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一頓飯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看著她三番兩次地把蝦滑滾進鮮鴨血的幹碟蘸料裏，舒玥放下筷子，問了句：“你今天晚上怎麽了？”

從接了個電話回來就一直興致缺缺。

不大的蝦滑上面裹滿了厚厚一層幹辣椒粉, 混合著胡椒粉的味道在舌尖逐漸蔓延開，直直沖進鼻腔。

含在嘴裏緩了會兒，夏星端起旁邊的清水杯喝了口, 淡定道：“沒事兒，喜歡這麽吃。”

舒玥：“......”

鍋裏面的東西已經撈得七七八八, 身後斜側方時不時傳來林澤和周思亦酒瓶相撞的拼酒聲音。

兩人都沒了繼續吃下去的心思，喝完茶水起身轉去收銀臺結賬。

起身時, 舒玥視線故作不經意地看向身後。

六人座的位置，周思亦和林澤面對面喝得熱火朝天，楊柔坐在茍鵬對面, 手裏晃著透明酒杯，撐著下巴正在同他閑聊。

視線有意無意地落在最裏側垂頭看手機的易楚辭身上。

林澤那桌上菜之前, 周思亦起身走過去, 極為自來熟的提出想要一起拼桌的意願。

相熟的人在餐廳裏遇見坐成個三角形確實奇奇怪怪, 林澤和茍鵬聞言沒什麽意見。

不知道女生私下之間發生過的那些小矛盾, 林澤擡起頭越過周思亦肩膀，打算叫上舒玥和夏星兩個人一起，之後再一起到樓上開個包廂。

林澤說完, 周思亦轉過頭，和他一起看向舒玥，沒說話。

戴著面具吃飯是一種折磨, 恰好服務生端著鍋底走向她們那桌，舒玥和夏星找了個借口，沒什麽猶豫地直接拒絕。

周思亦是典型的北方女生, 豪爽能喝人能說，這會兒手裏正握著兩個綠色啤酒瓶，瓶口一上一下對在一起，眼睛直勾勾地盯向對面林澤。

沒過片秒，她伸手拍向其中一瓶瓶底，旁邊酒瓶“砰”地一聲，瓶蓋飛起。

白色泡沫順著瓶口咕嚕咕嚕不停往外冒出，撬起的瓶蓋在空中迅速轉悠了一圈，最後又穩穩落回到桌面。

林澤人喝的有些懶，黑色衛衣袖口卷起兩截，手肘搭在桌沿閑散支著額頭。

見到這一幕，他直起身靠向身後椅背，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碰在一起，擡手給周思亦鼓掌。

一會兒的時間，兩人腳邊的空啤酒瓶已經橫七豎八地堆滿了一整箱。

舒玥最後看了一眼，打算挪開視線。

撤回時，她眼神和茍鵬相撞。

男生坐在易楚辭和林澤中間像是個被家長帶來外出的小朋友，視線相撞時整個人都有些害羞，對著舒玥手足無措的撓了下後腦勺。

猜出茍鵬大概率是林澤室友，舒玥看著他輕點了下頭，算是禮貌打過招呼。

兩人結完賬去了趟洗手間，舒玥吃完火鍋有些拉肚子，在洗手間裏耽誤了不短時間。

她們出去時外面天色已經全黑，用餐高峰時間一過，其他等位客人早已全部進到店內。

站在門口處，舒玥捂著肚子用叫車軟件打車：“不想步行了，直接打車回——”

話說到一半，扭頭瞬間看到不遠處樹下相對而站的兩個熟悉身影，舒玥直起身，用手肘拐了一下夏星，問：“你看那兩個人是不是易楚辭和楊柔？”

夏星聞言擡起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確實是易楚辭和楊柔。

兩人側身對著她們方向，易楚辭單手插在褲袋裏，背靠著身後樹幹。白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處，露出清瘦的手臂。

放在外面的那只手松松垂下，修長指骨中間夾了根燃到半截的香煙，在一片暗色裏散發著明明滅滅的猩紅亮光。

楊柔站在他對面，大紅色的及膝短裙在夜裏變得格外顯眼。

他們站的位置距離門口處不遠不近，周圍來往客人聲音吵鬧，沒人能夠聽見他們說什麽。

但光是看著這情形，舒玥也差不多能夠猜測出：“楊柔這是在......和易楚辭告白？”

夏星眸光閃了下，沒等說話，掌心裏手機震動。看到上面的備註顯示，她沒什麽猶豫地直接點擊掛斷。

沒出一秒，微信聲音隨之響起。

夏慶明消息進來：[爸爸車停在火鍋店對面街角的露天停車位。]

夏星看完，猛地擡起頭。

夏慶明推開駕駛位車門，垂頭看著手中亮起的屏幕，開始給夏星發第二條信息。

消息發送出去，像是有所感應，他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火鍋店門口處，和夏星視線對上。

