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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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演到了沒?群演到了就去自己的點站好。”

“道具,再確認一遍有沒有什麽差錯。”

“今天室外的光線太亮了,遮光板準備好!”

這場戲不是在棚內拍攝,而是在影視城的街道上。

副導演拿著喇叭站在人堆裏不停指揮。

而導演林堂語站在陸繁葉面前,說道:“這場戲應該沒有什麽問題,保持那天試鏡時的表現就行,註意別緊張,互動主要是在溫止那邊,這段是林書湘在影片中的初印象,只要立好人物特征,其他的交給溫止。”

陸繁葉點點頭。

工作人員忙碌著,做著最後的調試。

這一場戲在街景上,雇了許許多多的群演飾演著城市繁華的車水馬龍。

此時還沒正式開拍,群演們已經來了,湊在邊上等候著,在副導演的安排下各自前往自己等會兒要站的點,現場人聲嘈雜。

太多雙眼睛盯著,對於一個沒有多少拍攝經驗的新人來說,緊張是難免的事。

這場戲本不怎麽難,在挑角色的時候,陸繁葉也符合林書湘,試鏡時陸繁葉的表現完全達得到他心中的標準,所以他其實不需要刻意交代什麽。

實在是怕陸繁葉緊張。

說實話,像陸繁葉這樣沒有什麽資歷經驗的新人,頭一次在眾目睽睽下一次演戲,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緊張。

陸繁葉的資料他也看過,在京影念書時成績就一般,成績幾乎都排名中游。

可是試鏡那天,陸繁葉的表現的確不俗,一眼就是林書湘的感覺,這樣的演技,甚至許多演了好幾部影視劇的小花都難以達到。

演技好是一回事,在鏡頭下能夠把演技展現出來又是一回事。

所以,林堂語把陸繁葉叫過來,又好好交代了一遍。

能說的都說了,林堂語擡頭看看現場準備的情況,捕捉到人群中走來的溫止,眼睛一亮。

溫止身材頎長,走在人群裏本就矚目,金色的陽光鋪滿人群熙攘的街道,他的輪廓宛如明媚的剪影,在一眾忙碌人堆裏一眼就能看到。

林堂語眼睛一亮,招呼道:“溫止,來!”

“林導,要開始拍了嗎?”溫止幾步就走了過來,他的語氣隨和,輕飄飄落下來,就在陸繁葉身側。

陸繁葉仍然半斂著頭,沒有多看他一眼。

“還有幾分鐘,群演那邊還在安排,小陸是第一次演,正好你來了,你倆過來先大體對一下戲。”

餘光裏,陸繁葉見溫止點了下頭,一副完全聽從導演安排的模樣,“需要在鏡頭那邊站位嗎?”

林堂語擺擺手,“不用,這場沒什麽臺詞,主要是表現力。你倆去熟悉一下,交流交流角色和劇本,我主要是怕小陸見了你緊張,等會兒發揮不好。”

溫止稍一停頓,低笑出聲,目光看了過來,“陸小姐一直悶著沒說話,好像的確有些緊張。”

林堂語微哂,“哪個年輕小姑娘跟你對戲的時候不緊張,你哪回註意過?這次倒是有點眼力了。”

光線穿透厚厚的雲層,已是下午,金色光芒鋪滿了有些破舊的街巷。

取景的這一條狹窄街巷兩側是高大的屋檐,攔截了一半明媚的光,剩餘的那些金色透過雲層落在溫止的身上。

他手裏沒有拿劇本,站在陸繁葉身側,半低著頭,輪廓深邃,他笑得溫和,“林導前段時間很興奮地告訴我,林書湘這個角色有著落了,安排了試鏡,如果合適就選用了。林導說這個角色好歹是我的初戀,讓我也去看一看眼緣,可惜那時候檔期太忙,也不知道林導給我選的初戀是什麽樣子。”

