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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擊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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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放被手機鬧鐘的聲音叫醒。他還沈浸在昨晚的夢裏,迷迷糊糊想去撈手機,撈了半天沒找到,一會兒之後,卻聽到了有人趿著拖鞋走動的聲音。他的眼皮往上睜,再往上睜,迎著明亮的燈光,這一次看到了穿著格紋睡衣的祁白露。祁白露站在他面前,叼著牙刷,彎身拿起茶幾上的手機,關掉鬧鈴。

薛放反應了片刻,低頭看蓋在身上的毯子,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一顆扣子都沒開。他想起昨晚的事,多少有一點尷尬,不明白自己怎麽就睡了過去。祁白露神色如常地收走毯子,還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

“謝謝。”

薛放戴上眼鏡,接過一次性紙杯,低頭喝水掩飾自己的情緒,他看到茶幾上擺著不少零食袋,還有花花綠綠的藥瓶。祁白露轉身回浴室刷牙,等他刷完牙出來,薛放站在玄關處等著他,道:“不好意思睡在你這裏,我就先回酒店了,等會兒就要去機場。”

祁白露點點頭。

薛放欲言又止,指了指門,祁白露給他開門,兩個人說了再見。

門扇在面前緩緩合上,祁白露打開手機看消息,昨晚阮秋季一共給他打了四個電話,看他不接之後,午夜時又發了一條微信:你在哪。

祁白露很快就給了他回覆:我在劇組拍夜戲。

這條消息發送過去之後,整整一夜,阮秋季再沒有任何動靜,電話也沒有再打來。祁白露看了眼時間,現在是早上六點,距離這條消息已經過去了五個多小時。他用手機抵著下頷,在客廳慢慢踱著步子,因為如果不這麽做,他就會發抖,不管是因為興奮,恐懼,還是別的情緒。

等待的時間無比漫長,三分鐘之後,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祁白露轉頭去開門。握住門把的時候,他的心跳得厲害,但敲門的人不是別人而是薛放,薛放跟他打了聲招呼,朝沙發上看,道:“麻煩你了,我的外套忘了拿。”

祁白露鎮定地示意他稍等,去給他拿那件夾克外套,這一次薛放披上衣服停在門口,鼓起勇氣多說了一句:“等你回北京我們再見。”

“好。”

祁白露看著他的眼睛,但薛放總覺得他有點走神,估計是今天還有通告,薛放不再耽誤他時間,匆匆離開。

出了電梯走到酒店大堂,因為昨晚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又回來了,薛放下意識瞥了一眼休息區的沙發,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他跟休息區擦肩而過,那個人站起來走向電梯,按開了剛剛關閉的電梯門,薛放沒有多想,扭頭繼續走,但上了出租車之後他突然想到,剛才的那個人不會是阮秋季吧。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幾乎接近無聲,但是不緊不慢的步伐又踩出了一種壓迫感。第二次的敲門聲來得很快,“得得得”敲了三下之後,怕房間裏的人聽不到似的,又敲了三下。

因為來得太快,幾乎像是薛放去而覆返,祁白露以為他又忘了拿什麽東西。門剛開了一條窄窄的縫,一只手撐在門上推開了門,祁白露被這股力道震得松開了門把,擡頭看到阮秋季站在他的面前。

阮秋季穿長款的風衣,面色冷淡而疲憊,看起來跟以往那副風度翩翩的樣子稍有不同。他似乎昨夜沒睡,一雙秀狹的眼睛殊無笑意。祁白露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阮秋季跟著踏進門來,反手合上門扇。落鎖的一瞬間,阮秋季擡手去碰他的脖子,祁白露向後避了一下,說:“你來得早。”

祁白露的睡衣領子有些歪,可以看到一邊的鎖骨,阮秋季盯了他一眼,繞過他往裏面走。那張窄小的米色沙發非常淩亂,上面扔著祁白露昨天穿過的對襟毛衣外套,一只抱枕落在了地板上,阮秋季的目光掃過遙控器、零食袋以及紅酒杯,站在茶幾旁邊拿起那瓶紅酒看上面的外文。

這支酒是他上次來的時候買給祁白露的。

祁白露將酒瓶從阮秋季手裏拿走,放回茶幾上,阮秋季道:“為什麽騙我?”

“騙你什麽?”

阮秋季轉身冷冷看他,伸手將祁白露按坐在沙發裏,他的手勁很粗魯,祁白露沒有動,背脊挺直而僵硬。阮秋季俯下身來,目光跟他平視,道:“你還有一次解釋的機會,為什麽騙我?”

這樣的阮秋季看起來無比陌生,平時他喝醉酒都沒有這麽可怕,惱怒和懷疑清楚地寫在一雙眼睛中,祁白露道:“我還以為你昨晚就會忍不住,沒想到,你等了整整一夜。”

阮秋季被他戳破,表情沒怎麽變,但眼神逐漸變得陰郁難看。祁白露那副淡淡的語氣徹底惹怒了他,他用力掰過祁白露的臉,道:“你是故意的。”帶薛放來過夜,不接電話,以及騙他說自己在拍夜戲,都是故意的。他竟然這麽狠心。

“一開始答應我也是故意的,這幾個月你虛與委蛇,就是為了今天?”祁白露不躲不避地瞧著他,阮秋季手上又加了力道,“是不是?”

