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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後記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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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你瞧見方才那些提親的家夥了嗎?一個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麽德行,還敢妄想娶咱們小妹?真是白日做夢!”

李延年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捏了下她吹彈可破的臉頰,道,“誰叫咱們爹媽把小妹生的這樣美,以後出去可得給你帶個面具才行。”

她臉頰漸紅,不滿地撅了撅嘴,但什麽話也沒說。

因為,她不能開口講話,是個啞巴。

其實她並不是生來就是個啞巴,但她也已經忘了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突然再也講不出話來了。

哥哥們沈痛地告訴她,是從那次意外的火災以後開始的。

那年大概是在她六七歲的時候,父親的身體一直不好,始終臥病在床。

白天都是兩個哥哥在外幹活,而娘親和她就負責照顧病魘纏身的父親。可有一天,家裏突然著起了大火,紅光漫天,黑煙滾滾,父親和母親就是雙雙命喪於那場火海之中。

活下來的,只有她。

當兩個哥哥趕回家見到她時,只看到她一人呆呆地跪坐在熊熊大火前,灼溫燒焦了她的絲發也渾然不覺,眼中不停地流著淚,血淚。

哥哥們問她火災究竟是怎麽發生的,她卻呆滯地搖著頭,任何細節都不記得了。

而且,她也再不能開口講話了。

起初,李廣利和李延年以為她是嗓子被熏壞了,便帶著她四處找大夫醫治,可所有的大夫都道她並無大礙,也許只是因為受了驚嚇,只是敷衍地開了幾副草藥。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卻依舊不能開口講話,所以李廣利和李延年兩兄弟也只能慢慢放棄了。

但他們又生怕她往後嫁錯了郎君,會被婆家欺負,到時候可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所以也一直不舍得將她輕易嫁出去。

可人生有時候就是讓人無從選擇。

她盯著爽朗豪氣的大哥和儒雅俊秀的二哥,卻怎麽都想不到,再過幾個時辰,他們三人的命運便會徹底的改變。

當天深夜,她被屋外一陣噪雜聲吵醒。

聽動靜,似乎闖入一大撥陌生人,李家已經雞飛狗跳了,還有院中大哥李廣利憤怒的咆哮聲。

“你們。。你們這般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了?!”

“放肆!臭小子你聽清楚了,王爺的話就是王法!能嫁給王爺做第二十三房小妾是你李家修了八輩子的福分,識相的就趕緊交出你妹妹!”

她生生壓住心驚,飛快地摸黑披上衣衫。

門‘吱呀’一聲,是李延年快步沖了進來,他原本清俊的眸中寫滿了巨大的不安和驚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壓低了聲音道,“小妹,咱們得趕快離開。是中山王派人來想要強娶你做妾。。大哥正在跟他們周旋,咱們得快走!”

大漢中山王劉勝,是當今太子劉徹的異母兄長,也是臭名遠揚的荒淫好色,李氏兄弟說什麽也絕不能把自家妹子交給這樣的人糟蹋了。

她咬著唇,被李延年用力拽著胳膊朝後門奔去,本以為可以逃脫,沒想到剛推開門扉,李延年便被當頭一棒敲得頭破血流。

鮮血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奮力抱住手持木棍的王府侍從,對著她大吼,“小妹!快走!”

她痛苦地搖著頭,站在原地,不肯走。

那侍從大怒,揚棍重重擊上李延年的脊背,邊打邊罵,“呸!還不放手?!爺打死你個不知好歹的賤民!”

不少人聽到聲響,紛紛朝後門這跑來。

她看到李延年唇邊溢出大片鮮血,赤紅著眸,對著她痛苦地嘶吼道,“走啊!你想看著我們被活活打死嗎?!”

而李廣利更是被許多人揍得眼烏臉腫,鼻血長流,他也朝著她狂吼道,“走!快走啊!!!”

