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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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追風時/問瀠

2020.12.18

淩晨五點,暗夜籠罩的馬加革市。

季向蕊帶著助理周意瑄滯留在離反政府武裝控制區接近三公裏的塔臺上。

兩個人就著白水把最後的壓縮餅幹吃完後,便低身伏在墻邊等待天亮。

今天是她們外派任務結束的最後一天。

善始善終地,季向蕊並沒像往常那樣留在旅館裏寫稿,反是一如既往地待在危險區域做著最後的工作。

看似風平浪靜的整座古城,處處充斥著交戰對峙時猩火待燃的窒息味道。

季向蕊卻全然漫不經心地瞇眼盯著不遠處的沈黯光景,仿佛早對隨時都會興起的炮火習以為常。

一旁的周意瑄就沒那麽冷靜了。

仿若已知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她不停撥攏著防彈衣的質硬衣領,嘴上念念不停地和季向蕊說著最新聽到的城內消息。

“向蕊姐,前兩天不是飲用水稀缺嗎?”周意瑄被冷風吹得不僅人哆嗦,說話也抖抖顫顫的,“聽說是城邊的海水淡化廠前兩天失火了。”

“是嗎?”季向蕊七成的關註點都在相機的調距上,她知道周意瑄話沒說完,便問,“那怎麽解決的?”

周意瑄被提得來了點興致,“是中國海軍!中國海軍艦艇載滿了幾百噸淡水,緊急送水援助的!”

不知是聽到了哪個詞,季向蕊調試相機角度的手滯頓了下。

而後不過三秒的間歇,她就拿出若無其事的態度,輕嗯了聲後,轉移話題:“有件事,新聞稿校核結束了沒?”

這一問,倒是把周意瑄給問楞了。

可還沒等周意瑄拿出正經的答覆,“嘭——!”的一聲重響,炮聲大作,整個高塔都似是被震得驚顫。

隨後,觀測可見的防空導彈迅疾拋落,近戰區的建築無疑遭到火.箭.彈的猛烈襲擊!

淩晨五點十五,城內再次開戰!

季向蕊頓然沒了閑散的心思。

她餘光掃了眼旁邊慢一拍的周意瑄,先行察覺到她防彈衣前襟處的松垮,立刻警示:“防彈衣穿好!”

周意瑄眼疾手快地扣起,跟在季向蕊身旁做著最新的前線報道。

季向蕊這兩年都待在馬加革市的新聞據點,對整個城市從巷街區的脈絡都悉數了然。

這會架起相機後,她正對鏡頭做起的報道面容慣常的坦然相對。

“我現在的地理位置是在近反政府武裝控制區不到三公裏的塔臺上,現在我們可以看到,馬加革市的清晨,整個城市再度進入交火。隨著防空導彈的落下,近戰區的迫擊炮和火.箭.彈也相對在城市南北兩向投落,隨時隨地的震彈聲越發加重……”

盡管季向蕊抓著的話筒手柄已被掌心覓出的汗液全然浸濕,她的語速依舊不減流利,兢兢業業地做完全場報道。

一場戰火激烈對抗的終結,天光迎來熹微光色。

白日初露的清明光華下,季向蕊精疲力竭地最後看向不遠處的交戰區。

彼時的喧囂擾聲愈來愈低,一切席卷而過的風暴仿佛都落入塵囂四起的淹沒,很快變得沈寂。

不出意外,戰火止了。

季向蕊仍提心吊膽地架著相機觀察著近處的境況。

好在時過久分,都沒再出現方才那出驚駭。

終於,她舒出了那口懸積在心的悶氣,轉頭看向仍戰兢到手抖的周意瑄。

季向蕊在她面前擺了擺手,倏地笑了:“行了,收工了。”

周意瑄這才從剛才的紛亂中將思緒抽回,訥訥點頭。

周意瑄雖是進了新聞社有兩年,但要論戰地經驗,她還算是第一回 的新手。

光是這幾個月跟在季向蕊身邊,她先前聞所未聞的大場面就數不勝數地統統納入眼底。

外派時間轉瞬即逝,周意瑄的背後總有季向蕊撐著,意味著踏實和底氣。

要知道,在她來之前,駐地記者裏的女性,只有季向蕊一人。

無論多激烈的槍林彈雨,季向蕊熬到最後都保證了自己的安然無恙,盡職地把最真實的戰爭真相告訴世界。

這會,為了給周意瑄緩神,季向蕊從隨行包裏掏出了最後一包速食面包,塞到她手裏。

動作之意不用解釋。

幾秒的反應,周意瑄卻楞住了,問她:“剛剛不說就只剩了兩袋壓縮餅幹了嗎?”

季向蕊動作利落地開始收支架,話說得輕飄飄的:“要早說了,還能留到現在給你解壓?”

