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個夏季,承載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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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打發漫長而枯燥的假期,也為了徹底改變我的生活,我去找了一份臨時工,在一家咖啡館。第一次嘗試打工,很害怕很膽怯,慢慢地也就適應了,店主和員工都很和善。離開那個家,外面還是好人多。

每天晚上下班回來,一群老人婦女坐在院子裏乘涼。洗完澡的時候就會有好吃的宵夜等著我,有時聽奶奶講她年輕時候的故事,有時和沈弈煒打電話打到睡著,有時趴在窗口看星星月亮,若一輩子過這樣的生活,此生也別無他求了。

在咖啡館打工,人少的時候還能坐下來看書看雜志,或是就這麽坐著聽聽音樂。咖啡館東邊有一排古典的檀木書櫃,《飄》,《傾城之戀》,《李嘉誠兵法》等等等等,還有《瑞麗》《伊周》,娛樂報商業報,滿足青春少女高貴婦女智慧商人的需求。咖啡廳常播古典音樂,莫紮特,貝多芬,舒曼,施特勞斯。外面的世界如此美好,我為何不早點出來,而在那毫無溫度的豪宅裏過十二年呢?

放下菜單,手機傳來短信的聲音,打開看,是沈弈煒的,毫無疑問是他,除了奶奶,只有他知道我號碼。他被AA財經大學錄取了,通知書已經收到。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學校,我相信他一定能考上,果然不負任何人所望,我為他高興。但,我呢?我像剛剛睡醒似的,才發現離開家之後我沒有碰過電腦了,奶奶家裏沒有電腦,而我完全把大學這事忘記了,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結果如何,而且,通知書的收件地址是……天,我難道還是要回去一次?我已經甩開一切毫無顧忌地跑出來了,我就不打算再回去,哪怕只回去一分鐘。於是,我托沈弈煒幫忙上網查我的錄取結果。我也上了我理想中的學校。我的求學之路可謂一路順風,可見,上天關掉你的一扇門,必然給你打開一扇窗這句話是非常經得起實踐的。接下來,我該愁思如何拿到通知書。

那天,如往常一樣,在咖啡館遞菜單,端咖啡。

“服務員。”聽到顧客的召喚自然要立馬回頭,微笑服務。一回頭還來不及說“你好”,我的微笑僵在了半路上。他向我走過來,“好久不見。”招牌式的淺笑。

“你怎麽會在這裏?”“我來這邊送文件,順便進來喝杯咖啡。”我眼睛不知道往哪放,為什麽每次他的意外出現總會讓我十分緊張,緊張到不知所措。他那雙鋒利的眼睛絕對看出我的局促的表情,但是他像看花似的,站在我面前一動不動,害的我眼睛都不敢擡。“出來一下。”

咖啡館旁邊是鼎盛公司,中間隔著一條窄巷。小弄堂裏的風清涼得很,比空調屋裏舒服多了,任何人站在這裏倦意困意什麽的都該消掉了。我卻被他盯得全身都熱,這是幹嘛,叫我出來話又不說。再這麽被看下去要冒汗了,“沒什麽事我回去了。”他兩只手立馬按在墻上,我頓時一面環墻,三面環他。他離我太近,我腦子裏浮現那晚在海邊被他吻的情景。他似乎覺得我這個時候的樣子很好玩,露出十分邪惡的笑容,將頭更近地湊過來。我叭得轉過頭。他在我耳邊輕輕地說:“我想,你還是要回家一次的。”說完,他終於不圍著我了。但因為這句話我還是散不了剛剛那股緊張所帶來的熱氣。我迷惑地看著他。“XX 大學,很不錯嘛。”“錄取通知書寄來了嗎?”他不說話,用表情告訴我“不然我怎麽會知道”。“那……你帶來了嗎?”“我只是恰巧路過!”我問的是什麽呀!腦子又壞掉嗎?他剛剛都說了我還得回家一趟,結果這麽句結結巴巴的話被人家當成笑話了。他看著我很囧又帶憤怒的暈紅了的臉,居然笑出聲來。一向笑得很含蓄,含著一股陰森之氣,這回竟然笑出聲了。

“我才沒有想過你會找我。”