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有一種極度壓抑的聲音在她喉間顫抖,她想放聲大叫,卻連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她終是沒命般地轉身逃跑。

身後的人舉著火把窮追不舍,她披頭散發,在林間跌滾了好幾跤,身上臉上都是泥濘。

混亂中,一些原本該完全忘記的記憶片段,突然錯亂地閃現在她的腦中。

殘酷的火舌,父親的□□,母親的尖叫,弱小的自己。。。

為什麽自己會這麽的懦弱無能?

為什麽自己總是要眼睜睜地看著親人在自己面前受盡折磨?

為什麽逃跑的總是自己?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面目全非的屍體,焦黑張硬的手掌,無法閉合的唇齒。。。

。。。好像是爹娘在火海中痛苦地向自己伸出手掌。。好像是他們讓自己去救救她們。

可她呢,好像除了不停地哭和看著他們被火海吞沒以外,什麽都做不了。

現在呢,她的兩個兄長被惡人折磨毆打,可她除了不停地哭和不停地逃跑以外,還是什麽都做不了。

她好像已經到了極限了,雙膝一軟,便跌跪在一片蓮池邊。

她望著池面倒映著狼狽不堪的自己,淚水大滴大滴墜入池中,泛起絲絲漣漪。

後面的叫囂和火把越來越近,可她再也逃不動了,也不想逃了。

可她沒有想到,在這般無比絕望心灰意冷的情形之下,竟會憑空出現了那麽奇怪的一個人。

是的,憑空,對她而言,真的就像憑空出現一樣。

多年以後,她都會想,如果那天不是自己跑到了那處蓮池邊,如果自己那天沒有遇見那個人,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但人生哪有那麽多如果。

有很多事情,是天意,而她遇見她,是天命。

猶記得突然起風了,小池裏的蓮葉隨風搖擺,樹梢上的葉子沙沙作響,然後她聽見頭頂傳來一個輕淡如風的聲音。

“小妹妹,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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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服外傳(二)

她一擡頭,便從樹影間的斑駁中看到一個身穿青衣的束發女子,她竟輕輕松松地坐在枝頭,雙腿淩空懸掛著,一下一下地輕輕搖擺,但她那雙如星空般純凈明亮的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好像是不解為何她會半夜在池邊哭泣。

只一眼,這道她從未想過的風景便直直闖入了她毫無設防的心間。

後來,無論過去了多久,經歷過多少事,只要一想起那人當初的模樣,她的心便會變得無比柔軟,還是會慢慢勾起唇角,忍俊不禁起來。

她怔怔地望著她,不知也不能回答這個青衣女子的問題。

青衣女子飄飄然地從樹枝上跳了下來,走到發怔的她身前,歪著腦袋打量著滿臉淚痕的她。她用手刮了刮自己高挺的鼻梁,,又問了一遍,“小妹妹,你怎麽了?”

月光下,她終於看清了這人的容貌打扮,似乎是個不倫不類的道姑。

她看起來要比自己大個三四歲,下巴尖尖的,臉上臟兮兮的,可眉眼裏卻像是天生帶著三分笑意。她穿著一襲不合身的青灰色道服,但卻沒帶道冠,而是用一根青色的發帶簡單地將一頭黑發束了起來,有幾縷發絲隨意地落在她的額前和臉頰兩側,卻在陰柔中莫名地添了幾分灑脫和不羈。

而最令她感到驚奇的是,原來這人的肩膀上還立了一只貓,烏黑的身體,雪白的四爪,此時正跟它的主人一樣,也在歪著腦袋上下打量著她。

這時,追捕她的人也至,他們舉著火把團團包圍了兩人。

為首的一名侍從站了出來,睨著她,猙獰地冷笑道,“你倒是接著逃啊?普天之下,咱們王爺想得要的女人,還從未有能逃的掉呢!”

她聽了,臉色登時變得更加慘白,忍不住渾身戰栗了起來。

青衣女子皺起了眉頭,望了眼櫻唇顫抖的她,便轉過身對那名張狂的侍從說道,“我倒數到十,若是你們速速離開的話,我就饒過你們。”

那侍從先是一楞,隨後大笑道,“哪裏來的瘋婆娘?敢讓我們離開?你知不知道爺們可是中山王府的人,不想死的還不快滾!”

