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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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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夜

文昌殿是帝王議政的地方,是大鄴最高等級的殿堂。從巷堂穿過來進升賢門,眼前的恢宏景象令人嘆為觀止。天街縱橫百餘丈,一色漢白玉的磚面和華表。內侍引她從階基下走,她擡頭望了望,正殿底座足有民間的兩層樓臺那麽高。以前她覺得權利離她很遠,可是一旦深入這種環境,幾乎立竿見影的,心裏會熱血沸騰。她開始理解為什麽男人們都在追求這個,你看那綿延的殿宇宮闕,都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爭取,就有機會把眼前這一切收入囊中。這是怎樣巨大的誘惑啊!如何不叫人趨之若鶩?

她提著裙裾上臺階,每一步都留心數。一共一百零八級,那是臣子與君王的距離。

慕容珩站在大殿中央,背著手,昂著頭,身上的孝服再沈重,掩蓋不住滿臉的意氣風發。帝王家就是這點殊異,老皇帝身後的哀榮不過是黃土壟下一方豪棺,嗣皇帝的喜悅大於喪父之痛。面對這滿堂金碧,想想這錦繡天下,誰還來得及悲傷呢!尤其這一切對慕容珩來說更具意義,因為再也無需看任何人臉色,如今他是天下的主宰了。

她慢慢走過去,走過一根又一根雕龍抱柱。頭頂上是精美的盤莖蓮花藻井,腳下是光可鑒人的柚木地板。她看著他,真是有些如在夢中。半年前他還是任人拿捏的可憐蟲,現在卻已經是萬眾景仰的帝王了。

“彌生。”他知道她來了,回過身向她走來。

她肅容行禮,“陛下長樂無極。”

他忙托住她的肘,眼睛裏滿是笑意,“不要這樣,你我是一體的,永遠不要對我叩拜。”他拉她往縱深處去,欣喜的引她看,“彌生你瞧,瞧這禦座,瞧這插屏,瞧這法扇……以後都是我的了,是我們的了,你高不高興?”

彌生看他孩子似的,也跟著馨馨然笑起來,“我高興,看著你君臨天下,真的很高興。”

“彌生,我的彌生!”他傾前身把她攬在懷裏,“我終於登上大位了,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

他興奮至極,興奮得不知該怎樣發洩。於是一把抱起她在禦座前旋轉,邊轉邊叫她的名字,“我要給你最好的,都給你!”

彌生嚇壞了,死死勾住他的脖子尖叫,“仔細摔了!”

他的喜悅要同她一起分享,這裏面不單單包涵著一個男人的虛榮心,還有他對她難以抒發的愛。在他落迫的時候她沒有嫌棄他,她看顧他,替他打抱不平。即便是稍稍的一點恩情,也夠他感激一生的了。

殿裏的磚柱擺設飛速的旋轉,他終於可以在這裏放肆的笑一笑,跳一跳,沒有人再敢管著他了。轉累了,也轉暈了,慢慢的停下來,看看她,煞白著一張臉,驚恐的瞪著大眼睛。他更覺她可愛,頭昏腦脹的和她跌坐在一起,吻她,貼著她的唇,把笑聲都傳進她心肺裏去。

彌生無可奈何,還好那些內侍都退出去了。否則新帝沒有愁容,還笑得這麽歡實,要落下一輩子的話柄來。

“陛下要端穩啊。”她說,“應當表示對先帝的哀思,該到聽政殿守靈去。”

“再等一會兒,我就是要讓你過來看看。”他們坐在禦案前的地上,他把頭靠在她肩上,聲音裏忽然帶了些淒哽的味道,“彌生,我答應你的後位總算能夠兌現了。先前和九郎議了你的封號,什麽明皇後、敬皇後,都不好。咱們祖上是鮮卑人,鮮卑人管可汗發妻叫可賀敦,你就是我的可賀敦皇後。過陣子辦一場封後大典,我要親授金印,讓你風風光光的母儀天下。”

彌生受之有愧,總歸和夫子有過那些事,實在對不起他的一片赤誠。她拉他的手,“陛下不要大費周章,你才禦極,根基尚且不穩。我不要你為我撐排場,只要你心系天下,做個人人稱頌的好皇帝,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把她的手指握在掌中,低聲道,“我知道你賢良,會替我考慮。可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機會,做什麽不善加利用呢?”