明媚陽光遮擋的屋檐下,破舊的民國建築,他朝她投來溫和的目光。

他的聲音是低沈而溫和的,卻像他的眼睛一樣,清冷而疏遠,哪怕他待人總是笑得柔和禮貌,可也始終與人保持著疏淡的距離,無法融化,也無法靠近。

此時他以一種很自然的口吻說著,仿佛他只是與她記憶裏的溫止有著同一張臉、同一個姓名,卻毫不相幹的陌生人,所以才會如此平常。

或許,一直念念不忘的只有自己而已。

傅可可喜歡轉發各種聳人聽聞的公眾號文章,曾看到有科學家說過人的記憶有限,當新的記憶填充進大腦,舊的記憶就會被擠出來。

她曾經嗤之以鼻,還勸傅可可多看點年輕人該看的東西,可現在她開始有點想相信。

陸繁葉揚起臉對著溫止笑了笑,“那溫老師覺得初戀應該是什麽樣子?”

淡金色的光線灑落在白皙的臉上,愈發明艷動人,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像個地地道道的新人那樣,因著前輩的開導而受寵若驚,又小心地壯著膽子半開玩笑。

溫止對她視線對視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是難忘的。”

他的眼瞳是濃郁的黑,明媚的陽光裏,如同黑曜石一般,美麗,有光,卻也隔著一層疏離,盡管他帶著笑,他們之間也仿佛隔著無法靠近的冰河。

她無法理解溫止話裏的那一點情緒,他們分離的時候,溫止才十五歲,他們分開了整整八年,這八年裏,她缺席了太多關於他的人生。

也許他在這八年裏也曾有過暗戀的女孩子。

也曾有過某個心動的瞬間。

也曾有過深夜裏想念徹骨的時候。

只是,她都無法得知,也沒有立場去問問他過得好不好,喜歡的女孩子又是怎樣的。

陸繁葉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不再去接這個話,狀似困惑地說著劇本:“其實我也很擔心我無法演好林書湘,她無疑是個美人,在影片裏也象征著灰暗悲劇裏人們對美好的向往……不過我會盡力的,不會拖溫老師的後腿。”

溫止微微笑了起來,“陸小姐該對自己有些自信。”

“什麽?”

他與她對視,漆黑的瞳孔彎起一點笑意,“林書湘這個角色本來就是因你才構思完整,我相信你對她的理解不會太差。”

他輕輕一句,卻重重落在了陸繁葉心底。

還未來得及平覆洶湧而起的巨浪,溫止已經不再看她,微擡下巴朝著拍攝中心點了點,“準備應該差不多了,不用緊張,你只需要演好漂亮的美人,心動的事就交給我。”

陸繁葉楞楞著只說了聲好,那邊副導演就已經舉起喇叭喊道:“各位演員準備就緒了,第四場開始了!”

“走吧。”

他在身側已經擡起腳步,明媚的金色陽光裏,他輪廓深刻而溫柔,光影從高樓縫隙中交錯在他臉上,只留下一道與記憶重疊時似曾相識的剪影。

東象影視城分了兩個片區,除去供旅客旅游的部分,大多數布景都可以滿足各種類型的劇采景拍攝,但是為了拍出影片自己的特色,劇組也搭了景。

《驟雨》投資過億,在背景上力求完美,只是搭景就已經有了上個世紀的美。

新舊時代交替的城市,古典和西洋碰撞下,既是美麗的沃土,也是悲劇的溫床,形形色色的人物都是時代背景板上的一粒塵埃。

溫止飾演的主角顧學林是個熱愛文學、有一腔熱血,卻出身貧苦的年輕人,他本有這個年代的年輕人該有的一身孤膽和勇氣,卻在現實的傾軋下淪為時代的囚奴。

圍繞著主角顧學林,諸多在動蕩背景下的角色,看似圓滿,卻也是意難平的悲劇。

顧學林的夢想是可以出版自己寫的詩,最後,夢想沒有實現,也終於變成了他最初討厭的那種人。

電影的名字取自顧學林躊躇壯志時寫的一首詩,名為《驟雨》,短小五行,字字表達的都是對世人皆俗的哀嘆和對自己命運不濟的不甘,可是最終,他也成為了驟雨中的俗人,零落成泥。

