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子停了下來，銀時瞇著眼睛盯著那間房屋，直覺告訴他，“裏面有人。”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裏面的人彎了彎腰，木門被他的身材襯得有些狹小。

“澤多先生？”那個巨大的身形，實在是很容易認出。

銀時下意識地擋在了青子前面，青子覺得有些不妥，忙站到了銀時的一側，“澤多先生，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在這裏等二位，有些話想告訴你們。裏面不必尋了，大哥和我已經裏裏外外找過多次了。”澤多走上前幾步，銀時對於自己要仰視他這一點有些不滿。

三個人在附近撿了一處幹凈的地方坐下來，澤多緩緩地開了口，“其實，我不希望師父的形象被大哥扭曲，尤其是在青子眼中。”

聽到澤多直呼青子的名字，銀時瞥了瞥嘴。

青子顧不上照顧銀時的小別扭，“澤多先生的意思是，父親不是春雨的人？”

“不，師父的確曾是春雨的人，也曾是攘夷志士的戰地醫生。”

“那……”

“但師父研究的，並不是致人混亂的藥。師父來到春雨時，他所在的隊伍還沒有解散，但確實很多的戰友因為傷重不治而去世。師父為了研制更有效的療傷藥，才加入了春雨。可惜研究並不成功，中途不知哪一環出了差錯，才有了後來的致幻藥物。”

“那還留著那種東西做什麽？”銀時盤著腿坐著，挺了挺腰問道。

“師父說，藥物是神奇的，也許哪天想通了該改變藥物化學成分的哪一點構造，就能重新獲得成功。”

“但是你大哥聽說了這種藥物，有了興趣，便想要據為己有？”銀時見青子不說話，替她問道。

澤多眼神暗了暗，聲音輕了幾分，“春雨裏面種族分化嚴重，論武力有夜兔和辰羅，我們的族人雖然身形高大，卻絲毫不是對手，大哥也是為了保全我們。”

“我有一點不明白，”銀時撓了撓頭，“這麽多年，你都能知道你師父的去向，你大哥為何如今才來尋？”

“那藥物若沒有發射介質，影響範圍是極小的，不可能用於實戰。最近，第二師團終於發明出了能將那種藥物大範圍的發射出去的武器，所以大哥才急於尋到。”

“澤多先生，也希望尋到那配方嗎？”一直在旁沈默不語的青子突然開了口，澤多先生一直幫助自己，已經把他當作大哥看待，如果這一切只是建立在尋找配方的利益之上，青子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種轉變。

澤多搖搖頭，“我倒希望大哥不要尋到，不然……”澤多的眼睛看向遠方，朝陽自東方升起，陽光所到之處萬物生長，雕零。太過違背常理的東西，導致的往往是兩敗俱傷的惡果。只是如今神威已經是春雨提督，對第二師團虎視眈眈，大哥急切的心情自己也能理解，所以一直處於矛盾之中，一方面不希望大哥尋到那藥物，一直暗中幫著師父和青子，另一方面，卻也不願當面忤逆大哥。

“沒想到宇宙海盜，也有這麽多煩惱啊。”銀時見澤多不語，打趣道，青子偷偷捏了他一把，澤多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相信，一定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而不是依靠那種藥物。”澤多族人以智慧見長，這也是不容忽略的優勢吧。

澤多擡起頭，看到銀時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之前對自己的戒備，微微一怔，友好地沖對方笑了笑，也只得到了對方一個懶懶的眼神回應，心裏卻生出了一種莫名的被認同感。師父也好，青子也好，會選擇這個人，總是有他們的理由的。澤多看著對面的銀時，裝作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卻一直幫著青子問自己問題，人也緊緊貼在她身邊不離半步，看來兩個人的關系已經很不錯了。既然如此，也許自己能幫個小忙吧。

澤多站起來，高大的身軀在青子身旁俯下來，耳語幾句，邁步向前走去。青子先是楞了楞，又以覆雜的眼神看了看銀時，終於一臉討好地笑著湊上去，“銀桑，你先回家去，我去去就來，好不好？”

“什麽？”銀時正不滿兩個人說悄悄話，本想扮傲嬌等青子告訴自己他說了什麽，結果是想獨處？不幹！

“銀桑。我想跟著澤多先生去看看父親工作過的地方。”青子見他不同意，搖了搖他的胳膊，扯了個謊。銀時終於一臉不情願地點點頭，“你可不許亂來啊。”

“胡說什麽，澤多先生都一把年紀了，哪裏會跟我亂來。”青子在他胸前輕輕敲了敲，澤多還沒走出多遠，剛好聽到了“一把年紀”，一直保持溫文爾雅的臉，也忍不住抽搐起來，我才三十二歲啊！即使按地球人年紀算，也還是正當年啊！

*坐在澤多的小飛艇裏，青子一直覺得身邊的人怪怪的，像是在壓抑著什麽情緒，比平日裏沈默了不少。就在青子忍不住開口問的時候，澤多突然開了口，“咳，其實，”青子不知澤多要說什麽，好奇地看著他，見他猶豫半天，最後小聲咕噥了一句，“我其實才三十二歲。”

