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節過後, 津市步入冬天。

上次一別之後，紀瓷很長時間都沒有再見到霍驍。

裝著許願紙的木盒子被郵寄到她手裏。

除了微信上有時的寒暄之外，紀瓷很少再主動挑起話題, 像是有意想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她太依賴他了。

紀瓷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她讓自己的註意力回歸到學業上。藝考將近, 有幾所心儀的高校已經開始自主招生，紀瓷在培訓教授的指導下報了三個學校, 其中有兩所在A市。

培訓班裏還有兩個同學和她報了相同的兩所, 於是三個人提前約好, 到時候一塊去，也算有個照應。

考試的東西準備的差不多，令紀瓷發愁的是, 她住的地方還沒定下來。

同行的夥伴一男一女，他們年紀相仿又是同學, 兩個人和她都不算太親近。他們早早就定好了房間, 住得離考試的地方有點遠, 紀瓷不願意當電燈泡，只好婉拒了女生的邀請。

考試前一天。

三個人約定在高鐵站匯合。

紀瓷帶的東西不多，到車站檢票進去, 坐著等了一會。

兩個人才托著大大小小的箱子進來。對比她穿著樸素，這對人打扮得不像去考試，倒像是去旅游的。

女生剛一見面就問她, “你房間定好了嗎？”

想到這個, 紀瓷就犯愁，“還沒, 學校周邊商務酒店的房間都訂滿了。”

女生聽完，和男生遞了個眼神。

她挽過紀瓷的胳膊，強力推薦, “要不就按我說的，和我們一起住嘛。我讓小柯再幫你訂一間房，你不要怕遠，我們預訂了車，很方便的。”

紀瓷沒想好怎麽回絕。

站在一邊的男生遞給女生一瓶水，“寶寶，你剛才不說渴了嗎？”

女生聽到那個詞，紅著臉看了紀瓷一眼，接過水瓶站起來，跳到男生面前，撒嬌說：“不是不讓你在外面這麽喊我嘛，多難為情啊。”

“這有什麽難為情的，紀瓷也不是外人。”男生順勢抱住她，低頭在她唇角輕啄了一下。

“......”紀瓷別開眼，想做點什麽轉移註意力。

這一看，發現背對著這條座椅的另一面，坐在靠走廊邊緣處的一個人。

男人戴著鴨舌帽，帽檐壓低擋住光線，穿著是萬年不變的一身黑，右手撐在扶手上，耳朵裏塞著藍牙耳機，閉眼在睡覺。

因著這氣質和長相，身邊經過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兩眼。

和紀瓷同行的女生與男朋友膩歪完了，也發現了她的目光，忍不住低聲驚呼，“...那人好帥啊。”

抱著她的男生不悅，“臉遮得這麽嚴實，從哪看出來帥了？”

“你不懂，這樣睡覺很容易會有雙下巴。你看他下顎的線條，一絲贅肉都沒有，還有那鼻梁，唇角...天哪，他不會是哪個明星吧？”

“明星有什麽了不起的，不準看了。”男生把女生拉回來。

女生總算發現自己男朋友吃醋了，笑著軟下聲來哄了好一會。

紀瓷收回眼，想要平覆的心緒卻怎麽都靜不下來。

她很想過去問問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也很想告訴他自己去A市的原因；甚至想問問，這些天沒有聯系，他有沒有一點點想念過她。

這種沖動連紀瓷都覺得莫名。

好像那些拼命壓抑的思念，從見到他的那刻起，就已潰不成軍。

理智被廣播裏的通報聲喚回來。

女生催著紀瓷趕緊上車，她推著箱子，腳步緩慢地跟著隊伍往前挪，過了幾分鐘再回頭看時，男人已經不在那個位子上。

也許他只是來車站接一個朋友。

紀瓷心情有些低落，隨著人流往站臺走。

她的位置靠窗，是個雙人座。

那對情侶的位子在她後面幾排，剛一落座兩人又鬧到一起去了。

紀瓷戴上耳機，順著沒播完的歌單往下聽，繼續把註意力放在訂房軟件上，這件事比她現在的心情更為重要，如果到了A市她還訂不到房，就只能睡在大街上了。

動車快啟動的時候，身邊的座位才來人。

隨之而來的，還有打電話的聲音。不知是那邊人聽不見還是因為別的原因，男人說話的聲音像前面有個喇叭似的，紀瓷覺得半個車廂的人，恐怕都聽得見他在說什麽。

趁軟件刷新的時間，紀瓷往邊上瞥了一眼。

中年男人仍然不分場合地，在一邊講自己那些年是如何發家致富的故事，耳機裏音樂的聲被削弱。

“......”

