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憶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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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程走後三天,餘慶元下朝,發現江錦衡的馬車正在自己門口停著,她忙先去王家給大牛和大能放了假,才推門進院。

江錦衡正背對著大門坐在院子裏,聽見開門聲,轉頭沖她笑。餘慶元好久沒見她這麽笑了,只覺得有些頭暈眼花。這時江錦衡才轉過身來,胸前抱著一個紅色錦緞的繈褓,裏面軟軟的一團,是個粉嫩的嬰兒。

“你的鎖太不牢靠了。”江錦衡說的是渾話,語調卻輕輕的。餘慶元根本顧不上理他,只朝那孩子走去,小女嬰睜開了眼,一見她,就露出個花兒一樣的笑容。

她知道那就是錦薇的女兒了,一樣的眉眼,卻還未經過這世界的磨折,至真、至純、至寶貴,是她見過最美好的東西了。江錦衡將嬰孩遞給她,她搖搖頭,不敢抱,只拿手背蹭了蹭她的小臉,為她的小和精致發出驚嘆。

“起名字了嗎?”

“憶薇,姓江,江憶薇。”

“憶薇。”餘慶元喚她的名字,憶薇像是知道在喚她一樣,伸出小手,握住餘慶元的手指。

“她竟似認得你一樣。”江錦衡嘆道。

“憶薇,我叫餘慶元。”餘慶元握住她的小手輕輕的搖。“初次見面,往後要多多互相關照了。”

憶薇不耐煩聽她說話,將頭轉向江錦衡的胸前,伸手要抓江錦衡的下巴。江錦衡笑著躲過去,拿住那只小手,放在嘴邊親吻。

“還好憶薇有你。”餘慶元看著這一幕,心頭好像融化了一塊似的。

“我一見著她,就想護著她,不讓這世上一點風雨傷著她,不讓她被任何人欺負了去。”江錦衡見憶薇快睡著了,轉過頭來看著餘慶元說話。“可是老實說,哪兒能呢?我護不了她時時刻刻,護不了她一輩子。慶元,還是你最好。你要教給她怎麽做個堅強的女子,給她看更大的世界。”

餘慶元苦笑著搖頭:“這世上女子本沒有萬全的活法兒,我也只能將我知道的都告訴她,孰輕孰重,總要她自己選的。”

“慶元,我知道你可能不稀罕,可我也想護著你。我沒本事,文章還沒你好,但我腔子裏的心是熱的,不像我爹……咱們三個一起走吧,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做咱們想做的。我再不讓你苦,再不讓你一個人。”江錦衡騰不出手來摟餘慶元,只站在她面前,拿眼睛牢牢的盯住她,那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兩團火焰。

“錦衡,那你可知我想做什麽?”夕陽西下,望著江錦衡抱著憶薇的畫面,餘慶元有一瞬間的恍神。那不是一種沒有吸引力的生活,她經歷了太多的告別,秘密和懸念就像那束胸,日日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你說給我聽。”江錦衡靠得那樣近,她聞得到憶薇身上的奶香。

“我別無所長,身無牽掛,唯有那仕途經濟放不下。說是仕途經濟,我為官又不是為榮華富貴、位極人臣,只想為天下蒼生,尤其是天下女子,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罷了。”餘慶元鼓起勇氣,迎向江錦衡的目光。“錦衡,有位友人曾同我說過,所謂退路,是更好走的那條路。我如今的砝碼都在這一邊,另一條路並不會更容易。”

“我的心意竟一點重量也沒有嗎?”江錦衡也不移開眼睛,繼續逼問。

“這心意我領受了,然而此時所說所想也許當不得真,只是你的當局者迷罷了。錦衡,你方才失了錦薇,又發覺我是女子,加之我們又本是知己,傷痛移情之下,有這樣的念頭不怪。然而男女之情不是這樣的。”

“何不也教教我男女之情是怎樣的?”江錦衡嘴上發狠,又不敢提高音量,只想用目光在餘慶元臉上燒出個洞來。

“說來你怕是又要不悅,靜樂公主殿下後來又與我交談過兩次,這至性至真的男女之情是怎樣的,竟是她教會我的。”

“靜樂?她找你有什麽好說的?”

“為你喜而喜,為你憂而憂;卻不卑不亢,不蔓不枝;不因愛而折己,不因執而擾人。我無德無能,不曾被人這樣對待,也不曾這樣愛人,但你卻有這般幸運,你本值得這般幸運,只要你擦亮眼睛。錦衡,你以前途想往之由枉費她一片芳心,一朝將這理想拋到腦後,便要拉我一道避世。我知你敬我憐我,但這並不是愛人心意,只是又一重借口罷了。”

“你我說話,與她又何幹?”被餘慶元突然發難,江錦衡懵了頭腦,只覺得靜樂公主的出現無稽可惡。

“你確實不必應承她,但不妨認真看看她。只是我們三人間,只有她才是有資格談‘心意’二字的。”餘慶元的語調漸低,只覺得自己方才那番發作,也不過是將對自己的不滿,遷怒了別人而已。

對此時兩人之間的對峙,江錦衡懷裏的憶薇似有感應,突然哭了起來,江錦衡手忙腳亂的哄了一陣,才又平息。兩人再對視,只覺得方才憧憬和憤怒的魔咒都消失殆盡,只剩下無窮無盡的迷惘疲憊。

“慶元,你說的對。我本是個沒擔待的,不該將你拉進我那沒根基的念想。”江錦衡苦笑道。“我只想用個新的念想替了舊的,就不會變成我爹。”

“我懂。”餘慶元深深的坐進椅子。“我亦會每每反思自己所求,亦常有一切皆虛妄的憂懼。但人生在世,非有此憂懼,便有彼憂懼,不同的也未必是容易的罷了。”

她又摸了摸憶薇的小臉,笑著說:“單只你和她這張臉,怕是想隱姓埋名也難。”

江錦衡也笑了:“慶元,我不懂你說的那些什麽才是真的男女之情,但我是頂喜歡與你在一處的。”

“怕是有一日你品得思之成狂、患得患失之苦,便會覺得這歡喜膚淺了。”

“你說的一定不錯,若這樣想,我也便懂了錦薇了。”錦衡想起錦薇最後的委曲求全,每每提到楊家夫婿時眼中那一抹希望與不甘,才明白自己對姐姐一生的理解,原終是膚淺了。

江錦衡又坐了一刻,因要回府去給憶薇餵奶,就不得不走了。餘慶元叫住了他,從裏屋尋了那件粉紅色女童衣服來。

“你幫憶薇收下吧。這本是我幼時穿過的,那時的東西身邊也只得這一件了。如今竟拿不出更體面的見面禮,這粗制的料子款式想來她是穿不上的,只留作個念想吧。”

江錦衡只覺再也尋不到更好的禮物了。他道過謝小心收下,就一步三回頭的出了餘慶元家的大門。

“憶薇,再見。”看著江錦衡走遠的背影,餘慶元輕輕說道,心中突然充滿輕快的膨脹的希望。這就是新生命的力量吧,能讓人在那樣一場爭論後還能更憧憬未來,餘慶元覺得這是錦薇為她留下的最好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小餘說的沒錯,探花對她確實不是男女之情。還是火眼金睛的讀者提出的“閨蜜”一詞概括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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