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迷醉, 酒吧的落地窗外，是交相輝映的滿城燈火。

溫熱的觸感將掌心包裹，霍驍眼睫低垂, 視線和紀瓷不偏不倚的目光對上。

“你喝醉了。”他低聲說。

紀瓷眨了眨眼, 好幾秒才辨認清楚他說的話，搖了搖頭, “...我沒有。”

手仍然沒有放開的趨勢。

霍驍無奈, 摸不準紀瓷喝醉後的路數, 也不敢強硬地把手拉開。

他拉住身側經過的服務員，要了一個冰袋。服務員看了紀瓷一眼，點頭往吧臺走, 他又說：“冰塊少一點，謝謝。”

霍驍給李泉發消息, 又在五個人的臨時群裏打了招呼。

服務員送來冰袋, 他接過來貼住她的額頭, 紀瓷感受到更為冰涼的所在，放開了手。

霍驍帶紀瓷離開酒吧。

屋外的溫度比室內低了五度左右，紀瓷剛出門就被風撲個滿懷, 她整個人忍不住抖了下，把冰塊賭氣地放進他手裏，搓搓手臂, 環抱著自己, “好冷，我不要。”

“......”

他把外套脫下來, 搭在她肩上。

紀瓷站在原地楞了下，熟悉溫熱的氣息將她包裹其中。

酒勁被冷風散去大半，她溫吞地轉過來, 看著霍驍，問：“你不冷嗎？”

因為腦袋暈乎乎地，思路也不太順暢，她吐字的速度很慢，音色軟而綿。

“不冷。”霍驍說。

他在app上打了車，收起手機的時候，紀瓷還站在原地。

手機上發來司機接單的提示，以及李泉回過來的消息。

——“要幫忙嗎？”

霍驍想了想，還是給李泉打了個電話。

嘟音響起的五秒鐘內，他看見紀瓷垂著腦袋，雙頰薄紅未散，唇瓣緊緊抿著，修長筆直的腿在黑色外套的包裹下愈加白皙。

屬於少女獨有的清純與柔媚，在這一瞬凸顯到極致。

電話接通。

霍驍移開視線，眸色不經意滑過一絲低暗，和對面的人說了句什麽。

通話很快結束，他走到紀瓷面前，稍稍彎身和她平視，“困嗎？”

紀瓷反應很慢，幾秒後才搖頭，“...不困。”

霍驍又問：“還冷不冷。”

“...不冷。”

“想說什麽？”看她似乎欲言又止。

話問出口，紀瓷卻沒了響動，搖頭，“...沒。”

霍驍直起身，看一眼腕表。

過了會，感覺身上的T恤被人扯住。

細嫩的手從外套底下伸出來，緊緊抓他的衣角，紀瓷喃喃說著什麽。

霍驍湊過去，女孩的聲音細而軟，甚至帶了些難以察覺的顫意，“...我不該喝酒惹你生氣的，我錯了。求你，可不可以不要丟下我...”

他頓住目光，喉結不可抑制地滑動了下。

眼底的情緒似乎轉瞬即逝，他勾起唇角，懶散開口：“誰說我要把你扔下了？”

紀瓷老老實實：“...我看見你剛才在打電話。”

“聽見我在說什麽了？”霍驍問。

“...沒。”

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哪怕紀瓷此刻不太清醒，也很認真的解釋道：“你喝醉了，我不方便單獨送你。只是叫你的同學出來，我們三個再一起回去。”

說到最後，霍驍很體貼地征詢她的意見。

“這樣行不行？”

