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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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醒來時覺得心力交瘁,躺在床上只是不想起,沒人敢來請他,推門進來的是晉王。晉王也不催她起,只坐在床頭看她,邊看邊覺得自己是被豬油蒙心,連這種她沒規矩的任性之舉都覺得格外慵懶俏皮。

餘慶元被看得發毛,晉王這招倒比什麽叫起都管用。她起來要洗漱穿戴,晉王也不走,看她洗臉漱口綰了頭發,到換衣服的時候實在不能再無視他的存在,只能拉了帳子自己在裏面鼓搗,留晉王在帳外悔恨自己做偽君子不如當真小人。

餘慶元見他們出門後也不用飯,只徑直往正殿去,才想起今天要見昨日還在閉關的廣心法師,忙又把衣冠整了整,才隨晉王進殿。再定睛看那起身相迎、穿住持僧袍的廣心法師,並不像她想象的一副須發皆白的得道高僧模樣,卻是一個清瘦矍鑠的中年人,目光炯炯,又充滿善意。晉王先與他作揖見禮:“見過廣心法師。”又介紹餘慶元,也不提名號,只道:“這位是餘慶元。”

餘慶元也連忙見禮:“在下餘慶元,見過廣心法師。”

法師只雙手合十,微微頷首:“阿彌陀佛,朱施主,餘施主,快請坐吧。”

二人就在殿前的蒲團上坐了,法師將他們面前的茶杯滿上,餘慶元拿起喝了一口,發現裏面不是茶,只是尋常清水而已。

“昨日未能得見二位施主,多有得罪了。”

“是我們多有叨擾了才是。”晉王畢恭畢敬的說。

“之前從未見過這位餘施主,敢問是何方人士啊?”法師也不看他,只朝餘慶元發問。

“在下梁州人。”餘慶元只簡短答了,生怕他說出“這位施主不是此方中人”這種話來,被人當妖怪捉拿喪命,她就太愧對穿越女前輩們叱咤風雲的優良傳統了。

廣心法師點點頭,又轉去對晉王說:“貧僧一見餘施主,就覺得頗為投緣,朱施主留貧僧和她單獨對答幾句可好?”

餘慶元心想莫非這位法師果然有神通,一眼就看穿了,只是心懷慈悲,才不在晉王面前拆穿她?晉王對他倒是言聽計從,也不多說,只起身往後殿的方向去了。留下餘慶元一個人,好奇又忐忑的看著面前的僧人。

“每次他帶了客來,貧僧第二天都是見不到的。”法師卻沒說什麽玄乎的話,更沒打什麽禪機,只又給餘慶元倒水。

餘慶元不敢確信他話裏的意思,只是拿茶杯的手開始不停發抖,怎麽都止不住。

“也有幾位是連夜回了遙城。”廣心法師看著她的眼神依舊平和慈悲。

“你……你就肯助他……”餘慶元感到自己已經言不成句。

“貧僧非為世相名利而助他,卻為慈悲功德而助己。不在此處,亦在別處。貧僧非但救不得一人,倒少超度了幾個亡魂罷了。”廣心法師說到這裏,又低頭頌了一聲佛號。

餘慶元只覺得眼前人如毒蛇蟲蠍般可怕,不多說一句話,起身就想要走,卻被法師叫住了:“餘施主留步,貧僧的話還未說完。”

她也不回頭,只站住了,拿背對著他。

“貧僧的罪業,自有貧僧的因果,貧僧也是這樣告訴朱施主的,有些因果,未必要留待來世。”

餘慶元又往外走了兩步。

“貧僧曾斷朱施主二十一歲方可婚配,說的是可化兇煞,實則是為情劫。今日貧僧得與餘施主相見,便也是這因果中的一環罷了。”

她冷笑一聲,轉過頭來:“好一個無可舍處!恕在下還在這輪回之中,六道之內,竟聽不懂法師這些箴言禪機,也不奉陪了。”

“阿彌陀佛。”

廣心法師再不多言,神情間也不怨她冒犯,只低頭再頌佛號,任憑餘慶元走出大殿,才又擡頭說道:“朱施主都聽到了?”

晉王從殿後的陰影中踱步出來,聲音喜憂難辨,只有慣常的清冷而已:“只聽到一個無可舍處。”

晉王只坐下和廣心法師又喝了一杯水,就出去尋餘慶元。找了半晌,在後殿一個小小的佛堂裏發現了她,只見她在佛前也不跪,只直直的坐在蒲團上,望著佛像發呆。聽到背後有腳步聲,她看也沒看來人,就開口說:“你今日不殺我,只怕往後會後悔。”

“慶元。”晉王猶豫著說,覺得這稱呼甚好,就又重覆了一遍。“慶元,世人只道天家子孫,貪得無厭,明明生來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還要爭那天下第一,你道是為何?”

餘慶元冷笑:“莫非又是‘爭乃是自保’那一套說辭?”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晉王在她身邊坐下,也望著佛像。“當朝太子是個好人,當有的心計手段,一樣也不少,為何我仍要爭?更重要的是,為何父皇要縱容我們爭?”

餘慶元轉頭看他,等他說下去。

“慶元,其實你當是最懂的那個。”晉王也看她。“還記得嗎?‘權術不能無中生有’,若只為鞏固皇權、為獲得權臣貴族的助力而盤剝走卒百姓,在一磚瓦一蟻穴中動搖了根基,哪怕一朝一代坐得穩那個位子,往後如何,你是看過民間疾苦的,你比我更清楚。”

她心中一震,緩緩說道:“可你若不爭這些助力,談何容易?”

晉王看著她的眼睛道:“如何答這一問,你本也知道的。”

餘慶元低下頭:“揣摩天子心術,避權貴之鋒芒,用開源而非節流利民生,這些夠嗎?”

“自然不夠。”晉王轉開眼神。“也總有那不謀權柄富貴的臣子吧?”

她苦笑道:“殿下何苦跟我說這些,即使我貪圖榮華富貴,事到如今還能投奔別人不成?”

晉王啞然失笑,拿手撫了撫自己的眉間額頭;“說的也是,何苦說這許多,你若不老實,殺了便是。”

餘慶元也笑了,好似這幾日只有討論她自己生死的話題才能令她開心一樣。

笑聲消散的很快,兩人一時無話,只都在地上坐得東倒西歪,看著那菩薩,晉王突然又開口說:“你莫怪廣心大師,這世上我只識得他一人是真慈悲的。”

餘慶元拿手比著青磚間的縫,淡淡的說:“我不茍同,但我懂。佛祖割肉飼鷹,他為你做幌子,整日萬箭穿心也差不多。”

晉王斜瞥她:“你是將我比畜生呢?”

她也歪頭瞧他:“反正你不殺我了。”

晉王被那眼看了一下,只覺得說不出的婉轉風流,心中只道你再這樣看我,我雖不殺你,可也再不放你走了。話到嘴邊,又覺百般不妥,便嘆了一聲,起身拂袖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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