……被他聽到了！青子瞬間窘紅了臉，本來只是隨口說來安慰銀時的，現在尷尬了。

誰知道澤多說出口後，反而開了閘，“我大哥年紀是大一些了，正常人會覺得兄弟兩個人嘛，年紀總是差不多的，但是啊，我的父母很早就有了他，後-來才有的我。我們族人的壽命會比人類長一些啊，這樣算來，我跟你們也算是同齡人呢，呵呵，說同齡人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我也有玩最新的owee的，唱片也是聽最新的呢……”說著說著，澤多先生竟哼起了“你的哥哥，整天在家……”

青子的嘴巴成了O型，好像開啟了澤多先生不得了的屬性啊，完全變成脆弱啰嗦大叔了啊。說起來，澤多先生一直成熟穩重，人也長得硬朗，是會有年紀大一些的錯覺啦，不過他，居然這麽在意麽！自己是不是應該開口道歉吶？難得他一片好意，說能帶自己看銀桑過去的事情，不要搞砸了才好啊。

青子懊惱地揉了揉頭發，好在飛艇很快到達了目的地，礙於周圍還有其他人，澤多也停止了自己對“年輕這個詞的含義”的講解。

澤多帶著青子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與擦肩的人點頭示意，偶爾有人會向著青子投來目光，但更多時候，青子都由於太矮而被忽略。終於停在一扇灰色的門前，門上畫著一個圓形的標記，澤多在識別器上按下手掌，門緩緩打開，裏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除去一面墻像是屏幕般，再無其他。

“這是我們最新的研究，”澤多在屏幕一側按下一個按鈕，屏幕亮了起來，開始閃現畫面，“通過對時間的追溯和物質形態的還原，可以再現曾經發生過的事。”

青子驚訝地上前了兩步，從這塊屏幕裏就可以看到從前的銀桑？真的有那麽神奇？

“雖然不是全部，但你想看的人，因為曾經活躍在攘夷戰爭中，所以在我們還原畫面時，還是恢覆了不少他的資料。”

青子緊張地盯著屏幕，開始的畫面有些模糊，色調明快鮮亮，像是幾個人在春日踏青的情景。隨著畫面漸漸清晰，一眼就能認出少年時的銀時，銀色的卷發，懶懶的表情，蜷在樹下打盹，懷裏抱著一把長劍。其他的少年都圍著一個眉目清秀，笑容溫和的男人，不知在說著什麽。

“這個人，曾經是銀時的老師，也是對他們的人生影響最大的人。”澤多解釋道。

“曾經？”青子有些不解地問道，脖子朝著澤多扭了扭，眼神卻沒有離開少年銀時。

“我的意思是，他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麽？青子再次仔細地看著那個人，雖說是老師，看上去年紀比銀時他們大不了許多，從未聽銀時聽過，想來是離開有些年月了。為何那麽年輕就離開了呢？那人突然擡起頭，不知在看什麽，眼神裏滿是溫暖，目光剛好落在青子站著的地方。被他的視線籠罩著，周身有一種別樣的暖意，竟忍不住朝著畫面中虛擬的人笑了笑。

想起小時候，父親帶著自己去集市，也是那樣的陽光正好，小小的姑娘坐在父親寬闊的肩頭，指著路邊新鮮的玩意，雖不吵嚷著要買，卻總是滿臉的好奇與驚羨。有時候父親也會停下腳步，慢慢把自己放下來，任由小人兒邁開短短的兩條腿，跑上前蹲在別人的攤位前，只是看，卻不伸手。攤主好心拿起一塊小小的玉遞上前，圓圓潤潤的，十分好看，小人兒猶豫著不敢接，父親的大手卻已經從身後遞了錢過來。小小的玉握在手心裏，暖暖的。老板笑著說，讓你的父親給你穿上紅色的線，戴在脖子上，能保平安。當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纏著父親按老板所說，把玉佩帶了上去，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依然戴在身上。之前遇到這麽多事都能逢兇化吉，也許是父親在保佑著自己呢。

青子回了神，看著畫面裏長發的男子，笑容溫和地喚著銀時，銀時扭了扭身子，睜開惺忪的睡眼，朝著人群撇了撇嘴，卻依然邁開步子挪了過去，擠了個靠近老師的位置坐下，看向老師的眼裏滿是崇拜。

想來那個人，對銀時就像是父親般的存在了吧。

澤多微微皺了皺眉，按下了快進，不願讓青子對裏面的人產生太多的感情，以免她難以接受接下來的血腥畫面。雖然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但如今師父不在了，澤多把青子當作妹妹看待，覺得照顧她也是自己的一份責任。即使艱難，也希望她能更清楚地了解，她即將托付一生的人的過去。

青子剛看到畫中的銀時擡起頭，不知朝著男子說著什麽，一板一眼的模樣甚是認真，就被澤多把畫面跳到了後面。此時天氣陰沈，色調昏暗，那個溫和的老師，被幾個天人捆住了手，即將帶離他們的學堂。銀時他們站在他的身後不遠處，被天人橫刀攔著，正哭喊著什麽。老師背過身去，嘴唇輕啟，嘴角依然是安定人心的笑容，銀時終於停止了哭喊，只是緊緊地盯著老師的方向，眼睛裏一點點落下了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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