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第57章

陸繁葉望著作為道具的那棵樹, 樹幹上一筆一畫刻著許宴明燈的名字。

作為兩人重逢後親自刻下的名字,寄托著久別重逢的喜悅,以及對未來不再分離的願望。

可是這一場燈會過後, 是命運安排給兩個人的再次離別, 而這次的離別是生離死別。

燈會,閣樓, 湖面,映著千燈萬盞。

人群喧鬧沸騰裏,明燈正手指遙遙指著湖面上的燈船, 側頭叫許宴的名字時,許宴在昏暗的暗影裏吻住明燈。

很突然的一個吻。

像是黑夜裏匍匐掙紮的困獸, 在墮入深淵前最後一次向救贖伸出手,最後一次渴望光。

起初只是很淺的一個吻, 與閣樓外萬千盞明燈相背的陰影裏,似乎連心跳聲都被無限放大, 明燈微微仰著下巴,回應了這個吻。

他們在與人聲鼎沸隔絕的角落裏溫柔地親吻著對方, 吻了很久很久,而閣樓外的夜空喧鬧, 炸開了無數絢爛的煙花, 又轉瞬雕逝。

這一段臺詞根本不多, 一鏡到底, 從走上閣樓看煙花到親吻, 只有寥寥幾句。

但是細微的心理變化很覆雜, 沒有臺詞,只靠面部表情來表現,對於演員來說是最難的一種。

而這場戲裏, 已經知道對方就是自己要殺的人,對方卻是好不容易才再次相遇、自己最不想傷害的人,所有的掙紮都沈溺在了這個吻裏。

陸繁葉沒有接吻的經驗,幸好對方是溫止,不會有太多的心理負擔。

可是沒有接觸過親吻,很難保證自己會不會一瞬間懵了,大腦失去反應。

前面都演得很順利。

果然,到了吻戲,導演喊了停。

陸繁葉睜開眼睛,目光所及裏是剛剛正親吻著的嘴唇,柔軟,微微濡濕,目光再微微往上,溫止對他微微一笑,帶著鼓勵的意味。

導演在不遠處說道:“小陸啊,別太僵硬,這裏你要主動回吻,要有一點熱烈的情緒在。”

陸繁葉保持著戲裏的情緒,沒敢有太大的感情起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對不起,我再來一次。”

導演倒是沒有說太多,這場戲很重要,精益求精,而且陸繁葉的表現有目共睹,剛才那一場戲到吻戲之前的情緒都非常投入,他也不願意說太多破壞了入戲感。

稍稍做了個手勢,再次重新拍。

這次倒是好了很多,不過仍然有些沒有達到標準,導演覺得應該還可以表達得更好一些,於是再次喊了停。

聽見導演的聲音,陸繁葉先行道了歉:“對不起,這次是不是太刻意了一點?”

導演點頭,“小陸,這裏的感情變化是很微妙的,忽然被親吻住的時候是有一點驚訝,但是這種驚訝是有一種意料之中的喜悅,因為前面的感情鋪墊已經表達出了彼此的心意,而後想到馬上就是生離死別,珍惜當下最後的相處,於是選擇了回吻。過度要自然一點。”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導演的目光往溫止身上一轉,隨即對她寬慰地笑了笑:“我能理解,跟溫止拍吻戲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緊張。可你看溫止,同樣是第一次拍吻戲,看起來倒沒有絲毫不自在。”

溫止原本在一側笑而不語,聞言,說道:“其實我也有一些緊張。”

“哈哈,沒事,準備一下,再來一次。”

趁著燈光在調整的幾秒鐘空隙裏。

陸繁葉轉頭打量了他一眼,小聲質疑道:“你緊張嗎?”

溫止微微低頭側耳過來,認真傾聽她說話的聲音,眨了眨眼:“不明顯嗎?”

陸繁葉再次看他一眼,搖頭:“不明顯。”

他彎眼一笑:“不只是緊張,我甚至還有一些期待。”

“期、期待什麽?”

他凝望了她一會兒,忽然淺淡一笑:“好笨。”

“親吻的對象是我暗自喜歡了很多年的人,盡管這只是拍戲,可我也只是個普通的男人,怎麽可能真的毫無波動。”

他的眼睛溫柔地望進她的眼底,四周是片場準備開拍前忙碌有序的交談聲,而他的眼睛裏仿佛安靜得只剩下了她的身影。

這樣的目光是熟悉的。

確切地說,從她莽撞地認識了溫止之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永遠是這般,寧靜,溫柔。

燈光交映裏,淺淡的金色光線垂落到這個角落,他的輪廓在昏暗的光裏勾勒出溫柔的弧度,明暗交雜中,他垂眸看向她時眼睫如羽,一雙黑眸隨著笑意微微彎著眼尾,像溺人的湖泊,倒映著的都是她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他微微笑著,借著寬大的戲服袖子,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輕聲說道:“別擔心,不要有心理負擔,慢慢來。”

