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命中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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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還有滿桌的冷羹冷炙需要處理,阮秋季將飯菜一樣一樣地分裝在玻璃盒中,蓋上保鮮膜,完好地存在了冰箱中。冰箱裏除了吃的就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啤酒,在他關門時,緊挨著的啤酒罐一齊跟著震了震。

阮秋季本就不餓,於是收拾完桌子之後順便把盤子刷了。平時不用他幹這些事,白天有鐘點工定時來清理,但他今天難得有閑情逸致,刷盤子也當成消遣來做。

客廳的燈被他關掉了,阮秋季看向沙發,只能看清一團模糊的黑影,像看臥在寒塘深處的鶴。水龍頭將手裏白凈的瓷盤慢慢沖洗幹凈,阮秋季將盤子一張一張地疊在一起,清洗、歸置、恢覆原樣,能讓他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盤子還沒洗完,忽然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不是他的手機,因為這個鈴聲是電影的插曲。阮秋季直起身,側耳去聽,他慢慢摘掉手上的兩只橡膠手套,隨手搭在旁邊,又關掉水龍頭,這下可以聽得更清楚了,是從客廳傳來的。

祁白露在進門不久後就將手機隨手擱在了茶幾上,阮秋季走過去,看到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了光,將祁白露的臉照得半明半昧。

鈴聲一直沒有停,祁白露睡得太沈了,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阮秋季彎身撿起手機,看到上面的來電顯示是鄭昆玉。

這倒是件有趣的事,阮秋季瞥了眼祁白露的臉,把手機調小了音量放到對面的沙發上,因為放在茶幾上會放大震動聲。他本來沒有接電話的意思,點了根煙抽了一會兒之後,聽到鈴聲依舊響著,忽然改變主意,拿起手機在按鍵上輕輕一劃,接通了電話。

沒有人先說話,阮秋季等了片刻,靠在沙發背上低聲道:“晚上好。”

對面的鄭昆玉好半晌沒言語,阮秋季道:“你沒聽錯,是我。”

鄭昆玉冷淡的聲音這才回應道:“讓他接。”重音放在了“他”上。

阮秋季道:“他睡著了,在我旁邊,要我幫你叫醒嗎?”

話說完之後,電話裏只有死寂的沈默,阮秋季拿開手機看了眼,確認鄭昆玉沒有掛斷,他不緊不慢地道:“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麽他會跟我在一起?估計你也想不到,他是為了你豁出去跑來求我,他求人的樣子的確可愛——難怪你愛他。”

阮秋季這話說得幾乎沒有拈酸吃醋的滋味,聽起來很客氣,很放松,像是跟一位老友閑話家常。他故意沒說清楚祁白露到底怎麽求他,也沒說自己是不是答應了祁白露的請求,這些留白打擊的是一個人的尊嚴,足夠鄭昆玉嫉妒到發瘋。

第一次有人說鄭昆玉愛祁白露,不是從任何人嘴裏說出來,偏偏是從阮秋季的嘴裏。被人輕描淡寫地指出這一點,鄭昆玉沒有反駁,也沒有肯定,在標註了他名字的一通電話中,如今空蕩蕩的,什麽都不該有。

阮秋季一邊等他說話,一邊看著手裏的煙往上燒,到最後,煙灰終於不堪重負,撲簌簌落在地毯上。他漫不經心地想,這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正當阮秋季以為電話那邊不會再說話時,鄭昆玉譏諷道:“你願意要一個瘋子嗎?”

阮秋季的手忽然頓住,他看了眼還在睡夢之中的祁白露,站起來,一直走到窗臺邊才沈聲道:“你的話是什麽意思?”

鄭昆玉並不回答他,冷冷道:“我得不到的,就算把他毀了,也不會讓給別人。”

察覺到鄭昆玉想要掛掉電話的意圖,阮秋季道:“不如我們來談一下條件。”

既然鄭昆玉敢這麽說,那就證明他的手上有分量足夠重的東西可以毀掉祁白露。阮秋季忖度片刻,拿定了主意,道:“你把你手上關於白露的東西交給我,我可以替你爭取減刑,甚至可以暫緩。你只要三年就可以出來,憑你的能力,不管做什麽,依舊可以東山再起。怎麽樣?這是你能走的最好的一條路。”

“我憑什麽相信你?”

