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考當天, 紀瓷起得比平時要早。

洗漱完畢後，她坐在靠窗邊的小沙發裏，邊吃早餐邊刷手機看新聞。寧蕊一大早就給她發來加油的短信, 兩人聊了會, 霍驍的電話剛好在她出門之前打過來。

紀瓷掛了電話，迅速整理資料放進背包, 挎上琴盒下樓。走出電梯間, 發現霍驍已經在酒店大堂裏等她。

男人長腿交疊, 坐在背對前臺的沙發裏，翻看著一本雜志。他的動作不急不緩，托著書頁的手指骨節分明, 神情專註而疏離。

紀瓷覺得就眼前這個畫面而言，比雜志封面上的明星硬照要耀眼許多。

她拿出手機悄悄拍了張照片, 存入相冊。

與此同時, 從大門口進來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女人, 她似乎在大廳裏尋找什麽，在紀瓷提步往霍驍那邊走的時候，女人已經先一步看見了他。

紀瓷腳步微頓, 就那麽不尷不尬的停在路中央。

霍驍起身，側面對著這邊，冬日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拖長, 離她大概只有兩米的距離。她小步走過去, 不知道懷著什麽心思，踩在地板那微微晃動的影子身上, 從這裏，她能清晰地看見他唇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紀瓷心裏莫名憋了口氣。

哪怕他們並沒有什麽親昵的舉動，或許只是遇見了某位熟人隨口聊幾句。可她突然就產生了那樣卑鄙的心理, 不希望他的笑容對著別人。

霍驍發現她的時候，小姑娘正垂頭盯著腳尖，看起來有些懊惱。

他回眸掃過酒店墻上的時鐘，打斷女人的話音，“我還有點事，失陪。”

禾瀅微楞，有一瞬沒聽清，等她再想開口的時候，男人已經往她的反方向走去。

她剛才就註意到了站在那的小姑娘，只是一直沒留心往那邊看。

那姑娘看樣子是個學生，穿著簡單，黑色的高領毛衣和鉛筆褲，外面套件著暖駝色的鴨絨棉襖，身材纖瘦，身高比普通的高中生要略高一點點。

令禾瀅留心的是，那雙眼看人的時候清澈到沒有瑕疵，目光明朗又純粹。這是只有未經世事的少女才會露出來的目光。

霍驍走過去的時候，她正好舒展眉梢，笑了起來。

女孩是在等他，禾瀅剛才壓根沒往這上面想。

“東西都帶齊了嗎，別落下什麽。”霍驍接過她懷裏抱著的書包。

“都帶了。”

剛說完，紀瓷的視線落在他身後，禾瀅已經朝兩人走了過來。

“三哥，這是誰啊，你也不介紹介紹。”禾瀅剛過來，手就想往霍驍胳膊上攀，卻被後者躲過。

霍驍掃了眼她，臉上沒什麽表情。

禾瀅的手僵在原地，笑容微滯，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說：“今晚上宋哥攢了局，A市我不太熟悉，三哥你去的時候能順帶捎我一段嗎？”

“我晚點有事，不順路。”

“那好吧...”禾瀅轉眸看著紀瓷，“我看這個小妹妹長得挺水靈的，要不晚上把她也叫上吧。”

霍驍沒回，而是對紀瓷說：“時間不早，我送你過去。”

他讓出地方讓她先走，紀瓷保持風度，對禾瀅輕輕點了下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霍驍跟在紀瓷身後離開。

“三哥。”禾瀅叫住他，目光仍放在女孩身上，調笑著開口，“這小姑娘難不成是什麽寶貝，還不許人瞧嘛。”

“禾瀅，我再說一遍，註意你說話的分寸。”

他語氣不溫不火，平淡中卻帶著令人悚然的寒意。

禾瀅自然而然噤了聲，不甘地盯著他離去的背影，等了好一會才拖著行李箱去前臺辦理入住手續。

＊

紀瓷坐到車裏發了會呆，過了兩分鐘霍驍才上車。

他把背包放到後座，示意她系好安全帶。

車輛沿著城市主道行駛，清晨的A市街道人影稀少，多數是在公交站臺前等車上班的人，行道樹和白色的護欄一同從窗外掠過。

紀瓷偏頭望著馬路對面的景物，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哥哥。”

“嗯？”霍驍緩緩將車停在斑馬線前。

“剛才那個姐姐...”紀瓷沒有看他，目光放在眼前手牽手路過的情侶身上，想到有這個可能性，聲音都控制不住變得輕了起來，“是你的女朋友嗎？”

“不是。”霍驍的回答很快，幾乎是她剛問完，就脫口而出。

紀瓷側頭看他，絞在一起的手指松了幾分，“那你...有女朋友嗎？”

