什麽都知道,可是他沒有拆穿我。”她捂住眼睛,嗚咽起來,“他這麽好……我對不起他……”

他默然,這點他承認。他以前輕視珩,出於強者對弱者一貫的鄙夷,因為他根本不適合這個殘酷的世界。直到他看見他手裏的東西,對他的震動也空前的大。為什麽他到死都沒有把這口怨氣發洩出來?也許因為他對他的無力反抗,也許因為他對彌生無法泯滅的愛意。他是個聰明人,他的隱忍是有價值的。他換來彌生的感激和愧疚,也換來百年的順利登基。只是他明知道他有篡位的野心,還執意要把自己的兒子推上帝位,這個決定似乎有不太明智了,是在給大家添麻煩。

她又開始哭,他皺起眉頭,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眼淚!他過去把她攬在懷裏,“好了,仔細傷了眼睛。”

她卻悚然推開了他,厲聲道,“殿下自重,大行皇帝在看著!”

他回過頭去,隔著重重帷幔,連棺槨的影子都瞧不見。他討厭她這個樣子,分明已經是他的人,還是和他隔山望海的對立著。她怎麽就不能像平常的女人那樣隨波逐流些?偏要足了強,後面要她屈服真不是容易的事。他的耐心有限,自打她為後以來,他雖然出入宮掖,畢竟人多眼雜不好親近。他每時每刻都在念著她,她呢?她可曾有過想他的時候?

莫大的諷刺啊,古來不都是癡情女子負心漢麽?怎麽到他們這裏換了個個兒?他眼巴巴的盼著她,哪怕乞求來一個眼波,一抹微笑。可她早成了捂不熱的冰雕,得到了身子,心卻越縱越遠。

她冷著臉乜他,“從今日起,樂陵王殿下切要謹言慎行。若非有國事,連見都不要再見。你我如今地位懸殊,滿朝文武都看著,請殿下別給幼主抹黑。”

他看她這樣自矜身份,由不得訕笑起來,“你同我談地位?你可知道現在的朝政握在誰的手上?沒有我,少帝可是寸步難行的。”到底不想弄得這麽僵,語罷又好言勸她,“細腰,你何苦這樣?你不叫我動百年,我絕不會難為他。咱們一同輔佐他,待他十五歲加冠便歸政給他……”他覷她,試圖拉她的手,“我對你的心從來沒有變過,既然百年也知道我們的事,何不……”

彌生狠狠隔開他,他是什麽樣的人,她再了解不過。現在說得好,一轉頭又是另一幅面孔。百年知道他們的事是不假,他若是想拿朝政來威脅她屈服,她的尊嚴不能允許。

“你敢動我分毫,我絕不饒你!”她袖手道,“右丞相當得不耐煩了,夫子就讓賢,仍舊回太學教書去吧!”

她還想罷他的官?他訝然,轉而又好笑,“貶黜了我,單憑你和百年,能夠支撐起偌大的社稷來?”

“你未免太倨傲了,浩浩廟堂之上,除你之外都是擺設不成?沒有你,大鄴就癱瘓了不成?”她灼灼望著他,“只要你交出實權退隱,你還是我心裏可敬的恩師。但如果你辦不到,那從今而後,咱們便只剩恩斷義絕這一條路可走了。”

仿佛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他霎時涼透了心。她這麽不徇私情,莫非打算為少帝的基業死而後已了?到底太年輕,容易意氣用事。他攏著袖子問,“你當真要這樣麽?”

她踅身看殿那頭的靈堂,百年正跪在蒲團上燒箔。紅光照亮他的臉——那張肖似珩的臉。她沈澱下來,“我說的話,殿下毋須懷疑。”

他的嘴角浮起苦澀來,他不想真弄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既然愛她,縱她一回是應當的。只不過現在攆他,日後再想請他出山可沒有那麽簡單了。橫豎他有把握,即使不在朝中,局勢也盡在他手中。目下哄得她高興,以退為進也沒什麽不可以。

“罷了。”他頹然道,“我如今都看淡了,就依你的意思辦吧!我在這臣相位上嘔心瀝血,委實也乏累。再回太學做我的教書匠,倒也是個輕省差事。莫說一個爵位,就是你讓我以死謝罪,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我對你的心,天可憐見。”

三言兩語就令他交權,簡直連想都不敢想。她奇異的望過去,他眉眼清華,孤淒的笑了笑,“我回府等你的罷官敕令。”

他走進夜色,雪白的袍角在風裏搖曳。她站在窗前淚水長流,心卻愈發堅硬起來。不知是不是她想得太簡單,即便是個形式,也算為百年初登大寶掃清了障礙。後頭怎麽樣,船到橋頭自然直,且走且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