“因為你沒得選。”

鄭昆玉沒有停頓,也沒有猶豫,依舊是那副冷淡的腔調,道:“你錯了。這是我跟他的事,跟你沒有任何關系。從頭到尾,你都是一個局外人,沒有人在乎你的想法。”

都死到臨頭了,還要掙紮著反咬他一口,阮秋季的表情也變了,他們本質都是剛愎而警覺的人,知道怎麽咬對方的痛處,阮秋季連名帶姓地叫他,下結論道:“鄭昆玉,你的驕傲和自尊遲早會害了你。”

事到如今,只剩一條絕路可走,他根本不在乎自己還要吃什麽惡果,受什麽報應。阮秋季說完那句話之後,鄭昆玉氣都沒喘一聲,與己無關一般,切斷了電話。

阮秋季慢慢垂下手,他看著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臉,罕見地蹙了下眉。在他身後,躺在沙發上的祁白露,同樣地皺著眉,他在夢境中仿佛感應到了什麽,擱在頭側的手動了動。

阮秋季回頭看他,雖然隔遠了只能看清一個淡淡的輪廓,但他還是能察覺到祁白露身上的緊張與痛苦,像是費力爬上岸的小美人魚,因為還沒長出雙腿,無法直立行走,他想要見到愛人,卻只有一副變啞的嗓子。

手機屏幕的光芒忽然熄滅,阮秋季換了自己的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程文輝的號碼撥過去,程文輝接到電話有些緊張,問小祁怎麽了,阮秋季直截了當道:“鄭昆玉的手上到底有什麽?說你知道的。”

程文輝覺得難以啟齒,聽阮秋季的語氣似乎有什麽不好的事,於是最後還是說了,他說祁白露被鄭昆玉錄下過尺度很大的□□視頻,但是,鄭昆玉不是喜歡宣揚自己私事的人,應該不可能把這個放出來。他說,他隱約知道鄭昆玉手裏有比視頻更能威脅祁白露的東西,是當年祁白露的叔叔給鄭昆玉的。程文輝不知道那是什麽。

他的叔叔。阮秋季意識到自己即將就要掀開祁白露一直以來的秘密,了解他的家庭,他的成長,他的全部。只是這樣的了解,他承擔得起後果嗎。

潘多拉的盒子擺在眼前,只有鄭昆玉拿著那把鑰匙,不管是直接還是間接,是他逼著鄭昆玉打開的。

如果第二天醒來,有人問祁白露夢到了什麽,他會說:十四歲。他十四歲的秘密被寫在一張紙上封存起來,不見天日,至少在這一天之前,曾經不見天日。鄭昆玉曾經說,只要他不怕就盡管跑,跑到天涯海角去,那麽他的秘密就會被全世界看到。

很多次鼓起勇氣,最後發現還是不敢面對過去的自己,包括搬去跟林悅微住的那一次,他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但是一想到他的黑屋子要被掀開房頂,像灌進洪水一樣灌進批評、誤解、看笑話,勇氣就像白糖融化在了洪水中。

他不想被看成怪物,看成軟弱可欺的人,看成一棵生病的樹。他們對待一棵生病的樹,首先想到的是矯正和砍伐,一棵茁壯生長的樹永遠不會理解一棵生病的樹,理解他費力舒展的綠葉子,理解他只有撥開重重陰雲才能曬到太陽光。

每個人都有秘密,秘密是他的枷鎖,也是他的尊嚴。

鄭昆玉曾經說,你可不像是精神病人。祁白露回答他說,我從來都不是。鄭昆玉似乎並不在意他到底生沒生病,也不怕招惹他,至少鄭昆玉不會用怪異的同情的眼神看他。

那張紙打開之後能看到泛黃的折痕,每個方框裏的字都是用圓珠筆填寫的。時至今日,祁白露還能清楚記得每一個方框裏填的什麽,但他總覺得那是另一個人的人生,跟現在的他完全無關。

的確是另一個人的人生,照片放大了擺在眼前,阮秋季心想,如果不是那張一寸照片提醒他這是熟悉的一張臉,他可能真的會把這當做另一個人的人生。

姓名:周白露。

年齡:14歲。

家屬姓名:周行之。

與病人關系:父子。

再往下還有,撒謊,偷竊,孤僻,易激怒,叛逆情緒重,精神病家族史,母親祁倩倩因精神分裂癥自殺。紙頁底端印著市精神病院的紅字。

那張一寸證件照上的少年,剃短發,眉眼陰郁,直視鏡頭,赫然是14歲的祁白露。

夢醒的一剎那,就像失足踩進了河裏,無力的四肢如同水草一樣掙紮不能,只能在意識的河中隨波逐流。祁白露渾身冷汗涔涔,喃喃念著一個名字,口中含了冰塊一般說得含糊不清,那個名字也像冰塊一樣,不經細嚼,咽下去肺腑生寒。

徹底清醒之後,祁白露忽然意識到自己叫的是鄭昆玉。頭頂有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他扭頭看過去,雙人床上的另一個人正垂頭看他。