眾人聽了也皆跟著狂笑了起來,覺得這個女子肯定是瘋了。

可那青衣女子卻真的一本正經地開始慢慢數了起來,“十,九,八。。。”

她大驚,生怕她會因自己白白送命,忙一把拽住她寬大的衣袖,焦急地張著口,用手勢和眼神示意她快逃。

青衣女子卻揚眉笑了笑,像似能聽懂她想要講的話,伸手握住她的手,親切地道,“別擔心,我可是很厲害的人物。”

“七,六。。”

她口中不緊不慢地念著,從衣袍中伸出另一掌,中指和食指緊緊並攏,舉在額前,神色嚴肅,整個人登時釋放出一種凜然強大的壓迫感。

而原本立在她肩上的黑貓也輕巧地落地,一雙碧瞳中冒著森森幽光,蓄勢待發般盯著眾人。

秦漢素來道蠱之法盛行,中山王府的眾人一見到這個架勢,心中都不禁隱隱忌諱起來。

“五,四。。”

風突然刮得猛烈起來,把眾人手中的火吹得忽明忽暗,他們更是心慌,不少人不自覺地想要向後逃跑。

她張大了嘴,一動不動地註視著青衣女子自信滿滿的側臉,除了萬分驚詫之外,更多的是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安定和信任。

這種安定感,即便是她的兩個兄長亦不曾讓她感受過的。

就好像,只要這個人在,便什麽都不用怕了。

“三!”

她感到青衣女子握著自己手上的力度稍稍加重了幾分。

“二!”

王府的眾人個個都豎起了汗毛,有幾個膽小的開始腿腳打顫起來,他們完全不曉得眼前這位煞有其事的道姑會使出什麽神秘可怖的本事。

“一!”

“喵!”

就在青衣女子剛數完第十下的那一刻,原本一直安靜的那只黑貓也突然躬起身體,呲牙淒厲地叫了起來。

眾人皆被駭得連連往後退去,忙下意識地或以袖掩面,或瘋狂揮舞著火把,生怕有什麽不可思議的變故降臨在自己身上。

這時卻忽聽那青衣女子低喝一聲,“跑!”

她一楞,全然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她用力拽著手一起跳入了身後的池中!

待王府眾人再慌亂地包圍上來時,池面漆黑一片,已瞧不見兩人蹤影。

“咳咳。。咳咳。。”

她漲紅著臉,不停地咳嗽著,難受地嗆著被灌進喉嚨裏的水。

“呼,好險。。好險。。方才有那麽多人,我差點還以為咱們逃不掉了呢。”

那青衣女子一邊絞著自己袖口的水,一邊氣喘籲籲地道。

但她嘴裏雖然連說著‘好險’,可神色卻沒有一絲恐慌,甚至還有淡淡的笑容掛在嘴角。

而那只黑貓則蹲在一旁,使勁舔著自己濕漉漉的毛發。

她擡起頭,直直盯著眼前這人。

這個人。。她居然還笑得出來?

還說什麽自己是個很厲害的人物。。虧得她一開始還信以為真了,結果呢,原來她竟都在虛張聲勢!

不僅是她,還有她的那只,同樣故弄玄虛的貓!

她正想著,便見到那只黑貓走到青衣女子腳邊,昂著頭,似乎有些不滿地叫了一聲。

青衣女子忙蹲了下來,雙手合十,竟對著它低聲道歉,“無常,對不起,這次是個意外,我保證下次再不會讓你沾到水了。畢竟師父說過,能動口解決的,就不要動手了嘛。”

她再一次張大了嘴。

她長這麽大,真是頭一遭見到這麽奇怪的人,還有貓。

若在平日,她定會對這一人一貓大感興趣,可是此時,她更掛念的是她的兩位兄長。

她吃力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要走。

“等等。”青衣女子站了起來,對著她的背影喊道。

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青衣女子快步走到她身前,指著她一瘸一拐的左腿,說道,“你的腿,受傷了。”