他笑著看我一眼,轉身就走了。“餵,我不想回去。拜托,你……你能……幫我……”“要我幫你送過來?你想太多了。”這種還沒說完的請求就被拒絕的滋味,確實有點糟。算了,但願能碰上一個靜悄悄的日子回去拿吧,早知道玲姨的號碼應該先留著。

“下午四點,遠天建築門口。”我遲鈍了幾秒鐘反應過來,他真會磨人。

兩點就向店長請了假,匆匆趕去那個地方。不是上下班高峰,於是一個多小時就到了。就坐在一樓大堂等著。

四點,他準時出現。真是一個守時的人。眼睛對視了一秒鐘就算打招呼了,就這麽一句話不說地跟著他到車庫。我還以為我要的東西在車裏。結果他說:“上車。”“通知書呢?”“不在我這。”搞半天又被你忽悠了?我頓時憤怒了,但是無一句話能解我之怒氣。我扭頭就走。“餵,再不快點郵局就關門了。”回頭看到他又在那裏看了喜劇似的笑,我就是喜劇裏的唯一演員,還是一小醜。

到了郵局,拿到了通知書。一件大事完成了,大大吐了一口壓抑之氣!

“既然它在郵局,那你幹嘛說我要回去?欸,不對,你應該看到過它了,不然你不會知道我上了X大,那……怎麽又在郵局啊?”

“呵,看起來很開心嘛。這個必須本人簽收,所以又退回郵局了。”

“哦。這樣。”我還真的是心情不錯。他請我去吃飯,我猶豫了一下就去了。這次見到他,卻沒有想逃避,奇了怪了。

“想吃什麽?”

“隨便。”

“這種回答就跟廢話一樣。”

……

“我想去的地方你是不會去的。”

“你有這麽了解我嗎?”他嘴角邪笑了一下。

他總是讓我無言以對,我每次被堵到臉扭成一團,他卻樂在其中。“那好吧。清河街。”

我天天聽店裏的員工春燕講清河街,各種好吃好玩的好看的,別提有多熱鬧了,她這麽天天說天天說,說的我心癢癢,可是每天下班都晚了,沒有機會去。今天就借此機會去吧,反正今天心情好,什麽都拋開了。他認真開車的樣子還挺迷人的,其實他還是蠻好的。不要想太多了,他是那個家的人,我要撇清關系的人之一,但他畢竟也當了我十二年的哥哥,偶爾對我還算不錯,就忘掉他很多很多對我冷眼相待的時候吧。

清河街果然名不虛傳,一片閃閃燈火,整一條小吃街,像臺劇裏的臺北夜市一樣,看到這麽熱鬧的地方,心情指數直線提高。章魚小丸子,辣炒年糕,棉花糖,過橋米線,日本壽司,看得我眼花繚亂。邊走邊吃,邊吃邊買,這樣的體驗從未有過,虛度了17年大好年華。程祺對此貌似不太感興趣,沒見他興奮,這家夥壓根沒興奮過吧,永遠一副面癱樣。“這麽多你都沒有想要吃的?”我插著章魚燒問他。這家夥看著遠處也不回答。我被他掃掉興致了,就不應該腦子發熱跟他來這裏,這個看上去筆挺挺,人模人樣的大帥哥對這樣亂糟糟,人擠人的地方是不會有好感的,他們這類人,尤其是有錢的,只喜歡坐在高級意式餐廳,法式餐廳什麽的,喝紅酒吃牛排,這裏的東西在他們眼裏就是垃圾。我十分不爽地一口吞掉整個章魚燒,結果被燙著了。“啊啊……”我還在苦逼地哀嚎,他突然給個燦爛的笑臉,“那個看上去不錯。去看看。”又180度逆轉我的思維,還有剛才那從沒有見過的笑起來的眼睛,我楞得都忘記哀嚎了。