祁白露沒有回答,兩頰被他掐得微微凹陷,看著他道:“阮老板,生日快樂。”

阮秋季笑了兩聲,但是眼中沒有一點兒笑意,他松開祁白露,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你是為了報覆我嗎?”

“這種程度還算不上報覆,只是讓你嘗了一下被人算計的滋味。”

“好手段。”

“跟你學的。”祁白露微微仰起臉。

阮秋季的目光往下壓,刀刃一般鋒利,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可能持續了半分多鐘。這半分鐘,他仿佛一直在隱忍著什麽,最後還是說出口,道:“你是為了鄭昆玉?”

祁白露的喉結滾了一下,看向別的方向。

“你是不是還沒忘了他?”

“我就不能為了自己嗎?”

這兩句話他們幾乎是同時說的,所以差點沒聽清對方說的什麽,阮秋季道:“你是為了你自己?還是對你的舊情人念念不忘?”

祁白露被他的刻薄刺痛,剛站起來就被阮秋季抓住肩膀甩了回去,祁白露攥著沙發扶手滑坐在地板上,阮秋季半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撈住他的脖頸道:“可惜他死了。”

祁白露裝作毫不在乎,像是根本沒聽見鄭昆玉這個名字。

阮秋季跟他額頭抵著額頭,道:“他的死我從來都沒後悔,如果能讓你像這樣看著我。”

“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祁白露簡直受不了他的目光,那種試圖控制他、撕毀他的眼神,他扭頭避開阮秋季的手掌,阮秋季道:“你既然知道,怎麽還敢做出這樣的事。”

“因為我受夠了你的利己主義。”

“所以你寧願跟自己不喜歡的人上床?”

祁白露迎著阮秋季哂笑的目光,頓了一下,道:“我不是也跟你睡了嗎?”

人在氣頭上什麽話都能說得出來,何況他們又這麽了解對方的痛腳在哪,祁白露說這話的時候處於一種報覆的快感中,這陣快感讓他暈眩,他知道自己在說謊,說謊的時候他生出一種背棄自己帶來的顫栗。為什麽只有在相互傷害的時候,他們才可以完整地撕下對方的偽裝,看見對方的一點真心。

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阮秋季的驕傲盡數敲碎,阮秋季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被他討厭、冷落和踐踏,原來就是這種感覺,他一擡手就推翻了他們所有的過去,推翻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甜蜜,像個任性的孩子一腳踢翻辛苦搭起來的積木樂園。

只有阮秋季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風衣的口袋裏放著兩張芭蕾舞劇的票,日期是昨晚,10月31日,現在已經失了效。看完舞劇,沿著馬路往前走,說不定還能看到上一次賣花的三輪車,那樣他就會給他買一束玫瑰。如果祁白露吻他,跟他說一句生日快樂,阮秋季就會在自己的33歲跟他說,我們在一起吧。

或許祁白露會裝聽不懂,那樣他就會說:白露,我不想再等了。不想等到你說喜歡我的那一天才□□人,不想虛度光陰,不想留下遺憾。

阮秋季扣住祁白露的臉,眼神像在看一個劊子手,他道:“在你心裏,我算什麽?”

雖然阮秋季從沒表現過什麽暴力傾向,但祁白露還是怕他,他抓住阮秋季的手,防止他突然掐自己的脖子,道:“我從來都……”

阮秋季忽然拿起茶幾上的那瓶紅酒,祁白露下意識閉上眼,往旁邊蜷縮,阮秋季牢牢地捏著他的下巴,不讓他亂動。紅酒的瓶口對準了祁白露的臉,酒水一下子湧出來,不停地傾瀉在臉上,往口鼻裏灌,硬生生打斷了祁白露的話。祁白露緊緊閉著眼睛,在阮秋季的手中掙紮,他被酒水嗆到了,試圖躲開瀑布一樣潑在頭臉上的紅酒,但不管往左右哪邊躲都躲不開。

幾乎是漂在水裏沈浮,祁白露拼命咳嗽,鼻腔和喉嚨裏的酒水讓他產生了窒息感,阮秋季做這一切的時候,只是冷靜地看著他。大半瓶紅酒倒完的時候,祁白露終於能側過身子呼吸,阮秋季將酒瓶隨手放在地上,俯身看他的表情,祁白露擰著眉毛,臉上掛滿了水痕,睫毛和鬢角濡濕。酒瓶骨碌碌滾出去,阮秋季扶正了他的臉,什麽話都沒說,只是長久地看著他努力咳嗽的淒慘模樣。

祁白露的頭發都被紅酒淋濕了,身上的睡衣也是,他躺在酒水泊裏,簡直像臥在血泊中,皮膚被襯出一種病態的白,讓人聯想到血色羅裙翻酒汙的詩句。阮秋季伸手摸了一下他濕透的頭發,祁白露扭臉看他,沒等祁白露說話,阮秋季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被紅酒浸潤過的雙唇酸澀而甜美,還有讓人沈醉的,濃烈的,酒精的味道。

撕咬一樣的吻,但祁白露根本沒有躲,他現在不在乎任何傷害,他恨不得阮秋季來摔碎自己,就算自己摔成了一堆碎瓷片,也可以把阮秋季紮得渾身流血。他這樣的反應仿佛正合阮秋季的心意,阮秋季眼神沈沈,用蠻力扯開他的睡衣,空氣中有清晰的裂帛聲,反正摔下去就一起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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