她咬了咬牙,望了她一眼,繼續向前走去。

就算腿斷了,她也要回去找到因自己受傷的哥哥們。

而下一瞬,青衣女子又抄到她的面前,速度極快。

她一楞,有些戒備地望著她。

她撥開自己黏在額前的亂發,露出她明亮的眼睛道,“真看不出來,你小小年紀,卻這麽能忍痛。”她轉過身,蹲了下來,“上來,我背你。”

她盯著她潮濕單薄的脊背,久久未動。

青衣女子便回過頭,盯著她,道,“還楞著幹嗎,你腿受傷了,還要這麽拼命趕路,一定是有極其重要的事要做吧?我和無常是修道之人,慈悲為懷,理應送你一程。”

她想了想,終是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脖子,將自己瘦小的嬌軀慢慢貼上她。

雖然都是女子,可這青衣人卻能毫不費力地把她背了起來。

“走哪條路?”青衣女子問道。

她伸指朝李家的方向弱弱一指,這青衣女子便健步如飛地朝那個方向趕去。

她緊緊摟住了她的脖子,不得不說,這個人不僅嚇唬人的本事一流,逃跑的本領果然也十分熟稔。

她一邊飛快地疾走,一邊連大氣也不喘地開始獨自碎碎念,“看樣子,你好像不太喜歡講話,是嗎?”

她不語。

“矣,真是可惜。。我啊,最喜歡找人講話了。”

她看出來了。

“不過從小到大除了師父,跟我講話最多的,還是無常,它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喵。”

她低下頭,便看到那只叫做無常的黑貓正緊緊地跟著她倆,它叫了一聲,像似在附和青衣女子說的話。

她微微張了張口,突然很想知道她為什麽能夠和動物交流。

只聽青衣女子繼續自顧自地講著,“你知道她為什麽叫無常嗎?”

她不知道,不過即便她知道,也無法回答。

“好啦,我還是告訴你吧,是因為你看它黑身白爪,世人常說黑白無常麽,所以我給它取了這個名。是不是感覺聽上去就威風極了?”

無常白了青衣女子一眼,鼻子裏隱隱發出一聲輕蔑的哧音,像是對它的主人僅僅因為它的外表就如此輕率地為它取名的行為表示強烈不滿。

“對了,差點忘記介紹我自己,在下楚服。這名字是師父給我取的,因為他說是在江東楚地撿到的我,據說當時我除了披裹了一件破衣服外,身上再無一物,所以師父他便給我取名叫楚服。”

她怔住了,這明明是段很淒涼的身世,可沒想到這人竟能滿不在乎地告訴不過剛剛初識的自己。

“師父他和我很像,你瞧,至少在取名這件事上,我們都是怕麻煩的人啊。”楚服漫不經心地自嘲笑道,但若仔細看,還是會發現她的唇邊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

她沈默著,聽起來,這青衣女子的師父更是位奇人。

“還未請教,你叫什麽名字,小妹妹?”

過了一會,楚服又仰了仰頭,向自己背後稚氣未脫卻已姿容絕麗的少女問道。

聽到她問自己的這個問題,她的手微微一顫,若是尋常人此時就算不能發覺她是個不能說話的啞巴,也至少該明白自己無意搭理她了,可這個楚服不知是真不懂還是假糊塗,竟一直鍥而不舍地跟自己搭話。

良久,楚服見背後的少女始終沒有回答自己,便遺憾地嘆息道,“唉,我忘了,你並不愛講話。”說完這話後,她除了中間又問了她兩次要去的方向以外,便沒再多語。

回到李家後,她忙從楚服身上下來,忍痛沖進了狼藉一片的院子,卻到處都尋不到李氏兄弟的身影。

她明白定是那中山王府的人把哥哥們抓走了,登時急得心亂如麻,無助的眼淚又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而楚服一踏進這李宅後,原本懶洋洋的神色登時一凜,眉心慢慢緊鎖了起來。

無常也倏地碧瞳一瞇,戒備地望向四周。

楚服正色環顧著院內,壓低了聲音道,

“無常,你也感覺到了吧,這裏的‘氣’,有些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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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服外傳(三)

她正為自己的兩位兄長而心神不寧,一轉身,卻看到那個叫楚服的青衣道姑和她的那只貓正自說自話地朝自己屋裏走去。

她急躁得一跺腳,氣得上前拽住了她的衣袖,想要把她趕出去!