他手上立馬拿了三四樣吃的,“額,這個不錯,給你。”看上去色澤倒是很有誘惑力,於是我毫不客氣地一整盒都拿過來,一口下去我幾乎要哭了,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辣的東西。“啊……”辣的眼淚都出來了,他看著我的悲催樣,得意地要死。“我要水。水……”我大喊。他拉著我跑到前面的飲料攤買了一瓶水,我一口氣喝掉大半瓶。狠狠地把半瓶水甩給他,狠狠地瞪他一眼,“再也不要吃你的東西了。”我自顧自繼續沿街找美食。“醉愛壽司。”這個名字還不錯,小攤子也搞的古色古香的,還有古典的小酒壇子。“老板,我要一份……” “這個你不會吃的。”程祺又把我拉開。“餵,你很奇怪誒,我吃什麽你都有意見啊!”“你的酒量好像很不行吧”“這和酒量有什麽關系。”我用半顆眼珠子看他,突然意識到,醉愛……我回頭仔細看了一下招牌:本店壽司采用酒釀大米和上等海苔,經過七七四十九天泡制的酒香米飯給你不同的味蕾體驗……原來如此。我是一個一滴酒都喝不得的人,曾經一次喝了一杯啤酒,就睡了一個下午,酒量差到了一定境界。他看我明白過來了,很傲慢地得瑟了一下。在他面前我永遠都是碰灰的。“這家的壽司是我吃過的第二好吃的。老板,兩盒招牌壽司。”他回過頭露出得意的笑容。

清河街被一條河分成南北兩段,由一座石橋連著,南邊賣吃的,北邊賣各種小玩意兒。河岸沒有護欄,只有石條躺在岸邊充當護欄,不過它也能起到防止腳踏車兒童車不小心滑落河裏等安全問題的發生,而且清河街是步行街,平時也就行人來來往往,所以規矩的護欄也沒有必要。我們坐在石條上,面對著河流,河水映照著沿路的燈光,緩緩地流著,宛如繡著金片的綢帶,展現著無比的魅力。晚風很舒服,一下子吹走了身上的熱氣。壽司,奶茶,簡單美味的食物,足以滿足我的胃了。“怎麽樣,這家的壽司不錯吧。”

“還好啦。不過,說不定那個醉愛什麽的,也很好吃。”

“是好吃,不過某些喝不得酒的人是享受不了了。”

“其實,我不見得就不會喝酒啊。我都沒真正嘗試過。說不定,我還挺能喝的呢。你憑什麽說我不會喝啊。”

“那好啊,我請你喝酒。”

“不必了,我只是不喜歡喝。酒有什麽好喝的。哎,對了,你說這是第二好吃的,那麽第一好吃的在哪?”

他轉過臉看著我,好一會兒,他說:“沒有了。”

“為什麽?”

他不回答。

吃得差不多了,該回去了,他說送我回去,我拒絕了。

“不想別人知道你的地址,換掉手機號碼。過去的十多年,是有多糟,沒有什麽不舍的嗎?”

不舍?我有不舍嗎?怎麽會有呢?我多麽迫切地想要逃離。可是此刻,他問我的時候,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浸沒了我。

“我最不舍得的東西已經沒有了,還有什麽不舍的。我的選擇我一點都不後悔,以後,一切都靠自己,其實自己才能給自己最大的安全感不是嗎?只有自己不會背叛自己,不會拋棄自己,永遠都不離開自己。我媽……請你們好好照顧她,等她老了,走不動了,不能為你們家效力了,請不要拋棄她,她這些年,也挺累的。”

路旁的梧桐樹葉在風中亂舞,夜裏的溫度降了好幾度,清風吹久了有點冷。今天,就在此結束吧。十二年,在此結束吧。“不早了,我回去了。謝謝今天你陪我,今天,我真的很開心,就當這十二年來,有一個還算可以回憶的結束吧。謝謝你,哥!”

“如果有事,隨時可以找我。”

“再見。”應該是再也不會見了吧。

“加油,言筱雨。”

他叫我言筱雨,不是程筱雨。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當一個人對自己的名字都感到陌生的時候,她才會發現,很久沒有與自己溝通了,很久沒有看過自己的心了。

車窗外車來人往,燈火閃爍,黑暗與光明都在快速地後退,過去種種,也在匆匆後退,一切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到再也看不見,再也無法跑回去。

手機裏多了一個人的號碼。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趁我不註意拿走我的手機存下了他的號碼。

我沒有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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