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白天鵝之歌(3) 只見一只穿著天藍色……

關燈
麻辣燙小店的角落裏,四人桌旁只剩下三個人。

尹飛擔憂地問:“老大,剛剛那個土豪,走的時候,好像很生氣。”

陸小昀點點頭:“不僅生氣,還放了狠話,讓你等著。茉茉,這幾天你走在路上,一定要小心。”

尹飛:“對,老大,我怕他報覆。要不今天晚上我和小雲朵送你回家吧。”

遲茉冷幽幽地看了尹飛一眼:“你不是怕鬼不敢走夜路嘛,你送我回家,我和小雲朵再把你送回家?演偶像劇呢?”

尹飛:“……”

遲茉把碗裏最後一塊年糕吃掉:“老狗逼讓我等著,我就等著唄,who怕who。”

尹飛豎起大拇指:“就是,有老大在,我們不怕他。”

說著,他掏出一大把零錢:“不過這個人真的很大方,剩這麽多錢,都沒要。”

“還剩下多少?”

“九十二,都是剛剛買水剩下的。”

遲茉一雙狐貍眼滿足地瞇起來:“夠咱仨吃一頓火鍋了。”

三個人收拾好東西回教室上晚自習,發現周琛的座位已經空了。

周家老宅。

姑姑周崇月問:“阿初今天怎麽了,一晚上都沒個好臉色,比小琛的臉還臭?”

周嘉渡扯起唇角:“姑姑,您說笑了,我怎麽會比這貨的臉還臭呢?”

周琛在一旁拼樂高,聞言連頭也沒擡。

周崇月:“那你怎麽一臉的不開心,失戀了?”

周嘉渡想起今天那個傻得理直氣壯的小姑娘,胡扯道:“沒啥,就是今天去接周琛放學,有人說他是我兒子,我覺得我的顏值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周崇月笑得前俯後仰,看向一言不發的周琛:“小琛,你小叔他罵你長得醜呢,你也不生氣?”

周琛拿著樂高拼塊的手頓了頓,擡起眼睫,語氣平淡地說道:“姑奶奶,你以前教給我的,不與傻子論長短。”

周嘉渡:“……”

遲茉之前是藝術生,晚上時常待在舞蹈室裏練功,不去上晚自習,班主任老強對她也一直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而現在情況不同,遲茉不練舞了,於是她非常自覺地乖乖跟著大家一起正常上課。

下了晚自習已經八點多了。

天黑漆漆的,北風呼呼吹著,遲茉戴著手套騎車子,手仍舊被凍得有些僵。

呼出的熱氣變成裊裊白霧,飄散在空中,陸小昀家和遲茉家離得不遠,兩人通常一起騎一段路,然後在一個十字路口分開。

距離家的最後一段路程,遲茉忽然放慢速度,拖延著時間。

這個周末,她一直待在小姨家,和林姿住在一起。

小姨工作雖然忙,但對她很好,周日的時候還給她倆包餃子。

今天早上,遲茉也是直接從小姨家,和林姿一起來的學校。

而在這兩天裏,家中沒有一個人聯系遲茉。

遲茉嘆了一口氣,繼續慢吞吞地騎著車子,“京柏嘉園”的樓房已經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中。

忽然,有一輛車從她後邊經過,車燈特別亮,讓遲茉不禁回過頭看去。

那輛車覺察到什麽,停在遲茉身旁,降下車窗,駕駛座上的人驚訝地喊道:“茉茉?”

遲茉楞了楞,扯起唇角打招呼:“爸爸、媽媽,姐。”

遲封笑著說:“我和你媽媽剛剛帶安安去吃了頓烤鴨,又去逛了逛商場,沒想到回來正好碰到你了。”

他剛說完,遲茉就聽到坐在後座的遲安一聲冷哼。

不輕不重,在陰冷的空氣中,卻格外刺耳。

遲封有些尷尬,卻沒有指責遲安。

遲茉站在車窗外,她看著車裏的一家三口,他們看起來格外溫馨。

而她似乎,格格不入。

遲茉笑容有些僵:“爸爸你先走吧,我騎車子馬上就到了。”

“行,那我們家裏見,你騎車子小心。”遲封囑咐著,而在後座陪遲安一起坐著的媽媽林文,一言不發。

像是沒看到遲茉似的。

車子從遲茉身邊離開,那陣光亮也隨著一起消失。

遲茉望著漸漸遠去的轎車,忽然覺得自己握著自行車車把的手,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

遲茉騎車子到家後,一開門便聽到一陣笑聲,他們三個人正在餐廳裏吃蛋糕。

遲封招了招手:“茉茉洗洗手快來,安安買的這個提拉米蘇特別好吃。”

遲茉垂下眼睛:“我晚上不吃東西,你們吃吧。”

然後就準備上樓。

遲安忽然笑了笑,嘲諷地說道:“你又不跳舞了,這麽註意身材幹啥?”

遲茉扭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遲安一眼。

她坐在餐廳的燈下,因為之前長期營養不良,面色有些發黃,額頭上還有一道疤,那是當初她被拐賣時,受的傷。

和漂亮又有氣質的遲茉,截然不同。

看到那道疤,遲茉心中的怒氣忽然散去一大半。

跳舞這個話題最近是家裏的禁忌,遲封對遲茉心裏有愧,出來打圓場:“晚上吃甜食的確不太好,茉茉你這個周末和小姿玩得開心嗎?”

遲茉站在樓梯口,說道:“挺好的。”

“那就好,你什麽時候想去你小姨家,就去。等明年暑假的時候,你和安安一起去北戴河看姥姥,你不是最喜歡在姥姥家玩了嗎?”

