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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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回城之後,江錦衡先送餘慶元回家。下了車,餘慶元見他欲言又止,就拍拍他的肩,說道:“若想到什麽,只同我說便是了。”

江錦衡也不看她,只低聲說道:“你只見我恨,想來不知我恨自己比恨我爹多。我恨自己無能,親姐姐如此,卻不能保全。也恨自己任性,姐姐一個弱女子尚懂得為家裏犧牲,我怕是連不闖禍都做不到。”

餘慶元明白這便是告別了,雖然平日都是她趕江錦衡走,且早料到有這天,可現在心裏也不是不難過。她清清嗓子,低下頭說:“錦衡兄能看到這點,我也就放心了。這些日子你且聽你爹的,風水輪回,你我有機會再敘吧。”

江錦衡的眼圈紅了,想伸手來拉她,又縮了回去,咬牙忍了一會兒,就上車走了。餘慶元對遠去的馬車揮了揮手,突然理解那那日喝醉的魏忠。人說“道不同,不相與謀”,若是本心之道便尚好,明明是知交好友,卻這樣因無法控制的世事湍流而不得不分道揚鑣,真是人生憾事。想到連江錦衡這般至情至性之人,亦要受這樣無情的命運擺布,她只覺得心中有千頭萬緒,卻只能化作一聲嘆息:“罷了,錦薇,錦衡,只能祝你們姐弟和我自己好運了。”

雖然那日之後她再未見過江錦衡,但似乎在嘉福寺佛前的祈願終於靈驗了,居然一直沒有大事發生,讓她清凈了一月有餘。在衙門裏,她專心辦公,不僅編書工作事半功倍,且將那《晉地票號考》的論文也完成了十之七八。她教的學生也爭氣,大能已經背下了三字經和千字文,可以開始磕磕絆絆的看《山海經》了,經常拿著裏面不認識的字來問她。她怕只給看故事會教出太與世道格格不入的女娃,又拿了《詩經》和《論語》給她讀。大牛的文章也寫得有模有樣,本來家裏讓他去上學只為識字,現在王叔和王嬸已經準備好過兩年送他去童子試了。看王嬸那驕傲喜慶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家裏已經出了個秀才呢。

隨著各衙門考績程序的進展,臘月也已經接近了尾聲。小年那一天,衙門上放了一天假,餘慶元就在家裏寫了會兒文章,教了會兒王家兄妹,又買了肉去幫王嬸包餃子。集市上順手買了串鞭炮,飯後帶著兩個孩子放了,他們又鬧著要去她家裏玩。餘慶元見他們難得松散,也不掃興,就帶他們回家,點了一盆炭火,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餘慶元不想這時還讓他們寫字背書,就拿出顏料和他們在紙上隨便塗畫,一邊在火裏烤秋天存下來的栗子。小孩子對栗子顯然比對畫畫更有興趣,哪怕燙得嘴裏直吸氣,臉上都是黑灰,也要自己撿來吃。餘慶元一邊提醒他們別燙壞了,一邊自己畫些麻雀金魚來玩,直到夜色深了,才幫他們都洗了手擦了臉,送回王家去。

她回了自家,銷上院門,就伸著懶腰往堂屋走,想先把東西收拾了,再挪火盆到臥室去。懶腰伸到一半,餘慶元就被坐在桌邊的人影嚇傻了。

“微臣叩見晉王殿下。”她硬生生的收回還舉在空中的兩只手,像做廣播體操一樣俯身拜倒。

晉王也不說話,瞇著眼睛看著她拜了一會兒,才叫她起來。

“殿下怎麽來了?”餘慶元起來了也不敢坐,只站在一邊戰戰兢兢的問,心想這佛祖靈驗是靈驗,可惜保質期不長。不是說藩王不得隨便入京麽,怎麽這位就來了?

“皇帝家過年也要天倫之樂,自然是父皇宣我們兄弟回京團聚的。”晉王自然不會說自己剛進京就跑到她這兒來了,還在人家院子裏偷窺了半天,只伸手召她上前。

餘慶元剛要往椅子上坐,就被晉王拉住了手,她用力想掙脫,又被拉得更緊,直到繃不住,被整個人拉進懷裏。

這種見面就動手動腳的風格她覺得自己永遠也習慣不了,但現在這種坐大腿的形勢又實在不敢亂動,只能縮起脖子裝死。

惦記了幾個月的人突然抱住了,晉王也顧不上生氣,只打量著她的臉又快圓回來了,氣色也好了許多,就忍不住伸手去摸。餘慶元又是嚇得一閃,他面上才帶了點薄怒,可手上仍沒松,只騰出一只手去翻桌上的紙。

“沒想到餘狀元不僅棋藝不精,這畫也不怎麽樣。”

晉王說的沒錯,那幾只金魚和麻雀實在簡陋得見不得人,餘慶元也不爭辯:“殿下說的不錯,微臣十年寒窗,只專攻那科舉應試的八股,琴棋書畫不僅不精,簡直可稱粗陋。”

“你對小孩子倒是很有耐心。”晉王伸手解開她未戴網巾的發髻,又去聞她發間的皂角味。

“好為人師罷了。”本以為晉王這兩三個月不見,對她應該是淡了,見他如今這般,餘慶元心裏那片預感不詳的陰霾越來越濃重。

“你要是自己當了娘,也會如此耐心嗎?”晉王把手伸進她的頭發,托住她的後腦。從看見她和王家兄妹在一起那一剎那,晉王就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很有趣,讓他忍不住的探究。

眼看著話題要往她不願看到的方向拐去,餘慶元除了在心裏罵娘,只能拿手肘狠狠的擋在她和晉王之間,阻止一切晉王拉她靠近的企圖。

晉王不怒反笑,松開了手,餘慶元借機掙脫了,退出好幾步。晉王見她站穩了才開口道:“那個叫王大能的小姑娘,不僅名字怪趣,人也挺機靈。我看你沒準又能教出個女狀元來。”

餘慶元聞言臉色一變,手又不自覺的發了抖:“殿下要我怎樣都可以,只請不要因我之故,害了大能。”

她見晉王臉色冰冷莫測,心裏更虛,又跪倒再說:“微臣懇求殿下。”

晉王看了她片刻,嘆了口氣,也不扶她,只繞過她往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道:“我在你心目中本當如此,沒指望別的。就算我說我不會下作至此,拿個女孩子來拿捏你,你亦不會信。我只能許諾你,你若疼她,我只會更疼她,更不會害她,只隨你信不信吧。

晉王說罷又拂袖而去,跪在地上的餘慶元只覺得一身一頭的冷汗,想起他們之間的對話,竟沒有幾次不是這樣不歡而散的。

作者有話要說: 晉王感情不是假的,但跟小餘三觀差太遠也是真的,換成美醜之分,就是不意天壤之內乃無王朗了。不過我也不知道誰是謝家人,誰是王凝之。這種來自反差的吸引,往往比較強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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