“……”周意瑄囧。

她聽出季向蕊在開玩笑說她貪吃了。

但不管怎樣,她對季向蕊崇拜的熱情與日俱增地沒法被澆熄。

沒等周意瑄的笑意星星眼冒出,季向蕊就扛起儀器,伸出手掌正對著她。

季向蕊言簡意賅止住了周意瑄的花癡,交代道:“今天還剩最後一個難民營的采訪,我去就行,一會你回旅館好好休息。”

似乎還是不放心,季向蕊下一句“知道怎麽走嗎”還沒說完,周意瑄直接笑瞇瞇點頭說:“絕對不走從巷,隨時都有冷槍出沒的危險。”

“可以啊你。”季向蕊被她逗笑,“都學到精髓了。”

“那肯定的啦。”周意瑄在這點上絕不謙虛。

季向蕊笑,沒多閑聊,撤離觀測點後,兩個人分別兩路去了各自的地點。

因為已是最後一次采訪,所以涉及的內容並不敏感,基本還是對戰事後難民營現狀的據實記錄。

然而,當季向蕊照常走進眼熟的那條窄街,她明顯察覺到今天環境裏彌漫的氛圍不太對勁。

只是沒等當地人給以回應,她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窄街盡頭停了輛純黑的越野車,在耀熠漸升的明光下,鋥光瓦亮洗得幹凈的外觀,全然沒半點戰地灰塵封存的臟亂。

季向蕊右眼皮輕跳了下,心中隱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徑直地,她走進旁側熟悉的那戶難民住地,剛要出聲,卻敏銳察覺到了臺前端坐的女人眼裏,肆亂浸透的慌亂和抗拒。

不好。

季向蕊猛地想到了先前采訪時女人提過的日期間歇。

今天正好是買賣交易的第一天。

馬加革市地域混亂,分區管束的力度高低不一。

然而最猖獗的勢力無異於當地的買賣交易方,凈以剛剛成年的女孩為交易品,做著見不得光的生意。

顯然,今天輪到季向蕊熟悉的這戶人家。

大女兒Cathy十八歲正滿,樣貌身型皆是出挑,無疑成了近期交易市場上炙手可熱的一選。

季向蕊自知沒法阻止這種糟糕事態的發展。

卻未料,早在她剛才走進窄街的那刻,危險已然悄無聲息地向她步步逼近!

眼見臺前女人極力搖頭的動作,季向蕊剛反應過來,想要轉身,腰間就被冷硬的槍口生生頂上。

當下,她寸步難行。

就怕槍眼擦槍走火,她有所顧忌地只能定立在原地,聽著耳邊響起皮鞋磨地的喧雜聲,和身後冷風中襲來的微揚鼓掌聲。

西裝筆挺的男人用著季向蕊聽不懂的言語在和臺前女人交流,偏偏不是馬加革語,他說著:“這麽急,原來還有好的。”

臺前女人不停解釋著:“她不是,放過她。”

男人卻充耳不聞。

擦肩而過的那瞬,季向蕊餘光掃過,無例外地從男人眼裏看出了他別樣的欣賞。

她心中一凜,可還沒等進一步的思慮,脖頸低處就被後力猛地一敲。

頃刻,世界天旋地轉,萬物頓入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強烈的動蕩顛簸將季向蕊從虛幻縹緲的抽離感中分秒拽回。

她全身乏力,連睜眼都分外費勁。

可極強的求生欲顛覆了皆數虛弱,季向蕊努力地適應周圍黯淡無光的環境。

周圍滴滴答答地都是落水細微聲。

極重的機油味見縫插針地滲進鹹濕的空氣裏,刺鼻得毫無遮掩直往鼻尖躥進。

油然而生的惶恐占據心頭,季向蕊一秒警覺。

她試圖起身,卻敗在束手束腳的捆綁下,她怎麽掙紮都是徒勞。

快速的判斷,就算不知曉方位,季向蕊也很清楚自己現在應該是在船上。

頃刻,艙內另一頭不輕不重地響起了一個女聲,是熟悉的音色:“Justi女ain.(沒用的。)”

女孩繼續說:“Youcan’tescapefromhere.(你逃不掉的。)”

季向蕊辨認出來說話的是那戶人家的大女兒Cathy。

而當Cathy一點點靠身體挪到季向蕊能以看清的位置,季向蕊才問她:“Wherearewegoingnow?(我們現在去哪?)”

