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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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南醒來的時候,  發現己沈睡在一片黑暗的空間裏。

周遭猶如墳墓一般寂靜。只有偶爾的水泡搖晃聲輕輕叩響他的感官。他迷糊地睜開眼──發現己正豎著被關在一個巨大的綠色液體缸裏。

他覺得己的神經像是被人用某種工具錘鑿了千百次那麽疼痛……如果他還能感覺到所謂的“神經痛”的話。

繆南低頭,發現己還是在“亞當”的軀體裏,  但他只有己的精神尚在活動,頭部以下的軀體就像是被按了斷電按鈕,哪裏都動不了。

“……”他微微抿唇,想盡快擺脫這種麻痹的感覺。

既然他還活著,既然他的記憶沒有被清洗掉——那他就必須趕緊離開這個地方。他不能讓那群人發現林星綴他們的存在!

但盡管繆南拼了命想要掙紮,但他感覺己就像是漂泊在水面上的一抹浮萍一樣,半點沒有主的力氣。

掙紮了不知多久,  繆南放棄了。

他只能努力睜大眼,  透過缸裏亮著的、昏暗的幽綠色光芒觀察液體缸之外的世界。

這裏如冥界一般安靜。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  像是要把他面前這點微弱的光芒給吞噬。

然而,漸漸的,他的視野清晰了起來。就像是終於習慣了這黑暗似的,他在黑暗深處看見了更多東西──

點點如螢火般的綠色光芒閃爍著。它們井然有序地排成了幾排。

再仔細看,那根本不是什麽螢火。而是被排列整齊的、一眼數不盡的、和繆南身處的這個液體缸一樣的設施。

每個巨大的缸內都沈睡著一個人。繆南看不清較遠的那幾個缸裏沈睡的是什麽樣的人,但離他最近的一個缸內睡著的是一個男青年──他的面目依然稱得上是年輕,  但頭發幹枯發白,在綠色的液體中像是變質的水草一樣飄蕩著。

最詭異的是,  他的臉上,  寫滿了安寧與幸福。

每個液體缸上都插著幾個漆黑的粗管子。這些累贅的、看起來有些陳舊的管子糾結在一起,  不知道延伸到哪裏去。

繆南看著眼前的場景,心口一陣陣地涼下去。他雖然已經不能算是純粹的人類了,但當他看見這樣的情景時,  心裏還是會湧現出屬於人類的悲哀,以及憤怒。

噠,噠。

有誰從虛空的暗處走了出來,  手中提著燈。對方的腳步很輕,卻有種奇異的震撼力,使繆南的精神如弦般一點點繃緊──

無法遏制的怨恨也在此刻繃緊。

那人提著燈走到繆南身邊,借著暗淡的燈光辨認出繆南的臉。

對方也看見了繆南仍舊睜著的眼睛,以及那雙眼睛裏的冰冷與憤怒。

“噓。”對方將手指點上了己的嘴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你還是安分一點吧。如果你不想變得和他們一樣。”

繆南艱難地向上翻動眼珠子,這才發現,己的液體缸上並沒有類似的黑色管子。

繆南皺了皺眉,微微張開了嘴──

你想做什麽?

繆南沒能完整的做出這句話的口型。但對方卻好像是看懂了似的,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沒想做什麽。要知道,是你偽裝成亞當的模樣接近我的。”院長把那盞手提燈放在腳邊,眼神端詳著周圍這一片瑩綠色的液體缸,“你的意識已經被轉移到芯片上了,這裏的裝置可能對你不起作用。但你多少應該感到慶幸,如果不是我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把你帶進了這裏……你可能已經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繆南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

然而院長卻沖他微笑了一下──像是披著優雅人皮的惡魔撕開了他的偽裝──院長說道:

“一定很好奇,這裏是什麽地方吧。”

“形容我正式做一個介紹:歡迎來到‘樂土’,繆南先生。在樂土世界之中,任何煩惱都可以被拋卻,所有人都可以心想事成……但是你除外。因為,你已經不是純粹的人類了。”

繆南:“……”

繆南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

“看看你身邊的這些人。他們是多麽的幸福、安寧。我讓他們沈浸在一場沒有止境的幻夢裏,所以他們才能有這樣幸福的神態。”院長嘆息道,“當然,這會讓他們付出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

“……”

繆南雖然知道所謂的樂土世界極大概率是個幌子,但他沒想到,樂土居然根本不在地城之中。樂土只在這些沈睡者的夢境裏。而這些“入住樂土世界”的“幸運兒”,他們的境遇居然悲慘到這種地步。

不僅喪失了己的由,還喪失了己清醒的意識──繆南也說不清這兩者哪個更重要,但他覺得,要讓他清醒地看著這一切發生,或許比做一場夢更加痛苦。

“我已經盡力了。”繆南眼前的男人這麽說道,“我已經為他們……爭取到了最大限度的幸福。要知道,從一開始,很多人甚至連美夢都沒有。”

繆南在心裏冷笑了一聲:這麽說來,大家還得謝謝你是吧?