她抿了抿唇，想略微提醒一句。

手伸出去放了半天，還是收回來，算了。

紀瓷把耳機的音量調高，訂房軟件定上提醒功能，閉上眼決定自己消化。

她靠著玻璃窗，發現外面的天氣變了，雨點一滴一滴飄在窗戶上，落下不長不短的痕跡，看了會，眼皮有點發沈。

耳邊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的。

紀瓷不知道睡了多久，清醒過來的時候，耳機裏的音樂正在循環第二遍。她拿隨身攜帶的濕紙巾擦了擦臉，想起身去打點熱水喝。

眼神落在身旁的時候，她明顯頓了幾秒。

水瓶不知不覺碰到了桌沿，發出一聲響動。

帶著黑色鴨舌帽的男人動了一下。

隨即掀眼，深黑色的瞳孔裏蓄滿倦意，清楚她的動作意圖之後，他起身讓她過去。

紀瓷忘記自己是怎麽走到車廂前部接了開水，再走回來的。

直到坐在位子上，她都忍不住疑惑，想拉開帽子看看他的真面目。

重新靠回去的男人，沒有繼續睡覺。

見她整個人都是懵的，他低聲笑了，雨過天晴後的陽光正好映在那眼底，瀲光熠熠，“怎麽，幾個星期沒見，不認識哥哥了？”

她掐了下手指關節，不可置信地問：“你怎麽上車的？”

霍驍看著她，眼神認真：“我買了票。”

“......”紀瓷覺得自己可能把腦子落在接水的地方了，她重新措辭問了句，“你要去哪？”

這趟車雖然終點站是A市，但中間會經過十幾個地方。

霍驍的答案跟上次大家一起出去時沒有分別，如同紀瓷所期盼的那樣，“有點工作，去A市。”

“...這麽巧。”她說，“我正好去A市考試。”

女孩嘴角漾起的笑意，分毫不差的落入他眼底。

霍驍“嗯”了聲，眼神透著寵溺，“那是挺巧的。”

紀瓷戴上耳機，碰到他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目光，猶豫著問：“你要聽歌嗎？”

“好。”霍驍從她手裏接過另一只，塞進耳朵裏。

溫熱粗糲的指腹輕輕掃過，紀瓷動作微滯，飛快收回手。

她輕咳一聲解釋道：“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慣。”

由於專業的緣故，紀瓷手機裏的音樂基本上都是樂團的演奏曲目，還有著名作曲家的一些經典創作，以及一些自己錄著玩的音頻。

一首流行歌都沒有，她怕他會聽不慣。

霍驍卻似乎沒在意這句話，閉上眼安靜地聽著。

他這樣反而讓紀瓷緊張起來，忍不住在旁邊為這段小提琴純音樂做簡介：“這是貝多芬的《春》。”

“你自己錄的？”

紀瓷有點驚訝，“你怎麽知道。”

“這首和前幾首不一樣，沒有伴奏和和聲，而且聽得出雜音。我認識幾個玩音樂的，也會錄自己的歌來聽。”他說。

這樣不僅能掌握對歌曲的熟練程度，也能從數次覆盤中聽出不足，下次加以改正，一舉兩得。

他雖然不曾踏足這個領域，卻好像什麽都知道一樣。

紀瓷心跳微微加速。

霍驍毫不吝嗇的誇獎，“很好聽。”

“謝謝。”

這幾首音樂放完，紀瓷按照平時的習慣，打開另一個app開始播放。

霍驍在一旁看見，問：“這些歌不在一起？”

“每個音樂軟件能下載的交響樂不多，能全部放在一起的app就更少了，所以只好麻煩一點。”

霍驍：“那怎麽不一起導到手機上。”

紀瓷有些羞愧地講：“大概有好幾百首，手機內存不夠。”

也是，現在的年輕人聽音樂哪裏還會像他們以前那樣。

當然是怎麽方便怎麽來。

霍驍靠上椅背，指尖一下一下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啟合，不知道是沈浸在音樂裏，還是借著這旋律在琢磨什麽。

＊

三個小時的車程，動車很快在A市的站臺前停穩。

下車後，霍驍到站臺邊去接電話，和紀瓷同行的情侶和她打完招呼，手牽手往出站口走。

沒一會，他回來，自然而然接過她手裏的行李箱，拎著往樓下走。

“住的地方找好了嗎？”

紀瓷握了握手機，躲避他直視的目光，“嗯，找好了。”

“行，那先送你過去。”

“不用了。”她阻止道，“我打車過去就行。”

霍驍看了她幾秒，說：“也行。”

兩人走到車站外面，一輛銀灰色的寶馬恰好停在路邊。

男人從駕駛座上下來，剪裁合體的西裝顯得嚴肅又考究。

他在霍驍面前站定，眼光掃過站在身後紀瓷。

向來冷靜自持的臉上難得顯出一絲笑意，音色低冷刻板，“這位是...家屬？”

“少貧。”霍驍勾了唇角，轉頭向小姑娘介紹，“宋致揚。”

紀瓷走過來：“宋總好。”

宋總惜字如金：“好。”

“你們倆，我先送誰？”

“先...”霍驍沒說完。

“我打車就行，不麻煩宋總了。”紀瓷很快拉了行李走到路邊，攔了一輛的士，上了車，從窗戶裏跟霍驍打招呼，“哥哥再見。”

“嘖。”霍驍順著計程車開去的方向看。

宋致揚在旁邊皮笑肉不笑地開口：“瞧見沒有，人小姑娘不想給你獻殷勤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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