顧學林少年壯志時因著偶然一面,對世家閨秀林書湘一見傾心,林書湘是他心中美的代名詞,也是他對繁華都市的向往。

少年迫切想要出人頭地的願望都寫在了那雙看向林書湘時滿懷愛意的眼睛裏。

林書湘出身書香世家,標準的古典美人,溫柔美麗,知書達理,落落大方,在整部以灰暗為基調的影片中是難得是暖調色彩,所以一眼回眸便成了顧學林難以忘懷的白月光。

她有著好的家庭,受著良好教育,生活富足,父母開明,婚姻美滿,嫁給了門當戶對的公子,兩廂情悅,看似是最圓滿的人物,最後的結局卻是家族破落,她站在丈高的城墻上,一躍而下。

從頭到尾,她都是個說話溫言軟語的美人,與其他為了生活痛苦掙紮的角色相比,她是最順遂的一個,卻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留給了自己最後的尊嚴。

所以,陸繁葉在理解人物的時候,並不認為她只是個單純的大家閨秀,相反,她是傳統的象征,在新舊時代的碰撞裏,她代表的是古典的梅蘭竹菊,內斂,含蓄,溫柔,卻滿身節氣。

依然記得溫芥在構思這個故事的時候,寫了一本子的人物,他們都是悲情的,所以她決定添加一個這樣的角色,代表一切對美好的向往。

是主角顧學林心中的向往,也是那個年代大多數人對美好安寧的向往。

隨著這個美好的殞命,拉開整個故事悲劇的序幕。

溫芥有了這個想法以後,卻一時沒有靈感,發了好長一段語音給陸繁葉,問問她的想法。

於是,就有了林書湘這個角色。

溫芥本就是天賦十足的編劇,有了思路以後,完善再完善,終於有了《驟雨》裏的林書湘。

悶頭寫了一個多月,修訂交稿,溫芥樂不可支地打電話說:“真有你的,加了林書湘之後,感覺這個故事才生動了起來,等我開拍了一定請你來演!”

彼時陸繁葉還窩在宿舍吃著泡面,聲情並茂地抹了抹淚:“那你可一定要快點開拍啊,我就指望著你拍戲了養活我呢。”

“去去去,你還需要靠我養活,我還怕你看不上我這點片酬呢。”

“那肯定不嫌棄,江湖上誰不知道你的劇本演了就火,一角難求,我就是倒貼都要演。”

“倒貼不倒貼另說,我怕到時候導演定了男主是溫止,你倆都棄我而去。”

陸繁葉咽下泡面,語調輕松如常,“那倒不一定,說不定他知道林書湘是我提供的靈感,直接放棄演你的男一號。”

“……真有道理,你提醒我了,這事不能讓他知道。”

分開的這八年裏,起初,她還明裏暗裏打聽溫止的消息。

得知他去國外當練習生之後,很少回國,又換了聯系方式,幾乎聯系不上,時間久了,她也沒再去打聽。

自尊心受挫,接受不了溫止突然的不告而別,接受不了溫止一聲不吭的一走了之,所以後來當別人再提起溫止時,她也撐著尊嚴滿臉不在乎。

在所有人眼裏,她和溫止斷得突然,卻也斷得幹凈,就連溫芥都覺得他們已經水火不容到了絕對不會在同一個劇組裏。

誰能想到,她還真的和溫止在同一個劇組裏了呢。

拍的還就是溫芥的那本《驟雨》。

……他甚至知道,林書湘這個角色是她提供的靈感。

“各部門準備——”

“開始!”

場記板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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