院長裝作沒有看見繆南流露出的情緒。他伸出手,用白皙的指節輕輕敲了敲繆南身邊的缸壁。

“我們還是來聊聊你吧。樂土世界的入侵者。”院長神色淡漠,說道,“剛抓到你的時候,你是想用動能槍.殺?”

繆南:“……”

院長:“我忘記了,你沒法開口說話。但是,沒關系,我都已經知道了。”

“你是在袒護你的同伴,對不對?”



聯系不上繆南,這讓林星綴感到有些不對勁。

繆南混跡在亞當的隊伍裏,每天的任務都相當繁重。但只要林星綴傳信給他,對方都會抽空在一小時內回覆。反之,林星綴也是以這樣的速度保持著和繆南的聯絡。

但這次,繆南已經失聯整十二個小時。

林星綴:“……”

其實即使繆南被逮住,他和姬雲程也不會暴露得那麽快。因為他早已將己和繆南的每一次對話進行了特殊處理。即使有人截獲了繆南的通訊設備,他們也無法讀取其中的信息。

況且,林星綴一直謹慎地清理著任何有洩露可能的消息。

身處研究院,林星綴的警惕性早已拔高了許多。

但他害怕的是──

“繆南可能前往樂土世界了。”

傍晚,林星綴把姬雲程、周人語兩人喊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輕聲說道。

姬雲程倒還好,周人語登時面如菜色,幾乎是有些控制不住地低聲喊了起來:“什麽?不是說好謀定而後動的嗎?他怎麽己去了那個地方?”

林星綴:“他之前跟我說過,擁有亞當的身份說不定能夠接近樂土世界裏的院長……當時,繆南說,他暫時還沒有機會。但是現在……”

現在就說不準了。

周人語深吸了口氣。有點奇怪的是,他從加入地城開始就一直心心念念著樂土世界,一副進了樂土世界就能幸福到升天的模樣,但他現在臉上流露最多的情緒是驚恐:沒有被捷足先登的嫉恨,也沒有任何羨慕。

……完全不像是一個向往樂土世界的人該有的反應。

“樂土世界,如果真的如傳言那樣就是個人間仙境,那繆南只要不暴露身份,應當沒有太大的危險。”林星綴斟酌著說道。

“可就怕那根本就是個虛假的樂土、真正的地獄。”周人語語重心長地說道,他擡手捋了捋己額頭上的碎發,似乎這個話題給他帶來了從未有過的壓迫感,“我一直沒跟你們說,那是因為我沒有證據……但在我模糊的童年記憶裏,我應該是陪著我的父母進入過樂土世界的。但我卻沒保留多少美好的會議。記憶裏最深刻的,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我有時還會做夢,夢見我快死了,但我的父母卻站在我的面前,像兩座雕像一樣無動於衷……”

“等等,你去過那裏?”姬雲程問道,“那你是怎麽出來的?”

“……我隱約記得我是被趕出來的。”周人語說道,“我和某個看不清面孔的人約定好,我離開那裏之後,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在那裏的見聞,也不能再回去。於是我就莫名其妙地被提出了溝谷基地的名單裏,在地面上成了個流浪者。好在颶風營地裏有人和我的父母是熟人,我這才在那裏安頓了下來。”

“這簡直不可思議。難道他們後悔讓你這個沒有功勳的小孩子進入‘樂土’了?”林星綴問道。

“想想也不科學啊──如果樂土世界的進駐名額控制的那麽嚴格,那麽那些進去就意味著要和己的所有親朋好友分隔開來。如果名額控制的沒那麽嚴格,那我又為什麽會流落在外呢?”周人語質問道,“這裏面一定有問題。”

所謂的“樂土世界”,似乎不止是沙漠綠洲,也不僅僅是空中樓閣。

現在,它仿佛成了一個外表光鮮亮麗、但內裏暗藏殺機的地方。

三人一時之間沈默了下來。

他們又能如何呢?馬上殺進“樂土世界”營救繆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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