可她剛剛觸及她的衣袖,便被楚服反手握住了手掌,只聽到她沈聲道,“別亂動。”

聲音清冷寡淡的似另一個人。

她一楞,擡眸望去,便將她眉宇間的冰冷凝重的情緒盡數收入眼底。

她心中剛想問,你又要裝神弄鬼搞什麽幺蛾子?

卻見楚服緩緩伸出右掌,悄聲向屋門推去,可還未及碰到門扉,只見屋門猛然一震,竟自行開了一道縫隙出來。

她瞪大了眼睛,雖然什麽都沒看見,但明顯覺得有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風迎面而來。

楚服忙淩空劈出一掌,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過了好一會兒,她低下頭,沮喪地與無常相視對望,苦著臉道,“真該死,咱們還是被‘她’發覺了。。”

而她被她弄得一驚一乍,手又一直被她握著,忍不住掙紮了起來。

楚服松開了手,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突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並非是不愛講話,而是不能。”

聽到楚服竟直戳自己疾處,她眸帶怒色地狠瞪了她一眼,便伸手指向門外,示意她趕緊滾。

“你別生氣啊,我能幫你恢覆聲音。”楚服盯著她認真地道。

她搖著頭,她再也不會相信這個瘋瘋癲癲的怪人了。

她只想,趕緊去救哥哥們。

“如果我沒猜錯,你並非生來為啞,而是後天失語。”楚服望著她繼續道。

她真的是氣急了,世間怎麽會有如此不可理喻的人,她用力推著她的肩膀,只想她趕快消失在自己眼前!

楚服立住,攥住她的手腕,原本清亮的眸色突然染上了一抹悲傷,“原來是這樣。。。原來你不是不能講話。。而是不想講話。”

她渾身一顫,一些被塵封許久的記憶慢慢翻騰起來。

她突然開始瘋狂地推打著楚服,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不明白,為什麽她會知道這些?!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她楞住了,這個聲音,分明是屬於她母親的。

“為什麽。。?”

她擡起無比酸澀的眸,突然發現自己只身站在院內,大火燒著了整個屋子,透過飛舞的火舌,她看到母親握著昏迷的父親的手,正痛苦地望著自己。

可為什麽要這樣望著自己?

那種眼神既絕望又迷惘,如困獸般垂死望著自己。

“娘。。”她不及思考自己怎麽能喊出聲來,剛想沖上前,卻發現自己手中正緊握著,火把。

“為什麽。。要燒死我們?!”母親淒厲地哀聲很快被火焰湮沒。

她如被轟雷擊中般,木然立住,腦海中所有的片段紛紛叫囂而出。

原來,原來。。是自己親手燒死了爹娘。

所以,她才什麽都不想講,什麽都不敢講,什麽都不能講。

“不是你。”

楚服是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一雙冰涼的手掌緩緩遮住了自己流著血淚的眼睛,她突然聽到夏日的蟲聲斑駁,楚服的聲音很安靜很柔軟,混著鳴聲幾欲要消散在空中,就好像連時光也緩緩倒流了,

“那個時候,並不是你,而是她。”

冰涼的掌心移開時,她睜開眼,看到一個看不清五官的長發女子正托著下巴,一動不動地盯著正在為父親煎藥,年幼時的自己。

她絞著自己長如瀑布的發,離自己越來越近,幾乎要貼到自己鼻尖,但那時的自己卻渾然不覺。

突然間,那女子朝她站著的地方眺去,她登時駭得渾身一軟,若不是楚服在身後扶著自己,幾乎要癱倒在地。

只見青絲下,女子雖濃妝艷抹,卻也遮不住那一道道赫然交錯在她臉上的血紅疤痕。

那女子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是說不出的古怪陰森,她盯著楚服,“你倒是有些本事,竟能帶她找到這兒,但又能奈我何?”

