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清醒的部分繼續躺著，向上看著天花板，向下端詳著尚未清醒的那部分，看著那只手向著一旁緩慢而迷茫的探尋著，摸索著——哈，它還沒醒！清醒的那部分嘲諷的勾起唇角——它還沒想起吉姆已經離開了他，投向一個名叫多麗絲的女人懷裏，它不記得那女人曾經多麽趾高氣揚的在它面前與吉姆接吻。但是清醒部分可以嘲諷未清醒那部分的時間也要沒了，因為腦幹已經發出了統攝全身的命令——起床！於是，它和它，身體的各部分，全都緩慢開始動作，直到運用杠桿原理使得整個的它坐了起來。

手指僵硬的撫上頸動脈，感受著那仿佛受驚了的跳動，它才能說出“現在”和“在”。它在冷酷的提醒自己“現在”的存在，因為這個詞實在是足夠讓人絕望——不僅總是比昨天晚了一天，更是讓所有過去的“現在”們，無論或喜或悲，失去意義——好似如果它不提醒自己這個字眼，它也會被淹沒在已經逝去的那些“現在”中。而“在”，它再度活動了一下四肢，它，亦或是此身的軀殼，還在。

但總感覺缺了點什麽！它有些疑惑地四處尋找，不過這並沒有困擾它太久，它聽到了鐘表指針轉動的聲音，那提醒著它，快，快去盥洗，剃須，梳頭，穿衣，快去變成他——人們交往尚可卻知之甚少的他。

但它知道他。

他叫喬治。英國籍。洛杉磯聖托馬斯學院的一名文學教授。哦，對了，它差點忘記了一點，他是個中年男人。一個剛剛失去戀人的老男人。

好了，從它開始提醒自己，它的每一部分——它和它——又開始了謹慎而熟練的掩飾，即使是最出色的化妝師也不能做的更好了！它在把自己裝扮成他，這是他對其他人所負的責任，想想吧，既然他還身在這個社會之中，就別再讓他顯得如此異類來讓別人煩惱了。上帝啊，其他人的煩心事兒已經夠多了，別再讓他們看見一個老男人不知羞恥地裸身在大街上奔跑了吧！

一切收拾完畢，它差不多已經變成了他，但還不完全，不過沒關系，誰會知道呢，畢竟唯一有可能知道的人現在差不多躺在另一個人的身邊——那是個比他年輕有活力的人，最重要的在於，那是個女人。它仿佛能夠穿越漫長的距離來到墨西哥，看著吉姆和那個女人，以及，一張床。在那張床上，那女人□□，大喇喇的躺在那裏，身上是裸體的吉姆。它感到心臟突如其來的痙攣了一下，苦楚逐漸蔓延至全身，但它還是繼續看著——吉姆正在親吻這個女人，饑渴的愛撫著那具屬於女人的肉體，然後以昂然肅立的器官進入她；而那個女人，她滿足地笑著，呻—吟著，惡心的陰—戶貪婪地吮吸著、索求著；它仿佛能看到這女人滿臉挑釁的看著他。

看吶，她說，這就是我，一個女人！我天生擁有征服男人的權利。她咯咯笑著，肆無忌憚的摟著吉姆的脖子。我要吉姆！她說。

它開始大口的喘氣。它仿佛看見自己對著大自然之母的女性特權羞慚的無以覆加。

但這可不行，它安慰自己。快，它要變成他，它可不能繼續想這些煩心事了，而一旦變成他，他唯一的身份便是教授喬治。該死的，忘記他是個失戀的老男人吧，他現在要去和那些學生們對峙了。

想點愉快的吧，喬治，它勸慰他，想想那些年輕學生充滿活力的肉體，想想毛姆、勞倫斯、普魯斯特，那難道不比多麗絲的裸體美妙多了嗎？哦，它怎麽能忘記約翰.羅斯金，那也是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喋喋不休的老男人，只可惜，他總是很對，盡管總是對著英國人吹毛求疵——好吧，它並不是個愛國主義者。

聖托馬斯學院位於洛杉磯郊區，正常來說，喬治從家裏出發，要經過海邊、鬧市區數不盡的紅燈、以及郊區漫長的路程才能到達，而現在，高速公路的發達使得喬治可以在四十分鐘之內到達學校，但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倒還值得質疑。

無疑，路上時間縮短可以讓喬治在家安穩從容的享用早餐，但同時，他亦或是它，能夠漫無邊際的發散思維的時間也縮短了，至少，它不能再像原來那樣，把自己想象成一個老怪獸——或許它不必假想就已經是——來窺伺著周圍，或許是聖誕節快要到來時商店壁櫥中的展品，又或許是某個新近開發的樓盤廣告。哦，它曾不止一次想要把自己變成一只白蟻，分泌酸液腐蝕掉那些華廈。

暫且，它放縱自己再享受最後的四十分鐘，全身上下的骨骼再度動作，在沒有接收大腦中樞的命令時就自發的踩下離合器，然後踩下油門，然後根據路況加大力度，好了，現在已經80碼了。軀殼在做著這一切的時候，它正在旁觀。

它看著周圍的車輛，哦，不必多想，那些飛奔有如逃命一般的一定是放縱的青年人（它發現他又開始想吉姆，那也是個追求刺激的青年），而行路安穩偶爾還會小心翼翼調轉車頭一般是女士，對嘛，女士一般都是小心翼翼需要男人來安慰的——它現在想要唾棄自己，想想多麗絲那個女人，如此貪婪而肆無忌憚，哪裏擁有你所歸類的這些品質！

無論怎麽說，它旁觀著自己也隨著這些車子逐漸匯入主幹道，並自心裏生出一種滿足感。它還能夠正常上下高速公路，卻不需要用顫顫巍巍的雙手握住方向盤，停下車，等待那些警察們把他遣送到美國“資深公民”所應該待的地方——療養院，看吶，它還沒有如此年老。但此時，內心還有一個聲音在提示著它，它其實並不屬於這個國家。

別傻了，它說，如果你不是，你還打算去哪裏？

那聲音沈默了。

它滿足一笑，似乎在為自己在爭辯中的勝利而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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