紀瓷楞了半晌，緊張地神色緩和了些，半信半疑地點點頭。

似乎很怕霍驍會說話不算數，從楊櫻出來，直到上了計程車，她的手一直抓著霍驍衣角，不肯放開。

淩晨的A市仍然燈火通明，路面上隨處可見搭著帳篷的夜市攤，人群裏不知是誰說了什麽，傳來一陣哄鬧聲，伴著啤酒瓶碰撞的聲音，氣氛鼎沸如白晝。

楊櫻陪紀瓷坐在計程車後座，車窗滑過街景。

她忍不住去看坐在副駕駛的霍驍，神情猶豫，放在腿上的手緩緩握緊。

計程車在酒店門口停穩，楊櫻陪同紀瓷從後座下車，進電梯上樓，到房間門口時，霍驍沒再逗留，叮囑楊櫻兩句，便準備下樓。

“三哥。”楊櫻匆忙叫住他。

霍驍回頭，“還有事？”

不論如何，她要找理由把他留下。

楊櫻看見紀瓷身上還穿著霍驍的外套，眉頭輕皺了下，很快說：“衣服還沒還給你。”

“不急，”他目光掃過紀瓷的臉，“等她醒了我再來取。”

楊櫻分明看見他眼底一閃即逝的笑意，抿唇，忍不住脫口而出：“我...有話想對你說。”

霍驍挑眉，神情變得慵懶，笑意在眼角綻開，裹著幾分不近人情的疏離，“這樣啊...”

楊穎心跳加快，生怕他連這個單獨相處的機會都不給自己。

還好。

他並沒有拒絕。

＊

屋內昏暗安靜，有幾絲光線從窗簾未關好的縫隙裏透出來。

落在窗邊空無一人的單人床上。

紀瓷睡了幾個小時，覺得喉嚨發幹。

她側著身爬起來，腦袋仿佛像被人灌了幾公斤水似的，液體在腦中晃晃蕩蕩，怎麽都不肯平息。

她捏捏眉心，打起精神爬下床，去桌子那邊倒水。

燒水壺是空的，沒法喝熱水。紀瓷不想接水燒，直接拿了瓶桌上不知道是誰放這的礦泉水，擰開一口氣喝下半瓶。

思緒隨著冷水下肚清明些。

紀瓷站在原地想了半晌。

她是怎麽回來的？

不知道是不是做夢。記憶裏，她好像彈了誰的電子琴，不過彈得不好，有幾個音符都錯了，但她看起來還挺開心的。

紀瓷晃晃腦袋，醉酒後的記憶仿佛碎片重組一般，變得逐漸清晰起來。

“......”幾個小時前說過的話在腦海內盤旋回蕩。

抱怨、撒嬌...以及抓著霍驍衣角舍不得放開的手。

她差點被回憶裏自己那副樣子嚇到，忍不住用手撐著桌案，才不至於腿軟滑下去。

心跳比平常跳動得更快。

被酒精侵蝕的思緒還沒有完全恢覆過來，她強迫自己想點別的，偏頭，發現另一張單人床是空的。

幾點了，楊櫻難道還沒回來？

紀瓷後知後覺去找手機。

突然，聽到有女生在說話的聲音。

透過門板沈悶地傳到她耳朵裏。

她下意識往門口看，卻發覺房門居然沒有關嚴。走過去，有餘光從門縫裏鉆出來，落到她腳邊。

紀瓷把門拉開一點點，狐疑地看了門外幾眼，轉身想將門帶上。

陡然間聽見一聲：“三哥——”

她動作一頓，緊接著，女生說話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嫉妒她，看見她接近你，我嫉妒的想發瘋。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花了整整四個小時，想展現自己最完美的這一面給你看，可你呢，你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我。

她到底哪裏好，能讓你這麽全心全意的保護她，我就一點都比不上嗎？”

頓了幾秒，男人的聲音隨之響起，也許是因為物體遮擋的緣故。

他的話，紀瓷聽不太真切。

她在墻邊靠了一會，用僅剩的清醒思緒去想：剛才說話的女生是楊櫻，那表白的對象...

三哥...