Cathy就著那點微不可察的活動空間,聳了聳肩,隨意說:“Whereyou’llnevergoback.(你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說到這,季向蕊沒再回話。

Cathy卻抱了點想法,額外告訴她:“Theygaveyouaninjion.You’vebeensleepingfortwodaysandonenight.(他們給你打了針,你睡了兩天一夜了。)”

聞言,季向蕊皺了眉。

按照時差來算,她已經兩天兩夜沒好好吃東西了,這會再驚慌失措都被饑餓籠罩,頭昏眼花得只覺惡心。

光是Cathy和她說的那些話,季向蕊就能夠明確,自己所在的這條船是做交易運輸的船只。

只是,她該怎麽逃出去?

思想拋落的那秒,艙外驟然響起一聲沈重槍響,離她們在的船艙位置很近。

滾過耳際的那刻都磨出刺痛的磁震感。

隨後,船突如其來的搖晃,季向蕊被逼得胃裏翻江倒海,絞痛伴隨酸澀更為加重。

不受控制冒出的涔涔冷汗將她身上那件沖鋒衣都浸得潮意四滲。

似乎是沒料到會有這出變動,Cathy難得維持的穩定終是在外邊響起的尖叫聲中轟然倒塌。

她嚇得不行,能拿出的反應只有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見狀,季向蕊再力不從心,都還有心思去安慰這個剛剛成年的女孩。

她深吸了口氣,仿佛蓄力。

而後,她慢條斯理地用英語說:“Relax.Youareprihanme.I’msureI’llgofirst.Don’tpanic.(放心,你比我漂亮,肯定我先走,別怕。)”

cathy:“……”

其實季向蕊也怕,但她沒辦法,這種情況下她能做的唯有如此。

不知怎的,手腳綁緊的這一刻,季向蕊心裏想到了一個人。

終於還是有如所料。

艙門從外被打開,一個人高馬大的外國人舉著槍,目光狠厲地朝季向蕊的方向走去。

他只替她解了腳上的麻繩,卻沒松開她手上的束縛,粗暴地押著她往外走。

這艘船總範圍很廣。

季向蕊被推搡著繞過重重幾道長梯,才被撒墨暗夜下的冰冷海水潑去了最後一絲冷靜。

一望無際的遼闊海域,海浪滾滾波濤,肆意拍打船面。

獨船孤勇地朝前進發,四周根本追查不到丁點得以逃生的方法。

這一刻,季向蕊嘗到了心如死灰的滋味。

然而,就在最後一道長梯的拐點處,走道內端鑲嵌的玻璃鏡反光一晃。

季向蕊擡頭的那瞬,不偏不倚撞上一雙漆黑如鷹的深眸。

那雙眼睛!

她的心跳瞬間如擂鼓響徹般地砰砰重跳起來。

就在季向蕊腳步滯楞的那幾秒,後面的質硬槍口又頂了上來。

她毫無辦法,只能咬著牙聽話繼續往前走。

然而,心中燎原般驟升的希冀正在肉眼可見的迅疾速度吞噬著惶恐。

與此同時,不動聲色隱在玻璃鏡後的男人,按壓住被風聲喧擾的耳麥,連線對面說:“定位東區,人質正向甲板方向移動,這裏我來解決。”

話落,他最後看了眼季向蕊離開的方向,後轉直朝另一側的方向趕去。

而沒等上那最後一道長梯,旁邊的客艙就相迎著走出來一個打扮矜貴,黑色西裝著身的男人。

他用英語交待他見機行事,一旦臨危,就按原計劃轉移陣地。

從始至終的對話裏,季向蕊只能辨析出眼前這個男人有個稱呼,Xiao。

對話結束後,男人便匆匆離去。

也不知道這條船上發生了什麽。

就在季向蕊一只腳剛剛踏上長梯時,身後的外國人聽到耳麥裏傳來的話,突然手忙腳亂起來。

他二話沒說就打算抓她去整條船起始設定的安全艙。

可計劃終是趕不上變化。

沒等季向蕊順意轉身,長梯外端就縱身躍下一個身穿全黑作戰服的男人。

他精準地一腳踢開了外國人手上欲勢舉起的槍支。

就著頎長的身高優勢,男人反手抵住他的脖子,側向未有猶豫敲下的重力,成功讓敵手瞬間陷入無邊黑暗的牢籠。

當下,風浪驟起,整船搖曳。

股股波濤的兇猛撞破,季向蕊擡頭,難以置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男人,輪廓瘦削流暢,黝黑的眼中覆寒冷然。

當下面無表情的表情,不知不覺便能給人難消的極重壓迫。

季向蕊滯楞得甚至忘了自己還深處危險泥潭。

下一秒,男人一如尋常地以任務為重,擡手壓下耳麥,和對面利落接洽的同時,只為傳話清晰。

冷漠冰涼的說辭,卻不知是對季向蕊說,還是對耳麥對面的人說。

“中國海軍特種部隊,隊長時鑒,東區人質成功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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