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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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

彌生怔忡著,“阿娘的意思是……”

“你沒見他兩個眉來眼去的麽?十一王是個半僵的人,你只當他還有能耐生孩子?佛生過門那些年肚子都沒動靜,真真鄴城風水好,一到就懷上了。說出來晦氣,六郎雖是外頭帶進來的,到底登在謝家族譜上。兄妹倆不清不楚,傳出去你阿耶老臉是顧不成了。”沛夫人撇撇嘴道,“橫豎這事要兜住的,你別摻和進去,省得到最後弄得裏外不是人。我如今就在想,可惜了你那夫主不中用,但凡還有一點半點的能耐,上回的避子湯就不用喝了。”

彌生被她母親幾句話說得噎住了,不願意再提起,扭身道,“這事阿娘也忘了吧,若是有了那些牽搭,這輩子都安生不了了。”

沛夫人嘆了口氣,如今走到了窄處,多想也是枉然。母女兩個相攜出了卬否,又道,“我們明日就動身回陳留去了,你一個人在鄴城我真是不放心。還是九王想得很周全,說要調你阿耶回京畿來。眼下你和他鬧翻了,也不知他還拿不拿這件事放在心上。我瞧你在二王跟前吹吹風,時不時提個醒兒,靠別人還不如靠自己的夫主,他手上有權,想個法子就辦成了。”

彌生應了,覆穿過夾道進花廳。宴已經備好,只等人到齊了。慕容珩看見她進來,忙迎上前低聲道,“我找你半晌,你到哪裏去了?”

彌生笑了笑,“我回以前的園子裏取些東西,你找我做什麽?”

他支吾了一下,“也沒什麽,就是一轉眼人不在了……”見他丈母在邊上,太積糊了怕惹人笑話,忙道,“九郎的婚事近在眼前,府裏也開始籌辦了。我想同你商量商量,咱們回頭出兩份禮的好。一份是我們兄弟隨的份子,另一份是你謝師的禮,你瞧行不行?”

二王如今有了討主意的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想起什麽就顛顛的跑來請示下。彌生點頭,“在理,就按你說的辦。”

“那還得你操持,我不懂那些個。”他對她咧了咧嘴,“你是內當家,以後這些瑣事都要麻煩你了。”

沛夫人聽著挺不受用,女人持家倒是應當的,可是男人太不管事,今後的日子且有罪受。因敷衍著一笑,“彌生年紀小,家裏拿了註意,外面還要殿下把持著。萬事由得她,殿下放心麽?”

慕容珩雖不聲不響的,也咂出了裏頭的味道。世人都知道丈母娘難應付,只不過他愛慕著彌生,那點小呲達壓根不算什麽。陪起了笑臉對沛夫人作揖,“大人說得是,我也不能叫她一人受累,她要是張羅不過來,我親自過問也是一樣的。”

這裏你來我往,花廳那邊仆婢來請入席。人多,嫌分食麻煩,便男女隔開了坐。一邊三張長食案首尾相連起來,大家團團落座。彌生的位置對著男賓的一桌,擡起眼正看見對面的情形。夫子同謝集他們坐在一起,實在是掩藏得太好,臉上言笑晏晏,竟然沒有半點蛛絲馬跡遺留下來。她倒有一瞬恍惚,仿佛之前種種不過是南柯一夢,她和夫子原就什麽事都沒有。

心裏坦然了,同家裏人一道吃飯更加舒坦。席上酒肉多,一肥膩就拿荔枝酒當茶喝。她母親笑著來搶杯盞,“新婦回門吃醉了要叫人笑死的,還不自省些!”

嬸娘賀氏道,“叫她喝吧,鮮檳榔上了市,醉了有檳榔解酒,怕什麽!”

“女孩家嚼檳榔成什麽體統,還是少喝些的好。”沛夫人著人重拿蕉葉杯來給她續上水,一頭又笑談起來,“丹陽尹劉穆之你們可聽說過?據說少時家裏窮,常愛到妻兄家裏乞食。時候長了人家不待見,家裏主婦不叫他去,他死活也不聽。一回宴上吃得多了,問妻兄要檳榔,江家兄弟戲弄他,說檳榔是消食的,郎君常饑,要那個幹什麽。不久劉穆之高升了,打算提拔妻兄。劉大婦知道了哭著稽首感恩,他嘴上大度,最後酒畢叫廚奴把一斛檳榔杵碎了,全灌進了他妻兄嘴裏,險些把人坑害死。”

大家聽了不過哄笑,說劉穆之是太學裏出去的儒生,怎麽也學得睚眥必報。

彌生間或朝那桌看,男人們喝酒正喝得熱鬧。二王夾在謝集和慕容琤中間,被他們一搭一檔的勸酒,竟灌得上了臉。她有點不高興了,對她母親道,“我二兄是個傻子,分不清親疏的!阿娘快叫人過去傳個話,把他灌醉了好看相麽?好歹是我夫主,還拿他當外頭人,看他出醜不成!”