遲茉敷衍地應了兩聲,然後上了樓。

遲家雖然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之家,但也算小康。

一家人住在京柏嘉園裏一幢上下兩層、一共四百平米的房子裏。

遲茉住在二樓,曾經她臥室旁邊還有一個舞蹈室。

自從遲安來了之後,和她住在同一層,故意在她的舞蹈室裏堆滿了雜物。久而久之,遲茉再也沒進過那個舞蹈室裏。

她躺在圓形的公主床上,把一只毛絨絨的兔子摟在懷裏。

床邊掛著淡粉色的紗幔,窗戶開了一個小縫,紗幔在風中擺動。

忽然有人敲了敲她的門,遲茉還沒來得及下床,那人就打開門直接進來了。

看到來人是遲安,遲茉一點兒也不驚訝。

她坐在床邊,低下頭擺弄著手裏的手機。

其實手機上什麽也沒有,她只是不想對上遲安的視線。

那會兒還沒開始流行智能手機,遲茉只能按著諾基亞的鍵盤,打開收件箱,又退出,再打開小游戲,玩起了貪吃蛇。

遲安走路有些跛,她似乎怕別人看出來,因此走得很慢,但還是非常不自然。

走近後,她十分隨意地坐到床邊一個手指形狀的沙發上。

遲茉以前聽爸爸說過,遲安被拐賣的時候,經常挨打。

有一次她試圖逃跑,從三輪車上跳了下來,結果不僅沒跑成,還變成了跛腳。

遲安丟了之後,妻子林文的情緒一直不好,於是遲封去福利院,領養了和遲安差不多年紀的遲茉。

帶她來到了遲家。

之所以選擇遲茉,據說是因為那天她戴了一個粉色的頭花,和遲安的一模一樣。

一下子讓遲封想起了自己走丟的女兒。

遲茉和遲安終究是不一樣的。

即使遲茉在他們身邊生活了十多年,他們看似過著幸福的生活。但贗品終是贗品,在血緣面前,這份感情不堪一擊。

遲安忽然一手扒開床邊的紗幔,尖聲說:“沒看見我來了嗎?”

遲茉有些懵地擡起頭,看向遲安,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這麽大的火氣。

遲安笑起來,笑聲有些可怖:“你在學校學習還習慣嗎?”

遲茉自然不會把她的這個問句,當成是關心自己。

遲安雖然和她同歲,但以前只上過幾年學,加上身體也不好,因此回到遲家的這半年裏,一直在家裏養病,沒有去學校。

遲茉敷衍地說了一聲:“還好。”

話音剛落,她聽到遲安的嘲笑:“你不用跟我裝,我聽媽媽說你理科很差,那這樣的話,你不學舞蹈了,豈不是考不上什麽好大學?”

遲茉一下子非常煩躁,她一刻都不想聽遲安繼續說話!

她的每一個字,都讓遲茉想到那天在客廳裏,媽媽林文突然哭著和她說,讓她不要去學舞蹈了。

林文說,遲安只要看到她跳舞,就會發病,整宿整宿地哭。

林文還說,她不學舞蹈,也會有很好的出路,而遲安什麽都沒有。

那天陽光明媚,客廳裏鮮花簇簇,遲茉卻全身發冷。

遲封坐在一旁,一支煙接著一支煙地抽,最後嘆了口氣,說:“茉茉,這次就委屈你了。”

……

遲茉看向遲安,聲音冷冷的:“我考什麽大學,不用你操心。”

遲安的臉變得猙獰:“遲茉,你就承認吧,你就是個強盜,你是個賤人,你霸占了我的爸爸媽媽這麽多年,報應來了!你看,現在我回來了,我說什麽爸爸媽媽都聽我的,我不想讓你跳舞,你就不能跳舞——”

她還沒說完,“啪”的一聲,遲茉揚起手甩了遲安一巴掌。

巴掌落下,連遲茉自己都楞了楞。

遲安不可置信地瞪著遲茉,像是不相信她敢打自己似的。

“你敢打我?”遲安尖叫起來,聲音能穿透整個房間,她開始大哭大喊,像是一個瘋子。

遲茉靠著墻,看到她的瘋態,半晌,吐出一聲“對不起”。

遲安沖出房間,大哭著跑向林文和遲封。

外邊嘈雜吵鬧。

遲茉關掉房門,靠在墻上,緊緊閉上眼睛。剛剛打遲安的那只手,握成了拳,不斷顫抖著。

那天晚上,和遲茉想得不同,林文和遲封都沒有來找她,也沒有罵她。

安靜得不像話。

只是在第二天早上,遲茉下樓去上學的時候。

他們三個已經在吃早餐,遲安臉上的紅痕完全消去了,正整個人靠在媽媽懷裏揪奶黃包吃。

看到遲茉下來,誰也沒說話。遲封臉上的笑意收斂,沖她冷淡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給遲安講故事。

餐桌上也只擺了三份早餐。

遲茉面無表情地離開家。

天空湛藍,她穿了一件與藍天同色系的衣服,騎著單車穿梭在幹凈優美的小區裏。

遲茉車蹬得飛快,她忽然把雙手從車把上松開,在空中高高揚起。

像是一只待飛的鳥兒。

鳥鳴啁啾,蟹爪蘭盛開著鮮妍的花,清風穿過遲茉的指尖,雲彩落在她的發絲上,陽光吻過她的眼睫。

周嘉渡剛起床,正站在窗邊拉窗簾,他困倦地打了一個哈欠,隨意地往下一瞥——

只見一只穿著天藍色衣服的鳥兒,笑容明媚,從他樓下飛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