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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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浮現,將原本明亮皎潔的月光遮去大半,濃郁的夜色仿若要將一切都隱沒在黑暗之中。

白玉築成的祭壇上,四根金色大柱赫然立於東西南北四方,每根金柱上兩條金龍互相纏繞,八顆金色龍頭齊齊朝向祭壇中間,整個祭壇簡單且大氣。

而此刻的祭臺中央,篝火正旺,帶著紅色面具的黑袍人手舞足蹈,他們邊跳嘴裏邊念著一些聽不懂的咒語。數十名粗壯大漢提著碩大的鐵桶走了過來,鐵桶裏裝滿一塊塊燒得通紅的火炭,只見他們把這些火炭倒在地上,慢慢地鋪出一條三丈多長的火炭路,霎時火星四濺,白煙滾滾。

“花之子君莫瑾,你當真不後悔嗎?”老者語帶悲痛地望著眼前這名自己看著長大的少年,眉清目秀,墨發黑瞳,雪白素衣,單薄的身影挺得筆直,他是背負情荼花出生的花之子,再過五年等他行了弱冠之禮,他將住進天月宮,守護木月族的平安,享受所有族人的膜拜,可是他現在卻為一名外面的男子要脫離木月族,難道他忘記木月人在世人眼中所代表的是什麽嗎?他們是世人所稱的月妖,他們是不容於世的存在。

君莫瑾平靜地看了一眼地上火炭,淡淡答道:“不後悔,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即便日後換來背叛遺棄,我君莫瑾也絕不後悔。”話音落下,他赤腳踩上那滾燙通紅的火炭上,原本圓潤瑩白的腳瞬間被燒紅,一股鉆心蝕骨的疼痛從腳底傳來,但他仿佛沒感覺到般,另一只腳也毅然踩上去。

剎那間,偌大祭祀臺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中,只聽一道清潤幹凈的歌聲響起。

紅風車,插滿家,春風來,吹便轉,阿爹喚娃快回家;

情荼花,種滿山,秋風來,吹遍開,娃娃摘來贈阿爹。

君莫瑾微微笑著,輕輕唱著,額頭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垂在兩側的手緊握成拳,任由指尖掐進肉裏溢出血珠,滴滴落在火炭上,發出嗞嗞嗞的聲音。

“紅風車,插滿家,春風來,吹便轉,阿爹喚娃快回家……”顫抖的嗓音,正如他顫抖的身子一樣。

一步一步走來,疼痛使他身體越來越麻木,意識越來越模糊,但是那個人還等著他,他怎可就此倒下?

“情,情荼花……”

“情荼花,種滿山,秋風來,吹遍開,娃娃摘來贈阿爹。”天籟之音傳來,遮擋月光的雲層散去,清冷月光再次傾瀉下來,照在來人身上,就似月間仙子臨凡。

不!他比仙子還美,心卻比毒蠍還毒,他手裏提著血淋淋的兩顆人頭,正是守衛木月入口的柳南柳北,隨著他的到來,原本的死寂場面陡然恐慌起來,有不敢置信的質問謾罵,有抽出武器的奮力抵抗。

數百年來,木月族一直與世隔絕,但凡外人沒有本族人的帶領,根本無法找到木月族的居處,然而現在有成千上萬的金戈鐵騎來了,不僅找到他們,還包圍住他們,要屠殺他們。

“君哥哥,花容這廂有禮了。慕容哥哥說想來看看你,你也曉得花容一向對慕容哥哥沒轍,所以花容便帶他…哦,不是,是帶他們進來了,嘻嘻,你大概還不知道慕容哥哥正是北疆大將軍的孫子吧,所以花容想趁著今晚舉行儀式,大夥都聚在這裏,來個一勞永逸。”花容無辜地眨了眨那雙漂亮大眼,手中人頭輕輕一扔,恰好落在君莫瑾的腳邊,發絲被火炭一燒,散發出難聞的焦味。

君莫瑾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眼神渙散的看著腳邊人頭,黑瞳黯淡,沒有一點焦距,以至於花容說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見。

三百年前,木月出了一個魔鬼百裏魅,是花之子裳無月以血啟動禁術將其殺死,而裳無月這個木月的傳奇人物在那場戰鬥中死亡,現在又出一個花容,雖不似百裏魅那般厲害,但狠毒手段卻不相上下。老者手中權杖重重往地上一杵,喝道:“花容,你個背棄殘殺族人的畜生,你不得好死!還有安家兄弟,你們助紂為虐勾結外人滅木月,你們爹爹阿爹泉下……”

花容柳眉一橫:“閉嘴!你個老不死的,我只要和慕容哥哥在一起,無論什麽代價我都願意,況且國師會出面為我和慕容哥哥主持婚禮,哈哈哈,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因為是木月人被追殺,我將受到世人的尊敬。”說話間,他已接過安大遞上的九骨鞭,一鞭揮出,卷住老者的頸脖,用力一甩。

“啊……”老者撞上石柱跌落在地,口中鮮血噴出,他深知今日必死無疑,心中不由感嘆蒼天呀蒼天,難道真要滅木月,這讓他怎能瞑目,悲憤的目光掃過祭壇,最後停留在那抹白影上,用盡全力嘶聲道:“莫瑾快跑,一定要活下去!”