“霍驍。”那兩個字猝不及防地從舌尖傾吐出來，紀瓷動作一滯，垂了眼，如同撞破了誰的秘密那般，無措地立刻想將房門關上。

此時，門恰好有外力往裏一推。

兩道力度交匯，門外的人發現了紀瓷。

楊櫻的身影僵在原地，哭過的淚痕還在，隨著烏黑的睫毛膏一同滑落，臉上的表情比驚愕更多的，是難堪。

紀瓷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想解釋，可是，卻想不起來有哪些話是現在這個場合能說的。

“...讓開。”楊櫻握緊身側垂著的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灌了酒精的身體很重，紀瓷後知後覺挪動步子，“抱歉。”

楊櫻盯著她看了一會，沒等到下文。

末了，她快步走到洗手間，重重關上門。

笠日一早，紀瓷起來的時候，楊櫻已經不在房內。

原本放在窗臺旁邊的28寸行李箱，椅子上的U型枕，以及化妝袋和護膚品，甚至是廁所裏的洗漱用品，通通不見了。

紀瓷洗完澡出來，在床邊坐了會。

她想給楊櫻發個消息，對昨晚聽見她和霍驍的談話表示道歉。

剛編輯完，手機忽然有消息彈出來。是楊櫻在群裏發來的。

楊櫻：有點事不能和大家一起回去啦。

楊櫻：你們好好玩，等我回去給你們帶好吃的！

楊櫻：接受我的寵愛.jpg

付燃在下面回覆了幾句，然後是顧成禹。

霍驍一直沒出聲。

紀瓷握著手機看了會，沒在大群裏發消息，只把道歉的話私信給她。

楊櫻的回覆倒快，仿佛一直在看手機。

楊櫻：沒事。

後面帶了個笑臉。

紀瓷無法從這句回覆裏辨認出她的情緒。

昨晚回來的時候，楊櫻的情緒就不算太好，看樣子，霍驍...應該是拒絕她了。

“被拒絕了。”紀瓷撇撇嘴，食指戳了戳放在對面椅背上的黑色皮衣。

想到這裏，好似感同身受一般，她的情緒也開始變得低落起來。

紀瓷躺在橘喵床上玩了會手機，寧蕊發現她在線，又拉著她聊了幾句A市有關的話題，吵著讓她帶特產回來。

插科打諢地說了半晌話，她心情好了一些。

人一放松下來很容易就感覺到餓，從昨晚開始就沒吃什麽東西，現在肚子已經開始打鼓，紀瓷把手機揣在衣兜裏，打算穿鞋下樓去買吃的。

上次喝了那家美食城的粥覺得不錯。

紀瓷又去那個窗口叫了一碗，另外加了盤蔥油餅。

早餐店的人實在很多，她挑了個窗口的雙人座。

沒一會，對面就坐下一個中年大叔，他邊看報邊喝粥，吃得倒挺快，在紀瓷吃完第二塊蔥油餅的時候，他已經準備離開了。

紀瓷小口小口地喝粥，順便拿出手機來查A市有哪些特產。

沒註意對面又重新坐下了一個人。

今天是他們待在A市的最後一天，明天清早就要返程，她把等下要買的東西排列好放在便簽裏，想著要不要趁最後這段時間再去哪逛逛。

這會，對面那人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嗯，在樓下。”

男人的聲音低懶醇厚，聽起來很熟悉。

紀瓷稍稍擡眼，恰好撞上霍驍似笑非笑的目光，他還在和手機那邊的人說話，聞言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問。”

錯愕間，霍驍已經把手機放到紀瓷手裏，示意她來接。

對面的人不知道手機已經易主，還在喋喋不休，“...老三你可以啊，一大清早就跟別人小姑娘混在一起，這要是沒點貓膩我他娘的就跟你姓！”

紀瓷不知道霍驍讓她說什麽，楞了幾秒，但還是照做了。

耳朵貼上聽筒，她有些局促地垂下目光，清了清嗓子，“餵？你好。”

清麗的女聲透過聽筒，李泉的話音瞬間像被電流截斷似的。

戛然而止。

“.........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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