陸繁葉忽然想起在第一次跟著媽媽去溫止家的那個春天。

媽媽說過,她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是在她還在跑龍套時認識的好友,兩人一路扶持拼搏,後來都闖出了自己的一條路。

圈子裏紅了之後利益反目的姐妹數不勝數,但她們始終如一。

甚至是一生摯友。

三四月的時候,原本該上學的時間,可陸繁葉跟著媽媽去了溫止家所在的城市。

陸繁葉因為學校裏一個嘴賤的男孩罵她是沒有爸爸的野種,她記著媽媽的話,不能打架,不能罵人,所以忍耐著。可她越是忍耐,對方越是罵得來勁,滿教室的跑著耀武揚威,“看看那個小野種,我說的半點不假,她都不敢反駁我,哈哈,野種野種野種。”

當對方跑了一圈又跑回陸繁葉的面前,並搖頭晃腦比了個鬼臉,陸繁葉終於再也忍不住,撂起桌子上的水杯就撲過去將對方摁倒再地,一下又一下的砸著對方的嘴。

許是她當時太過兇狠,教室裏嚇壞了一幫孩子,而罵她的那個人也嚎啕大哭。

最後,雙方都被叫來了家長。

結果是,陸繁葉在家休息一個星期。

媽媽把她領回了家,開口,還沒說話,陸繁葉搶先說道:“我沒有錯。”

聞言,媽媽揉了揉她的腦袋,溫柔一笑:“我想說的是,帶你去媽媽的好朋友那裏去玩,等你上學時間到了,再回來好不好?”

在那個櫻花開滿的季節裏,陸繁葉再次見到了溫止。

第一次見面時,是媽媽的朋友的生日宴上,媽媽帶著她跨越城市去參加,也是在那場宴會上,人工湖邊,月色溫柔,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湖邊站立著的溫止。

那時候的溫止像是一道孤獨的影子,盡管他站在溫柔的月光下,可仿佛在黑暗裏流浪了很久,任由自己被溫暖放逐。

而他側頭回答她的問題時,隨風吹亂了額前的黑色發絲,露出一雙黑眸也漂亮得像昂貴的寶石。

以致於當媽媽提出要去阿姨家的時候,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

可以見到溫止了。

忽然間,自己被停課一個星期的事情,也變得沒那麽煩躁了。

那是當時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期待。

“好了——各就各位!”

燈光調試好,再次開拍。

這一次開拍,依然是閣樓,花燈,煙花,漫天絢爛綻放的屋檐陰影下,她擡頭去指煙花的時候,他低下了頭,輕輕吻住了她的唇。

溫柔的,毫無預兆的。

淺淡的吻裏,她細微的呼吸著,可以聞到他身上獨有的清淡味道。

隨後,陸繁葉微微擡起下巴,回應了他的吻。

漫天煙花絢爛,時而映亮樓下長街上驚喜喧鬧的人群,但在這個吻裏,滿城鼎沸都無聲無息,只剩下對方溫柔的呼吸,柔軟的親吻。

拍攝結束以後,導演非常滿意,溫芥在一旁看著監視器裏的畫面,一直捂著臉偷笑,從那露出來的兩只眼睛看來,差點都要把臉笑歪了。

而在一側的其他人都呆呆望著她們,副導演率先回過神來,嘖嘖說道:“阿芥,我真是沒想到,溫止的吻戲可以吻得這麽深情。說不上來那種感覺,但如果我是個女孩子,估計心都要融化了。”

溫芥放下捂著笑的手,嘿嘿一笑:“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跟誰拍的吻戲。”

副導演有些懵:“你這句話的意思是在誇小陸嗎?”

“啊?啊啊我的意思是說,小陸是我親手挑的女主角,完全是照著我心中的明燈來的,她的演技大家有目共睹,當然能拍得這麽好啊。”

“嘶,你說得對,而且我一直覺得,小陸很像一個上個年代的影星,非常像。”

“啊哈哈她聽到你這樣誇她,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導演他們都在看剛剛拍好的畫面,導演非常滿意:“這一遍拍得實在是太好了,這個吻,太深情了。”

這場戲結束後,陸繁葉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不過劇組還沒有收工,後續還有幾場溫止的戲,於是陸繁葉便在場邊坐著。

片場忙忙碌碌,陸繁葉仍然穿著那套鵝黃色繡著燈花的戲服,在熱鬧的片場裏安靜地看著溫止演戲。

燈光下,他的五官被映得很漂亮,他的身形很高,在人群裏一眼就能看到。

坐了不知道多久,拍攝似乎也結束了,溫止跟導演一起看著剛剛拍攝下來的畫面,還在溝通著什麽。

已經是晚上了,片場的燈光開得很足,熾白的燈光散落下來,像銀絲織成的紗,覆蓋在他的眉眼間,溫柔如銀河。

忽然,身後被人猛拍一下,緊接著耳邊響起怪叫:“猜猜我誰!別回頭!”