這個問題其實已經困擾她許久了。

從本質上來講，她並不認為霍驍有女朋友這件事有什麽不對，相反的，她希望他能找到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人成為伴侶。

至少在禾瀅出現之前，她都是這麽想的。

而就在剛剛，那種想把他的笑容據為己有的想法出現之後，紀瓷覺得自己大概不能再這樣從容下去。

如果他的身邊有別人，如果他成為了某某的男朋友，那麽她的喜歡她的期許，在他眼裏，都將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行人在斑馬線兩頭停下，車輛從路口魚貫而出。

霍驍伸手調整後視鏡，目光掃過鏡子裏眼瞼低垂的小姑娘，眉間漾起暖意，“暫時還沒有。”

不疾不徐的話音在空氣中散開。

呼...

紀瓷松了一口氣。

寶馬駛進音樂學院入口的小道，路邊經過不少背著樂器的考生。

“晚上和同學有安排嗎？”霍驍問。

紀瓷搖頭，“沒有。”

還有一場考試在後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一天她都是空閑的。

“那想不想去看煙花？”他挪動方向盤，車在學院門口的停車場停穩，“位置離市區不遠，如果想去的話，晚上我來接你。”

“就我們兩個人嗎？”

霍驍偏頭看過來，指尖在方向盤上輕叩兩下，嘴邊盤旋著一句聽起來不太正經的話，卻在觸及紀瓷的眼神之後，生生止住了。

還是別嚇著小姑娘了。

他斂眸低笑，“不是，還有其他人。”

紀瓷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歧義，慌忙避開他的視線：“好。”

＊

八點二十五分，紀瓷順利進入考場。

藝考對藝術類的考生而言，和高考沒什麽不同。

有很多人從咿呀學語開始就學會試著去掌握一門樂器，紀瓷所在的培訓班裏，練琴年限比她久的同學占了三分之一。

這幾年裏，想通過藝考為自身的不努力找一個借口的人大有人在，但更多的，還是出於對藝術的喜歡以及熱愛。

紀瓷記得八歲那年跟著紀成遠去樂器城時的樣子，那是她第一次現場聽見小提琴的聲音——沒有歌詞，只有由音符串成的曲調。

恍若夏天裏迎面撲來沁爽的風，讓人身心安靜，不知不覺地沈迷。

等她從歌曲的餘韻中回過神來，曲子已經演奏完畢。

在那之後的很多年裏，小提琴已經不僅僅是她選擇的一門樂器，更是她的夥伴，也是她在夜深人靜裏，唯一的傾訴方式。

覆試考完，大概下午三點左右。

考場陸陸續續有人出來，接孩子的私家車在門口停了長長一條，有不少父母都在門口等待著。嘈雜聲裏，紀瓷跟隨人流一同走下臺階。

她邊下樓邊打開手機，走到一半時感覺右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嗨！”

紀瓷回頭看去，發現是同行的那對情侶，女生挽著男生的手，沖她甜甜甜的笑，“好巧，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

“不了吧，你們去吃。”

手機碰巧響了起來，是霍驍打過來的。

女生註意到她手機上的備註——哥哥，她只知道紀瓷有個不到十歲的弟弟，“你男朋友嗎？”

“不是。”紀瓷把手機放回包裏，加快腳步下樓。

“欸！”女生放開自己男朋友，跑下臺階，繼續湊過來問，“你覆試發揮得怎麽樣？”

“正常水平吧。”紀瓷誠實道。

曲目準備的還算充分，過程中自認沒有出現什麽大的差錯。

“哎，我就不如你。”女生嘆了口氣，“最後的抽選曲目，我練得不熟，看那監考老師的臉都變了。”

手機還在響，女生見狀堆笑道：“那我不打擾你啦，你接電話吧。”

說完，跑回男友身邊，兩人親昵地牽手離開。

紀瓷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接起電話。

“考完了？”霍驍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

“嗯。”她踢了下樓梯邊上的石子，擡眼看向周遭。

四周和她一樣獨自來考試的人很少，很多人要不是有家長陪著，要不就是和朋友結伴而行，惶惶人潮中，恐怕只有她是個異類。

“你還在忙嗎？”紀瓷的聲音有些悶。

那邊人似乎笑了下，“沒有，我在學校門口。”

她有些詫異：“不是說晚上才來？”

“工作結束得早。”

他的嗓音低沈平緩，讓人聽了忍不住眼眶發酸，“就是早上停車的地方，你出來就能看見。”

動作比思維率先做出判斷，紀瓷捂住手機聽筒快步跑向門口。

人群之中，她一眼看見他。

霍驍恰好在此時偏過頭來，午後還未來得及落幕的陽光，勾勒出他側顏的輪廓，聲音與聽筒中的重合，含著明顯的笑意，“急什麽，哥哥就在這，又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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