花容身形一晃,下刻他人已站在老者身前,手上的九骨鞭快速落下,絕美的面容變得扭曲猙獰:“我叫你閉嘴!閉嘴!閉嘴!!這麽多年,你們眼裏只有君莫瑾,你們堅信他能守護你們,可惜五年外面生活讓他動情了,他不要你們了,今天我就在他眼皮下把你們全部殺死,讓你們明白你們所謂的神是多麽可笑的存在。”鞭子帶有倒鉤,一鞭鞭下去連皮帶著肉,不過眨眼間,老者已經血肉模糊,他恐懼不甘的瞪大眼,嘴裏發出嗚嗚聲,最終被活活抽死。

慘叫、哀嚎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起濃郁的血腥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不斷地有鮮血濺到君莫瑾的面上,模糊麻木的意識終於漸漸回籠,他看看石柱邊死去的老者,看看倒下的族人,看看滿臉得意陰狠的花容,看看花容身邊的幾人,又看向前方尋找一遍,也沒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忽然笑了,彎腰拾起腳邊的人頭抱在懷裏,繼續邁開步伐走完剩餘的火炭路。

慕容蘇,你不敢前來,是不敢面對我嗎?呵,什麽一生一世,什麽海誓山盟,全都是騙人的,我拒絕帶你回木月,你就選擇花容,是這樣嗎?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開始笑的還很小聲,接著很一聲比一聲大,他笑自己的傻,笑自己的天真,笑慕容蘇的背叛,笑花容的歹毒,慢慢地,他越笑越瘋狂,笑得忘了腳下的痛,只有恨,無邊無盡的恨。

待走完最後一步,他眸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卻沒沖向花容,反而飛身離開祭壇,直奔向重月殿。

重月殿內,他快速奔跑,兩只腳被燒得血肉模糊,他沒了知覺,血從他的腳上流出,染紅他所過的地方,他沒看到,直到擡手在墻上某處按了後,他才輕舒了口氣。今晚的儀式,小七幾人一直不同意,他卻鬼迷心竅的將他們全部迷暈放在暗室,讓柳伯在旁照看,沒想到陰錯陽差,竟讓他們因此逃過一劫。

“呵呵,君莫瑾就算你通過暗道送走那幾人,就天真的以為他們性命無憂了嗎?國師說過你們是禍世的妖,必須全部死,而你這個木月的罪人,將見證你一直守護的族人如何死去,他們都是因你而死。”說話的正是提鞭追來的花容和安家兄弟。

“禍世的妖?真是可笑,難道你就不是木月人了嗎?”君莫瑾不屑的譏笑,劈掌攻了上去,他是罪人,所以他不會逃更沒資格逃,他會陪著剩餘族人一起死。

堅持走完火炭已經是他的極限,現在的他自然不是花容他們對手,幾個回下來,他便狼狽趴在地上,無休止的疼痛包圍著他,他卻不能讓自己昏過去,因為他知道花容斷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

果不其然,花容收起鞭子,從靴子旁邊抽出一柄閃著寒光的匕首遞給安二。

安二猶豫片刻,接過匕首,雙眸赤紅的走到君莫瑾身邊,聲音微微顫抖:“君莫…你去死吧…去死吧……”言罷,在君莫瑾腳踝處、手腕處用力一劃,挑斷他的手筋腳筋,隨即匕首移到他的背上,安二就像瘋了般的緊閉著眼,朝著他的背一刀又一刀劃下,破爛的衣衫下鮮紅直流,再無一處完好皮膚,再也不見艷麗旖旎的情荼花。

花容柔若無骨的靠在安大身上,眼神譏諷憤恨:“君莫瑾,我們阿爹都是被預言會生出花之子的人,但你阿爹卻用卑鄙手段讓你比我早三日來到這世間,幸好上天有眼,知道你阿爹的卑鄙所以讓他死於血崩,而你更是從小到大搶走本屬於我的一切,可是這次你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君莫瑾固執地仰起頭盯著花容,每刀落下都讓他痛不欲生快要昏迷過去,而他卻用力咬爛自己舌尖,讓血腥充滿口腔,讓疼痛刺激他,他要清醒的承受著這一切,他要記住這些痛,記住這些人,死後變厲鬼絕不放過。

花容皺了下眉:“還有這張臉,蘇說厭煩極了這張臉,一並毀了吧……”