她搖了搖頭,“我不愛張揚,你是知道的。一套流程下來累得慌,我沒那個耐性。倒是那些滕妾的位分,陛下還得費心指派。”

說起這個,慕容珩不大感興趣,潦草道,“二十七世婦裏這麽多封號,隨意挑選幾個就是了。”

彌生不由悵然,他對那些曾經服侍過他的人並不好。也許本來就可有可無,常年的不能人道後,漸漸感情淡漠了。可是再怎麽不上心,別的倒罷了,幾個生養過的侍妾是有功勞的。世婦的位分太低,那麽安排有點說不過去。因道,“依我說,百年的母親她們好歹也該封昭儀夫人。陛下膝下子嗣單薄,看著皇子們的面子,也該晉她們的位分啊。”

慕容珩轉過臉來看她,“不成,她們爬得高了,難保不會仗著母憑子貴不把你放在眼裏。我這模樣……怎麽能給你個孩子,讓你把腰桿挺起來呢?還是現在壓制住她們,將來她們作不得亂。”

他一說這個臉上便黯淡下來,彌生勸他釋懷,對他笑道,“我還有百年,他說了當我的兒子,等我年紀大了給我養老送終的。”

慕容珩心裏哀戚,她才十五歲,後半輩子已經交代了,要靠別人的孩子過活。是他耽誤了她,想到這裏越發愧疚。自己無能為力,難免要動拆東墻補西墻的腦筋。既然她喜歡百年,那就讓百年切切實實成為她一個人的兒子。他扳過她的肩道,“等登基大典辦過之後我就頒詔命封百年為皇太子,你有了依仗,以後就無虞了。”

彌生吃了一驚,“這麽早立太子?”

“我是為你著想。”他說,“你不是喜歡百年麽?有他傍身,你以後就能放心大膽的了。“

這是萬萬不能夠的,這會兒要百年做太子就是害了他。慕容珩還未看透,他那看似本分的兄弟有顆狼子野心。百年這麽小的人,怎麽經得起慕容琤的折騰?到時候別說皇位,就連小命都保不住。

“陛下的心我知道。”她嘗試著說服他,“可是……他們兄弟三個都是庶出,年紀也都相仿,這會兒就分出主次來,對底下兩個也不公平。陛下現在春秋正鼎盛,何必這麽著急!還是晚兩年,等他們長開些,陛下再擇賢能而立之,於社稷也有利。”

慕容珩古怪看著她,“古來儲君都是立嫡長,既然百年過繼給了你,他便是名正言順的。眼下冊立他,也沒什麽不妥。”

彌生急起來,那些實話不能和他說,說了便是你死我活的軒然大波。但是怎麽才能讓他打消念頭呢?她逼得沒法了,只得紅著臉道,“我才嫁陛下月餘,你現在就立百年,朝中文武難免要揣測。倒不會有人說陛下什麽,定會說我不得寵愛,不會生。再說……陛下不是在吃藥麽,萬一哪天痊愈了……”

她實在羞得說不下去了,慕容珩聽她幾句話,心頭霎時滾燙。其實她這算是私作祟心,可也正因為這私心,叫他愛她更甚。他想她對他還是有指望的,年輕女孩子不好意思說出口,其實哪個不渴望正常的夫妻生活呢!她一定也愛他!單想起這個就讓他歡喜。他雙臂一合把她擁在懷裏,蹭著她的耳垂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的……好彌生,委屈你了。我這兩日似乎有些起色了,一直不敢同你說。或者……等先皇的喪期過了,我到你宮裏去,好不好?”