陸繁葉眼皮都沒動一下,懶懶說道:“不——猜——”

“沒意思。”溫芥從她身後繞到旁邊,見她目光看著溫止,嘖嘖笑道:“望眼欲穿,這個眼神就叫做望眼欲穿。”

“我突然在想,”陸繁葉仍然撐著腦袋,隔著層層人群看著不遠處的溫止,輕聲說道:“你說,一見鐘情和日久生情,是不是同一個意思?”

“當然不是了,日久生情是日久生情,一見鐘情是一見鐘情,我寫劇本的時候,這兩種感情線我都是分兩個故事寫的!”

“之前我也是這麽想。上次拍《驟雨》的時候,劇組吃飯,許清雯調侃讓他日久生情和一見鐘情選一個,你猜他說什麽?”

溫芥想不出來,捂著嘴笑道:“他肯定說——只要是繁葉姐姐,怎樣都可以。”

“去你的!”陸繁葉推開她,怔了怔,而後笑起來,“不過,好像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溫芥吃了一驚,“不會吧?他怎麽說的?”

“他說,為什麽一定要選?日久生情和一見鐘情,為什麽不可以是同一個人?”

溫芥一臉納悶:“怎麽一個人?”

“他當時說到了林導曾經導過的那部《晴空》,裏面女主角的臺詞印象很深刻:第一眼就喜歡的人,今後的時間裏也很難不喜歡。”

“啊?這是什麽意思?那部影片我也看過,不過不太記得劇情了。溫止這麽說是為什麽?”

陸繁葉輕輕笑著,目光一直望著前方,“你猜。”

“算了,我可不想吃狗糧。”

而視野裏,與導演談論完的溫止正撥開人群緩緩向她所在的方向走過來。

片刻,溫止便到了跟前。

他看著面前兩個人都望著他,淺淡一笑:“你們在聊我嗎?”

溫芥扭扭胳膊腿站了起來,看了眼溫止,又看了眼陸繁葉,哼了一聲:“我也不想,她非要聊,收工了,回去睡覺了。”

片場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離開時途徑溫止身側,都會禮貌的說一句溫老師早點休息。

有人關系稍微熟一點,見他還沒走,跟陸繁葉站在一起,多問了一句:“溫老師還不回去休息嗎?”

溫止微微一笑:“明天的戲還有些地方跟陸小姐討論一下。”

那人走後,溫止垂眼看向她,眼角笑意多了一些:“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也不算什麽特別想說的話,就是……”

“舍不得我,想跟我多待一會兒?”

“這……也不能……”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

溫止微微俯下身,靠近了一些,壓低的聲音鉆進她的耳朵:“我們先回自己的房間,然後我去找你,或者你來找我。”

“……”

“還是說,繁葉姐姐想直接公布戀情?我是不介意的,繁葉姐姐想要什麽,我都可以。”

“……”

溫止揉了揉她的腦袋,“我逗你的,我陪你走走吧。”

片場的燈光已經關了,只留下幾盞照明用的燈,略微昏暗的光線裏,人群幾乎散了,只留下清淡的晚風。

陸繁葉覺得自己耳朵在發熱,微涼的風拂過時,愈發感覺得到滾燙的溫度,一如她此時此刻忽然心尖澎湃而起的沖動:“那就先回自己房間吧,然後我去找你。”

她看見溫止的笑容變為錯愕,忽然心情很好,她笑起來,捏了捏他的手,學著他之前戲謔的語氣:“你放心,我跟你聊會兒天就走,不會對你做什麽。”

第一眼就喜歡的人,今後的時間裏也很難不喜歡。

當時不明白為什麽溫止會回答這麽句話,只當是他應對別人調侃時轉移註意力的隨口一談,現在才明白,那一句裏藏了多少她不曾知曉的心事。

那一年春天,她隨著媽媽去了溫止的家。

就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雀躍。

寬敞偌大的庭院裏,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

墜落的櫻像是吹落的雪,紛紛揚揚,緩慢而溫柔,像是一場漫長而無止境的序幕。

陸繁葉隨著媽媽一起進了庭院,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櫻花樹下的溫止。

陽光從屋檐邊緣漏下,細細灑在他的身上,時而落在他的雙眸中。他的側臉線條溫柔而優雅,細密的睫毛落下一片陰影。

不時有櫻花落在他的發絲間、肩膀,又會在風拂過時散落。

他原本是微微仰著頭看著滿天櫻花如雪。

似乎是聽到了來人的聲音,他有感應般的回過頭,隔著距離和櫻花墜落,與她四目相對。

而後,他對她微微一笑。

風吹過他的發絲,露出一雙黑得純粹的眼睛,他笑得很好看,如同此時簌簌落下的櫻花。

原來今後的時間裏很難不喜歡的一個人,在第一眼的時候,就已經很喜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