楚服靜靜地道,“你身上怨氣很大,這家人到底跟你有什麽仇,你要下這般毒手?”

那女子笑得更加張狂,臉上的疤痕越發可怖,她瞥向站在楚服身前的她,道,“你真想知道?”

她咬著唇,臉色慘白的點了點頭。

“要怪,就怪你那個負心薄幸的爹。”女子冷笑道。

她忙道,“胡說,我爹是個本分老實人,與我娘也一直。。一直恩愛的很,與你又有什麽幹系?”

女子冷哼道,“小丫頭,那時候別說是你,連你的兩個哥哥也尚未出世,又會知道些什麽?若不是你這個冷血薄情的爹,我又怎會變成這幅鬼樣子?”

說話間,女子猛地移到她面前,將本就醜惡的臉龐愈加伸到她眼前。

她‘啊’的一聲驚叫了出來,轉身投到楚服懷中,忍不住瑟瑟發抖。

“別怕,在這裏,咱們奈何不了她,她也奈何不了咱們。”楚服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安慰道。

只聽那女子冷哼道,“你們現在覺得我醜陋不堪,可當年我可是長安有名的青樓花魁。”

這話說完,楚服和她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楚服忍不住問道,“青樓,那是什麽地方?”

那女子嬌笑了起來,道,“是了,你們兩個小丫頭又怎會懂什麽叫青樓。那是給男人們尋歡作樂的地方,而花魁,就是裏面最美麗的女人。”她頓了頓,接著道,:唉,當年只怪我自己有眼無珠,不懂得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天是我十八歲□□迎賓之日,滿座皆是王孫貴胄,可不知怎的,我偏偏就瞧上你爹爹這個文質彬彬的窮書生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來上京趕考的,身上的盤纏也快用完了,那時候我愛上了他,又把身子給了他,自然也不會吝嗇錢財。我將平日裏積攢的金銀珠寶統統給了他,只求他盡快將我贖出。他跟我說,等他科考結束,便立刻來贖我,可結果呢?我一直等一直等,卻始終不見他來。後來,我托人打聽關系,才知道他落榜了,可他非但沒來尋我,而是帶著我的錢財離開京城了。後來,我從青樓逃了出來,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他。可當時他已經與你娘成親了,你娘也有了身孕,他該是很怕我拆散他們夫妻罷,便暗中告知了青樓的爪牙我的下落,他們又把我抓了回去。”

“其實我根本不在乎他帶走的那些身外之物,我只想知道,他為什麽沒來帶走我?”女子說到這裏,面目突然變得格外猙獰,她恨聲道,“你知道你這個該死的爹是怎麽回答我的?他說,即便我再美,也始終身處風塵之中,是為不潔,又怎麽可能真會娶我?我被抓回去以後,依著青樓的規矩,要接客百人。我就是為了一個‘潔’字,便自毀了容貌,跳樓自盡了。”

楚服和她兩人聽完這個淒慘悲涼的故事,心裏都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所以,你知道我有多恨他了吧?”女子轉過身,走向年幼時的她,身子慢慢變得透明,附身在她的身上。

“不要!”

她看到了,忙叫著要沖上前,卻被楚服牢牢抱住,“沒用的,這只是你過去的記憶,誰都無法改變什麽。”

年幼時的她再擡起頭時,眼神已從原本的純凈無暇變得幽暗陰晦,她的唇邊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僵硬地拿起一根木棍,伸到竈子下點了火,頭也不回地對著楚服二人道,“怎麽,這場好戲,你們還要接著看下去嗎?”

