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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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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裏的一天,欽天監裏的那臺地動儀突然有動靜了,朝西南的那只蟾蜍嘴裏的珠子掉了下來,監正大人不敢怠慢,馬上朝上面遞了折子。翰林院也得了消息,文人中頗有些看不起這種機械奇巧的傾向,就有人不屑一顧。餘慶元心裏也對古人在這方面的科技水平沒底,但又想橫豎這地動儀是遙感地震而不是預測地震的,準不準總會有結果的。

又等了半月,一匹快馬從宣武門進了京城,帶來了理縣大地震的消息。

隨後各種新聞就多了起來,翰林院裏每天都議論紛紛,餘慶元這次心安理得的加入了打探和討論的行列,只是那些說法越聽越令人擔憂不已。

同僚中有位官階較高的儲學士,因平日就負責天文地質一類的學問典籍,所以是地震消息的集散地,有一日,徐景見大家都無心當差,只一個勁的打聽,幹脆將大家集了起來,讓儲學士給大家做輿情通報。

儲學士面色青白,五縷美髯,文人風骨,是個典型的翰林學士,他對來聽講的同僚點頭示意,撚了撚胡須,清了清嗓子道:“理縣地動,百姓塗炭,山河變色,此間傷亡,尚未有確數,估量應在五萬左右。”

餘慶元被這個數字震驚了,身邊的同僚也是議論紛紛。理縣這樣的偏遠地區,統共才有三十萬人口,五萬足以讓整個地區一蹶不振了。

儲學士也面色凝重,嘆了口氣:“理縣原有條河叫渾水河,水色青黃,其中甚多泥沙。傳聞在地動時,河水澄清,井水沸溢。地動伴有颶風,令日月無光,鳥獸齊鳴,房屋傾頹。又有火起數處,地裂丈餘,許多人口頭畜,僥幸躲過垣壓,卻喪身火海,或落入深淵了。”

儲學士這番描述繪聲繪色,雖然這種地獄末世般的圖景並未親眼見到過,他的話還是令在座的人都紛紛冷氣倒抽,心中惶惶。

“逝者如此,生者更受磨難驚潰。且不說那些營救不及,與斷壁之下耗竭喪身之人,那些保得一時周全的民眾,如今也恐難躲過大災後屍毒瘟疫。更不要說那些雞鳴狗盜、流民作亂、趁火打劫之類的可鄙之事了!”儲學士說到此處,捶胸嘆氣,傷痛之情溢於言表,滿室也盡是唏噓之聲。

呂修撰戰戰兢兢的問道:“理縣閉塞,消息流轉不利,下官聽說這第一時間趕去救援的,居然是棺材鋪的老板,不知此事可當真?”

儲學士板了臉:“市井傳言,不足為信,只是地方救援不周、力所不至之處,想必也是有的。此次地動,不管是民房還是官府,都難逃災禍。地方官吏,雖已盡力將消息向上稟報,但銀錢物資短缺所致的失措,確非一人一府之責。”

這時徐景在一邊插言道:“呂修撰問到救援之事,其心可嘉,這也正是老夫要與諸位商議的。內閣正組織擬定救災章程,在老夫的折子乘給聖上之前,必定要聽聽諸位意見的。”

雖是紙上談兵,但諸翰林聞此提議,無不躍躍欲試。有愛講“仁”的,就提出要官府事必躬親安撫民心,祭天占蔔之類必不可少。有愛講“法”的,指出務必要軍隊入駐,穩定局勢。有務實講“財政”的,幫著想從哪兒折騰出救災的款項來。大家講,徐景就在一邊點頭記錄。餘慶元仔細聽著,也不說話,只在心裏盤算。這年月到理縣就是正常走也要一月有餘,實在是天高皇帝遠,要是人事上不利,且不說第一時間的救援已經晚得不能再晚,怕是今後幾年間,理縣的百姓還有得受難。

大家各抒己見,轉眼就到了下朝的時間。徐景教人都散了,諸位翰林還是面色凝重,三三兩兩的議論著。餘慶元又聽了一會兒,才離開鴻臚寺,心情也十分沈重。理縣還未從前兩年的大旱中恢覆元氣,如今又遭此重創,加之如今國庫不甚充裕,朝堂動蕩,理縣的前景實在不容樂觀。

又過了兩日,餘慶元休沐,見夏日天氣甚佳,就穿了身最樸素不過的便服出門閑逛散心。行到北海,心裏愛那藍天紅墻,綠樹成蔭,便在近前一家茶樓坐下。一壺茶,幾碟點心,她心中十分受用。回首近來心境,只記得心焦流淚,她縱使再善於苦中作樂,也總有力竭之感。難得有這樣全然留給自己的放松時刻,比終日無所事事的感覺,卻要妙得多了。於是她想那“偷得浮生半日閑”的詩果然寫的最是貼切不過,沒有忙亂對比,怎知寧靜的好處。

一壺茶下肚,她正想走去湖邊逛逛,身邊的桌子卻來了幾個人,看樣子有的是讀過點書的秀才,有的是有些薄產的生意人,談吐雖不風雅,也不粗鄙,口中聊的正是那理縣地震之事。餘慶元好奇,就喊夥計添了熱水,坐著繼續聽下去。

她只聽其中一個貌似最德高望重的中年人道:“理縣這次災,來得可蹊蹺,先旱後震,怕不是什麽好兆頭。”

書生模樣的人附和道:“兄臺所言甚是,在下對此事倒也聽到過些傳聞的。”

領頭的中年人忙問:“你們讀書人,自然有些官府內道來的消息,快說與愚兄聽聽!”周圍眾人也連連催促。

書生得意的清了清嗓子,用那戲劇性強但音量並不小的調調說道:“都說是這理縣大災必然是蒼天遷怒了,一說是之前太傅治旱引水,動了龍脈。二呢……”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等吊足了周圍人的胃口,才繼續講道:“二來就是那皇帝家相殘的內鬥,觸怒了老天。現在有一個說法,正是‘禍起西南’了。”

眾人聽了這樣奇情的演繹,紛紛乍舌,只求著那書生多說一些,書生只搖頭喝茶,擺手不再多講,只擺出了怕禍從口出,再不吐露半分的姿態。

餘慶元在一邊聽得滿心冷笑,又渾身冷汗。跟藺程有關的那個說法,指名道姓。而晉地又正在西南,第二個說法正是直指晉王。這樣的流言,必是別有用心之人拿天災做筏子,將時事加以利用,為自己的目的服務。這樣的人,除了太子,實在想不到第二個。她心想晉王對這位太子的評價還算客氣,只道是他並無勵精圖治、強國富民的雄心,只走那傳統籠絡人心、鞏固君權的路線。如今在餘慶元看來,此人的手段竟全是不入流的,只是在這種見不得人的爭鬥中,怕正是這樣不入流的殺傷手段才最有效。

作者有話要說: 真正的歷史上,明朝的自然災害確實多,也有兩次有名的地震,每次其中的故事和引發的後果都很耐人尋味。這裏化用了一點史實資料,眼尖的想必能猜出來點兒之後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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