…… ……

等到地上之人已面目全非,奄奄一息,花容這才滿意的笑了:“走吧,該讓他看看其他人了。”得到命令,安大拽起君莫瑾的頭發,就像拖屍體一樣拖著他出了重月殿。

祭壇上,東南西北四方已經架起了鼓架,數名年輕俊秀的木月族人被士兵壓倒在地,輪流的發洩著欲望,欲望發洩過後,那一具具白嫩的身體便被活活剝下皮,縫制在一起,做成了人皮大鼓。

看到這個情景,君莫瑾悲慟絕望,心底恨意翻滾不止偏偏無可奈何,他一雙黑瞳如毒蛇陰毒森冷地盯著花容:“花容!慕容蘇!我君莫瑾此生錯信你們,死後我定會做鬼讓你們血債血償。”

花容微微搖頭:“死到臨頭還大吼大叫,靈瑤去餵他吃幾塊火炭下去,我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靈瑤是慕容蘇的貼身侍女,一直對君莫瑾懷恨在心,這會看到他落得這個下場,心裏自然欣喜不已,但要她動手做這種事,她心裏多少有些膽怯:“花公子,我做可以…但你保證答應我之事,一定要做到。”

花容手指勾起靈瑤的下顎,輕輕摩挲笑道:“那是自然,乖,快去吧。”

靈瑤夾起塊火炭,慢慢走到君莫瑾面前蹲下,看著那張血淋淋的臉,橫下心深吸口氣,用力掐住他下顎,把火紅的木炭硬塞了進去。

“啊!”火炭入喉,帶來的感覺絕對是言語無法形容。

靈瑤被這撕心裂肺的慘叫嚇得跳了起來,連忙躲在冷星身後,嘴唇直哆嗦道:“冷星,我,我……”

一直抱劍靜立的冷星拍拍她手背以示安慰,然後看了過來,目光在看到地上的君莫瑾時,面無表情的臉上一絲不忍轉瞬即逝,隨即看向花容:“花公子,別誤了國師的交代。”花容冷冷哼了一聲,他和慕容蘇即將大婚,但慕容蘇身邊的人因他是木月人,暗地裏一直對他很鄙夷,紛紛以公子稱呼,絲毫沒有改口的意向,讓他心中怎不惱。

而這邊君莫瑾終於挨不住昏迷過去,待他吊著一口氣再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密閉空間,或者說這不是密閉空間,因為他被封在了一架人皮大鼓中,他透過鼓面看著外面,是花容拿著用人骨做的鼓槌,開始有節奏地敲打起鼓來。

花容每敲一下,他都覺得震耳欲聾,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捂住雙耳,卻後知後覺的想起他手筋已被挑斷,現在根本擡不起來,於是只能任由黏稠的液體從耳內緩緩流出。

興許敲累,花容扔下鼓槌帶著眾人離開了,過了一會兒後山起火,那裏種著漫山遍野的情荼花,每到秋天花開之時,空氣中便彌漫著淡淡清香,那一簇簇花團點綴在青山藍天之間,美的不可方物。

君莫瑾用頭呆呆的撞鼓,看不出任何表情,因為他的臉沒了;他心裏除了恨再無其他,因為他的心已經死了;他再也感覺不到痛,因為他全身肌膚被腐蝕了。

半個時辰後,只見漫天紅光中,一名裹得嚴實的黑袍人帶著四名身高體大的男子來到,君莫瑾停下動作,冷冷地看著他們。

黑袍人叫四人站在東南西北四方的鼓架前,然後四名男子竟同時自殺,黑袍人卻站在原地念著奇怪的咒語,劃破自己的手臂讓鮮血濺在祭壇上,天空突然昏暗下來,整個祭壇開始劇烈搖晃,整個過程就像是在舉行一場儀式,看得出來黑袍人十分開心,一陣大笑後,便飛身離去。

周圍恢覆安靜,君莫瑾繼續用頭撞鼓,這個陣法似乎是禁錮靈魂的禁術,須以血開啟,將自身性命與這千萬靈魂綁在一起,只要施術人不死,這些靈魂將永生永世被施術人禁錮,不得轉世不得輪回,反之這些冤魂若被解封施術人亦會死。

…… ……

時光緩緩流逝,在第二年時花容與一名頭戴白紗鬥笠的人來到,不知二人講了什麽,花容滿臉不悅地離開,那人則摘下鬥笠面朝後山,負手而立,衣袂飄然,發絲飛舞,隔著鼓面只依稀可見他身形筆直如竹如松。

那人離開後,君莫瑾開始用指甲刮鼓面,一天刮一點,一天刮一點,刮一點,吃一點。他就這樣重覆再重覆的過著每一天,直到六年過去,破鼓而出,這六年來,濃烈不滅的恨意灼燒他的身體,吞噬他的靈魂,支撐著他活了下來。

現在活過來的他渾身腐臭不堪,冷熱不知,臟凈不明,他成了半人半鬼的存在,或者說他只是一個死去多年卻尚未入土的死人而已。

挪動腐爛的軀體,黑色血液流滿一地,他不再是君莫瑾,他是鬼,他的名字叫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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