“求你,不要!”她拼命哭喊著,拼命掙紮著,不甘地望著年幼的自己舉著火把朝爹娘所在的屋內走去。

她一口咬住楚服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直咬到鮮血淋漓。

但楚服忍痛沒有松手,並緩緩伸出另一手輕輕捂住了她不停流淚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有什麽東西落在了臉頰上。

冰涼冰涼的。

隨後那些冰冷的液體又接連不斷的落在身上,脖子上,手背上。

“下雨了。”楚服松開了手掌,溫和地道。

淚水混著雨水滑進她的嘴中,泛起酸澀的苦意,家中翻新過的屋宅好端端地立在身後,眼前只有這個青衣楚服,還有她手背上被自己咬得鮮血迸流的深深齒印。

“喵。”無常有些疲憊地叫了一聲,似乎很不滿有雨點打在了它的身上。

楚服忙彎下腰,抱起了它,用衣袖為它遮雨,柔聲道,“咱們走吧。方才真是辛苦你了,無常。”

她濕著眼眶,望著這轉身離去的一人一貓,失聲喊道,“別。。別走。。”

話一出口,她便不可思議地捂住了自己的唇,原來不光是在記憶裏,在現實裏的自己也能開口講話了。

楚服轉過身,帶著幾分耐人尋味地望向她。

她張了數次唇,才極輕地道,“進屋來。。避避雨吧。”

楚服咧開唇微微一笑,便抱著無常大步走向她。

或許是因為這笑容實在太過溫暖安定,又或許是因為自己方才咬了她一口心懷內疚,在楚服再次走近她的時候,她情不自禁的揪住了她寬大的衣袍。

這一次,楚服和無常都不解地望著她。

只見她漲紅了臉,過了許久,才斂下眉目,細弱蚊吟般道,

“我名叫,李妍。”

她就這樣坐在漢宮的池邊癡癡地想著,想著她和她的第一次相遇。

直想到淚流滿面也不自覺。

後來,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每當她想起的時候,她便又不想講話了。

因為有時候,沈默是最好的宣洩。

大哥二哥因惹怒了中山王,李廣利被流放為奴,而李延年則受了宮刑,被送入了宮中。

因為他精通音律的關系,受到了帝王的賞識。

人,或許都是會變的吧。

尤其是吃了太多苦的人,都難免變得自私自利。

一曲處心積慮的《佳人曲》,令那個男人神之所往,也讓她最終還是難逃嫁入皇家的命運。

只是這一次,不是嫁給荒淫的中山王為妾,而是嫁給當今聖上漢武帝為妃。

她自然是不願的,但這是讓自己兩個哥哥重獲自由,甚至平步青雲的唯一方法。

她別無選擇。

她將腳從越來越冷的池中伸了出來,整個人慢慢蜷了起來,她用手臂將自己緊緊環住。

她不知自己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那位帝王還能忍多久。

但她的情絲,早就給了那個好像什麽都不知道又好像什麽都知道的人啦。

這時,只聽‘撲通’一聲,一粒石子輕輕落入池中,濺起微微水花。

她怔怔地擡起眸,只見一名青衣束發的女子正輕輕松松地坐在枝頭上,淩空懸掛著腿,一下一下搖擺著,一只黑身白爪的貓立在她的肩頭。她明亮的眸中泛著笑意,她朝她眨了眨眼,便從樹下跳了下來。

她用手刮了刮自己高挺的鼻梁,若仔細看,還能看到她手背上留有一道淡淡齒印,她歪著頭凝望著他,雲淡風輕地笑道,

“小妹妹,你又怎麽了?”

有很多事情,是天意;而她遇見她,是天命。

故事好像完了,又好像才剛剛開始,誰知道呢?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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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搶鮮知道!——由作者林無涯為大家帶來的《鬼打墻》!

鬼打墻,不知現實是否真的存在?主人公的一次親身經歷,以詼諧的方式訴說當時的懼意,值得一看!

零點時分,我們一同來看!不見不散哦!

作者有話要說: 關註微博【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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