駕駛位車門半開著，男人一身黑色西裝站在自己車身之前，擡起的面容儒雅而又英俊，氣質和周圍一眾帶著學生氣的少男少女們格格不入。

看見夏星，他眉眼舒展著漾開，張嘴叫了聲：“小星。”

夏星定在原地沒動。

確切來說，她對夏慶明的印象已經非常陌生。除去寥寥的通話時間，夏星上一次見到夏慶明，是在高二時期她媽的葬禮上。

男人一身黑色西裝，沈默站在她媽的墓地之前。

所有的流程敷衍走過，他側過頭問夏星：“你現在還沒成年，不具備獨自生活的能力，願不願意過去和爸爸一起生活？”

眼睛盯著墓碑上母親的照片，夏星拒絕的直截了當：“不願意。”

少女眸中情緒冷淡平靜，夏慶明看了眼她繃緊的側臉。知道這個女兒做事情向來有自己的主見，他對於此事沒過多強求。

只點點頭做著之後的安排：“那你成年之前都需要和你小姨一家生活在一起，爸爸每個月會固定往你卡裏打生活費。”

說完，他張臂輕輕抱了下夏星：“爸爸晚上還有個會議，就先回去，節哀。”

轉身時，夏星側過頭望向他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走到三分之一路程，有容貌清麗的女人擎著黑傘等在不遠處，而後兩人相攜著離開。

那天夏慶明臉上掛著黑色墨鏡，夏星看不出他難不難過。

但她想，他應該是不難過的。

及早從愛情裏抽身並有了新歡的男人，怎麽可能會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前妻而感到難過。

他甚至，一直把她母親當成了個包袱。

在愛情裏面歇斯底裏的女人，向來不受男人尊重。

夏慶明走後空中飄起蒙蒙細雨。墓碑照片上的女人留著一頭柔順長發，陽光之下笑容明媚，和夏星記憶裏頹喪消瘦的模樣有極大不同。

應母親生前的要求，她墓碑上的照片停留在二十歲。

那一年裏，她遇見夏慶明。

指尖輕觸在照片上女人彎起的唇角處，夏星輕喃著反問：“這就是你一直執著著的所謂愛情？”

你死後。

他連滴眼淚都沒為你流。

夏星從有記憶起就沒怎麽見過夏慶明。

從小時候幼兒園組織親子活動其他小朋友都是父母參加而她只有媽媽一個人時，父親這個角色，好像就從來沒在她的生命中出現過。

偶爾的逢年過節時期，夏慶明回到家裏，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吃上一餐飯，隨後離開。

來去匆匆，停留的極為短暫。

那時候城市裏面還沒有明令禁止燃放煙花，年三十玻璃窗外萬家燈火通明。

禮花燃起時，母女兩人分坐在餐桌兩端，捧著手中的白色瓷碗，垂頭聽夏慶明離開時的關門聲響。

直到樓道裏夏慶明的腳步聲音徹底消失，對面的女人會擡起頭看向夏星，吸著鼻子眼圈通紅地抱歉道：“我們吃我們的，爸爸他......他只是工作太忙了。”

小夏星對此懵懵懂懂，但她什麽也沒說，只跳下凳子坐到女人身邊，一下一下地用衣服袖子為女人擦拭眼淚，笨拙安慰：“媽媽別哭，你還有我，星星陪著你。”

但她的安慰並不能起到什麽作用。

夏星還是能經常聽到女人的哭聲。

半夜睡醒起床倒水時，放學回家作業寫到一半時，晚餐吃完後。

那些透過門縫傳遞而出的女人哭聲，壓抑而又絕望。

偶爾夏星路過她房間門口時，會聽到她和夏慶明打電話的說話聲音。

歇斯底裏，又帶著極度崩潰。

像是在發瘋。

所以夏星經常從小就很會看人臉色。她從來不會問爸爸在哪，也不會爸爸問什麽時候回來。

就好像是在跟誰較著勁。

母親越愛他，夏星就越不想在意他。

等到夏星逐漸長大，這樣的情形發生多了，她對此已經感到麻木。

她其實是有一點瞧不起母親的。

四十歲不到的女人聰明漂亮，能力樣貌都在上層，夏星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她要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捉弄成這樣。

可憐又可悲。

夏星不明白，怎麽會有人真的終其一生，只為了守住自己心中那點兒虛無縹緲的幻想愛情。

......