彌生險些驚脫了下巴,有了起色,豈不是離穿幫越來越近了?她私底下惶恐,栗栗然道,“國喪期間,陛下怎麽想這個?”

他只當她害臊,兀自盤算好了笑道,“是我失儀了,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起身牽她的手道,“過聽政殿去吧,還有兩天要忙的,辛苦你了。後面能逮著空閑就歇歇,別太實心眼。”

她嗯了聲,跟著他走,心裏卻七上八下的。怎麽料理,她沒有主意。他要臨幸,她沒有拒絕的理由。找夫子想辦法,她也委實不能低這個頭。罷,大不了和王阿難一樣落個處死的下場吧!也或者更淒慘些,扔進掖庭宮自生自滅去。這種事同誰商量呢?阿娘遠在陳留,佛生那裏她也張不開嘴。看來是走到絕路了,誰也救不了她。

跪在蒲團上依舊在發楞,楞了兩個時辰,天也漸漸亮了。

大家守了一夜的靈,站起來的時候腿彎子都伸不直了。半夜還在仙人捧杯銅雕下拉家常的,早上個個一臉菜色,嗓子哭啞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皇太後雖然悲痛,主心骨還是有的。吩咐眾人留在皇城內,各撥了屋子休整。大行皇帝梓宮前不能斷人,在百官進貢守靈前,先調內侍宮婢填補上。眾人領了命,各自都散了。彌生晚了一步,卻看見太後沒有走,著人絞了濕毛巾來,跪在黃腸題湊前,一遍遍擦柏木上被火盆子熏黑的地方。

彌生知道太後和先帝是少年夫妻,感情不是別人能比的。看見太後這樣,她在一旁立著,滿心的悲涼。怕太後身體吃不消,便膝行過去勸慰,“母親太勞累了,這活兒讓妾來幹,您還是回宮歇息吧!”

太後搖搖頭,“我能盡的也就這最後的一點心了,叫他舒舒坦坦的走,沒的到下面嫌房子品相不好。”說著又哭出來,“我們四十年的夫妻,如今做到頭了。下輩子托生,不知道還能不能遇上。大兄啊,好歹走慢些,奈何橋上等我一遭。就算前緣盡了,再見一面,說上幾句話,我餘願便也足了。”

彌生聽見太後這番話大為動容,簡直哭得泣不成聲。倒是太後來給她掖眼淚,嘆道,“這孩子心腸怎麽恁的軟!好了,別哭了,仔細傷了眼睛。”又問,“你還不歇去?跪了一晚上,膝頭子痛麽?”

彌生說,“我年輕力壯,膝頭也結實。就是怕母親太傷神,身子受不住。”

太後長籲了口氣,“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將來必定能夠輔佐夫主開創萬世基業。”

彌生扶她起來,送她回正陽宮去。太後邊走邊四下看,“我該騰挪地方了,正陽宮讓給你,我住北宮昭陽殿去。”

雖然是慣例,彌生還是感到難為情,囁嚅著,“我住昭陽殿也是一樣的,母親來回倒騰越發要受累。”

“那不成,規矩不能亂廢。你要記住,底下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你,一定要做出個好榜樣來。”太後道,“不過做人也要懂得機變,你曉得我為什麽要把諸王留在宮裏?”

彌生霎了霎眼,“不是因為昨夜守了一整夜麽?”

太後調過視線看東邊初升的太陽,慢聲慢氣道,“是為了讓嗣皇帝順利繼位。先皇薨逝,人心難免要思變。把諸王的翅膀剪斷了,不是當真為了防誰,但未雨綢繆總是對的。做皇後,容易又不容易。權謀另算,有一點是貫通的,夫妻和睦最要緊。我知道你和陛下恩愛,橫豎快些要個孩子吧!太子對一個國家來說是希望,別叫那位置懸空太久。久置必生亂,殿下,你肩上擔子可不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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