沛夫人一看了得,忙打發人給謝集傳話。那頭三個人都看過來,彌生也沒什麽可避忌的,對慕容珩搖了搖頭。他領會了,立刻放下了酒盞。

阻止得早,卻也已經有了七分醉意。天將黑的時候拜別爺娘,彌生先登車,他後面踩著小子的背上來。一個踉蹌,連滾帶爬的跌進她懷裏。閥閱下滿是送別的人,他這樣弄得她很難為情。心裏有火氣,只是勉強忍住了。看見慕容琤也在場,越發顯出好脾氣來。整整他的衣領叫他坐穩,自己杳杳打拱,拜別了家下一眾親眷們,高輦調個頭便往城裏去了。

晚風吹進車廂裏,他才漸漸醒過神來。扶著額懊惱道,“一高興喝多了,頭昏腦脹的。”

彌生嗯了聲,“下回少喝些,喝多了對身子也不好。”

叫她這麽一說他打了個激靈,惶惶道,“我知道,明日就傳宮裏的醫官來請脈……換個人瞧,興許會有點起色。”

彌生楞住了,才發現他是太過敏感,把那兩樁事扯到一塊兒去了。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她也不落忍,便寬慰著,“我說的不是那個,你想到哪裏去了!我不過擔心你的身體,和那個不相幹的。”邊說邊紅了臉,“你這樣看輕我,我是那樣的人麽!”

“不是、不是!”他慌忙擺手,知道自己會錯了意,臉上訕訕的,“我是過意不去……”

“什麽過意不去?”她作勢拉下了臉,“下回不許說,說了我要生氣的。”

他一怔,唯唯諾諾道是。彌生沒見過他在官衙時是什麽樣,可是一個二十九歲的男人,這樣的反應確實叫她有點懊喪。她垂著嘴角看他,然後轉過臉把視線拋到車外去。

鄴城的晚上自有白天沒有的熱烈豐滿,銅駝街上設夜市,形形色色的雜貨攤鋪排滿了道路兩旁。輦車搖搖晃晃前行,不遠處娼門林立,高樓上結著彩帶,一溜綃紗燈籠映紅了夜幕,也照亮了對面寺院的墻頭。大鄴和歷朝歷代都不同,城內外廟宇成行,擠不下了便和奚官做鄰居。女樂聲妓們的錢來路雖不堪,卻不影響她們朝聖的心。越汙糟越迫切的需要被救贖,所以鄴城的妓業和佛道不沖突,常年的相安無事。

走過一片低吟淺唱,漸漸寂靜下來。探身看,早已到了四夷館附近,再往前就是歸正裏了。

彌生靠著圍子,有點提不起精神來。想起頭一回上樂陵王府去,大雪紛飛的天氣,兩個人打一把傘。百尺樓離建陽裏那麽遠,硬是一步步的走回去。那時候身上冷,心裏是暖的。到現在不過四個月,物是人非了,心也憔悴了,格外的傷感難以自抑。

慕容珩心裏七上八下,她不說話,看樣子是真的生氣了。他呆呆的看著她的後背,自卑而無奈。

下車的時候她仍舊沈默著,府裏的仆婦迎她進去,他便悵惘的跟在她身後。到了門上停下來裹足不前,目送她進了園子,他背靠著門框,突然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也許在書房裏過一夜吧,否則還能怎麽樣呢!

他垂著手踅過身去,剛想邁步聽見她叫了聲珩。她站在鬥拱下微揚起聲調,“夜深了,到哪裏去?”

他窒住了,找不到話來回答。

她重又退回屋子裏,他頓了會兒,只得跟進去。進門的時候她坐在梳妝臺前抿頭,就著鏡子瞧他,慢聲慢氣道,“這幾天就歇在我這裏吧,我怕別人背後嚼舌頭呢!”

他臉上頗難堪,把屋裏人都打發出去,反手關上了門。兩個人單獨相處,尷尬的成分大大的增加了。他站在地心進退維谷,猶豫的看著她道,“那我睡在外間,等過了這陣子再搬回自己院子去。你半夜要喝水什麽的,只管叫我。我睡得淺,你喊一聲我就聽見了。”

彌生擱下篦子轉過來,心裏覺得酸楚,臉上勉強笑著,“要你一個王來伺候我,那我得有多大的臉子啊!殿下,咱們相處不要那麽拘束好麽?我嫁了你,就是你家的人。我拿你當親人,和謝洵謝集他們是一樣的。你不要如履薄冰似的,我瞧著心裏不好受。”

她沒有嫌棄他,拿他當兄長。他很失望,可是無權表示不滿。一個半殘的人,還能要求她來愛他麽?只要她還願意留在他身邊,這樣對他來說已然夠賞臉的了。自己擺正了位置,什麽都能看開了。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過有時自己想得比較多,反倒放不開手腳了。”

他笑了笑,一頭說一頭挽起袖子替她打水。彌生看在眼裏,心頭唯感遺憾。這麽恭勤真誠的人,運氣卻那麽不好。他絞了帕子遞給她,她接過來放在一邊,徑自去牽他的袖子,低低道,“殿下,其實咱們的婚姻裏,有福氣的那個是我。你那麽好……”

他有些壓抑,喃喃道,“我有什麽好,等同廢人。”大約是嫌話題太沈重了,自顧自展開帕子給她擦臉。左一下,右一下,放輕了手腳,像在照顧孩子。

她到底不好意思,接了手道,“我自己來。”

他笑吟吟看她,即便只是看,也是心滿意足的。稍隔了會兒道,“九郎下月成親,我那時候怕是不在京畿,到時要你一個人赴宴了。反正十一王妃也要吃喜酒去的,不怕沒人做伴。”

她愕然擡起頭來,“怎麽偏是那個時候!外埠出了事麽?”

他點了點頭,“南苑一個刺史作亂,裏頭牽扯了些事,要我親自去處理才成。對不住,大婚沒多久就撇下你一個人。你且耐下性子來,畢竟大王死後聖人還未立太子,這趟是我建功的好機會。倘若一舉拿下,那我便能還你個皇後的銜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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