夏慶明和她母親是在大學裏認識的，故事發生的極為契機美好。

小賣部裏結賬時忘記帶錢的少女遇見從天而降的熱心學長。學長身姿挺拔，長相英俊帥氣，要說不讓心動未免太強人所難。

剛過二十歲生日的少女長相清純，性格陽光明媚，確定了自己一見鐘情便大膽跟在學長身後，每天嘰嘰喳喳快樂的像是一只小鳥。

情書零食變著花樣的往學長面前堆。

沒有一個人能抵抗得住這樣的少女心思與熱情，夏慶明也不例外。

於是兩人火速陷入熱戀，並在畢業後順理成章的結婚，再到夏星出生。

熱戀時期的愛情總是滾燙又美好，承諾脫口而出的那瞬間人人都覺得會是一輩子。

學生時期的愛情步入婚姻殿堂，那時候的夏星母親，是同屆同學中人人稱羨的對象。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了夏星出生後的第二年。

生下夏星那年夏母患上了產後輕微抑郁。她大學時學的文學專業，讀書時一心撲在戀愛和夏慶明身上，實習結束後沒再出去找工作。

當時兩人畢業沒多久，夏慶明公司那時在鄰市才剛剛起步，每天忙到腳不著地。無法安撫妻子日覆一日的負面情緒，為了讓她緩解心情，夏慶明直接給她開了家花店。

但好景不長。

隨著夏慶明事業越做越大，夏星母親的情緒也就越來越敏感脆弱。

時間和距離能夠磨滅掉一個人的大部分情感，婚後的第二年，夏慶明對這個昔日用心愛過的妻子徹底沒了耐心。

夏星成為了他們之間的唯一牽絆。

沒有第三者出現，也沒什麽大問題，他們之間甚至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次激烈的爭吵。

就是在一個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是風和日麗的午後，很突然的就不愛了。

沒有感情了。

夏星母親是個浪漫主義者，夏慶明是她第一個真心喜歡上的人，也是她的初戀。

理想中的愛情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完美婚姻，所以她理解不了，為什麽男人的感情可以這樣易變。

他怎麽可以不再愛她。

明明，明明他們從前那樣相愛。

她其實很少在夏星面前露出歇斯底裏的一面，夏星的大部分記憶裏，母親也都是溫柔優秀的。

女人眉目細長，眼珠清透，笑起來時，頰邊會浮起兩個不太明顯的梨渦。

很多個日常裏，她會穿著身麻色長裙，懷裏抱著花店打烊後剩下的鮮花，站在學校門口等她。

有時候夏星也會思考，這樣一個美好溫柔的女人，為什麽夏慶明可以說不要就不要。

很偏激的時刻，她會把這歸結為男人本性。

追你的時候像條狗，熱戀時期說分手。

愛是真的，不愛也是真的。

這再尋常不過。

很多事情上，她母親其實都是一個很通透知性的女人。

前提是，如果沒有遇見夏慶明。

高二那年，夏星見到了她母親最糟糕的一面。

女人成天把自己關在房間內，屋子裏頭昏昏暗暗，不開燈，窗簾緊閉。

夏星推門進去時，裏頭煙霧繚繞。

女人坐在地板上倚著床邊，旁邊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空酒瓶，和一個煙頭插到滿滿當當的透明煙灰缸。

手腕纏著紗布，她看見夏星站在門口，沒像往常那樣躲躲藏藏，起身整理儀表。

視線從夏星身上一掃而過，她將積出長長一截的煙灰抖落，主動開口道：“媽媽沒事。”

“嗯。”

她笑了聲，像是把夏星當成了朋友：“夏慶明有新女人了。”

“知道。”

她擡起頭看夏星：“他昨天回來找我辦離婚手續了，他們很快就會結婚。”

“挺好。”

“我們以前很相愛。”她直直看著夏星，道。

夏星語氣直白：“但現在不愛了。”

她看著女人眸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媽媽，我很愛你。”

所以。

可不可以，不要為了一個男人自暴自棄。

可不可以，不要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

能不能，清醒一下，別再活在執念裏。

女人沒再說話，手中的煙按滅，她站起身，轉身走到陽臺處，將遮了幾天的窗簾拉開。

外面陽光刺眼，她沒回頭，背對著夏星。

“你以後會懂的。”

夏星看著女人頹喪消瘦的背影，一字一頓堅定道：

“永遠不會。”

她永遠，都不會做和她一樣的那個人。

手機鈴聲又一次響起時，夏星從回憶中收回思緒。

夏慶明站在原地等了會兒，見夏星站在原地遲遲未動，舉著手機站在斑馬線前，打算直接過來。

看了眼樹下那兩人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麽，夏星有些抗拒夏慶明過來。

沒再猶豫，她轉過眼，對著舒玥道：“你先到店內找個位置坐下等我會兒，我到對面街角買個咖啡。”

舒玥一楞：“現在？”

“嗯。”夏星擡步：“突然想喝。”

“......”

撒了慌，為了繞開舒玥視線，夏星從樹後方向走。

這個季節不算太冷，街對面的燒烤店還在開放露天桌位。戴著純金粗鏈的東北大哥喝到興頭，袖子一擼嚷嚷著要和人打賭。

四周嘈雜喧鬧，古樹一隅卻是清幽寂靜。

走近，夏星發現粗壯樹幹上圍了一圈白色燈串，一片夜色裏，光線昏暗又暧昧。

一樹之隔，楊柔和易楚辭兩人可能都沒說話，周遭格外安靜。

夏星正想迅速走過，越過樹幹時，楊柔聲音突然柔柔細細地響起，帶著淺淡的哭音：“真的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腳步一頓，沒等易楚辭說話，夏星徑直走向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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