阮秋季穿戴整齊,靠在床頭看放在膝蓋上的電腦,若有所思的目光投在祁白露的臉上。祁白露不知道他是不是聽到了方才的低語,但看阮秋季的表情,似乎是聽到了。

旁邊的衣帽間開著門,裏面掛的都是阮秋季的衣服,枕頭和被子上沾的也都是阮秋季的味道,祁白露知道了他們睡的是主臥。祁白露坐起來,第一反應是找手機看現在幾點,沒找到,阮秋季以為他在找衣服,道:“你的衣服洗過了,還沒晾幹。”

祁白露當然不會以為是阮秋季給自己洗了衣服,頂多是放進洗衣機,又拿出洗衣機。他看阮秋季手上戴了腕表,扶著他的胳膊探頭看,他有點頭暈,還沒看清楚時針停在哪,阮秋季道:“八點五分。”

祁白露得了答案就松開手,他沒問自己為什麽會在床上,又是怎麽到了床上,阮秋季看他靠在自己身旁,重新戴上了那副溫和的面具,道:“客臥沒人住過,一直沒有打掃。沙發睡起來不舒服,我就抱你過來了。”

祁白露睫毛動了動,目光掃過去,不小心瞥到了他的電腦屏幕,是金河影視公司的內部資料。這麽一個小細節,讓他潛意識中的那間黑屋子乍然通了電,祁白露忽然想起,在廈門的時候,自己去他酒店房間還手機,偶然看到了他的電腦屏幕,關於股權結構分析的ppt,他還買看清楚,阮秋季走過去將電腦合上。那個時候,他便準備出手了嗎……

或者還要更早,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落下了棋子步步為營。祁白露昨天見了鄭昆玉之後,情緒瀕臨崩潰,一時沖動來找阮秋季,很多事都沒來得及想明白,他隱隱覺得阮秋季把線放得還要更長。

看祁白露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阮秋季輕聲道:“你這樣看我,像是真的喜歡我了。”

祁白露沒理會這句聽起來似真似假的試探,道:“蔡桐越被爆料,跨年晚會時我的八卦,我們在地下停車場的照片,以及後來的種種……或許還有別的,都是你做的吧?”

阮秋季合上電腦放在一旁,用帶了讚賞意味的眼神看他,看來祁白露還夠聰明,終於把這些事都想明白了。

蔡桐越出事之後,鄭昆玉作為制片人,不能不出手保住自己的男主,結果不僅被佳興娛樂占了很大的便宜,祁白露心裏對鄭昆玉也有了些許隔閡;跨年晚會的假八卦,只怕是阮秋季調查祁白露背景沒拿到線索,扔出來試探的石子;那天喝完橘子汁之後,鄭昆玉看到他們在停車場的照片,為此跟他鬧了一場,兩人冷戰了很久,間接誘發了他之後的離開,現在想想,照片清晰度這麽高,更像是找了人蹲點跟拍……

抽絲剝繭地推理下去,祁白露心下悚然,越發覺得阮秋季此人深不可測,他對上阮秋季寒潭一樣的黑眼睛,誰能想到這個人竟有這樣深沈的心思,做下這麽多的伏筆。他太了解鄭昆玉的多疑,也一眼看出自己跟鄭昆玉的關系多麽如履薄冰。

阮秋季沒有否認,道:“你因此恨我嗎?”

祁白露沈默片刻,說了一聲“不”。他無意識地握緊了攤在被子上的手,不再看阮秋季。當初他跟鄭昆玉彼此猜忌,互相傷害,走到今天怨不得任何人,他從來沒恨過阮秋季,他只是突然怕他。

祁白露跟他拉開距離,扭身想要下床,阮秋季伸手一撈,從後面抱他在懷,似乎想要吻他,祁白露阻止他的動作,道:“我不會再求你。”

阮秋季沒有說話,祁白露道:“我的手機呢?”

“你現在不看比較好。”

祁白露回頭,仿佛預感到了什麽,掀開枕頭找手機。阮秋季不讓他看,肯定是出了什麽大事,他攥住阮秋季的胳膊,搜完他的身上,又去搜床上的角落,他焦急地翻遍了整張床和櫃子,有些絕望地問阮秋季:“到底在哪?”

阮秋季從後面鉗制住他的手,讓他安靜下來,道:“你先去吃飯。”

“現在就給我,給我……!”

阮秋季不容置疑地重覆:“先吃飯。”

祁白露見他不肯還手機,甩開他的手獨自生悶氣。後來阮秋季又讓他去洗澡,他沒辦法,只能進了浴室,洗完澡出來飯剛剛熱好,那道番茄牛腩味道正宗,但祁白露吃得心不在焉,匆忙中根本沒嘗出滋味。

阮秋季坐在對面看他,祁白露沒明白那是什麽眼神。等他拿到手機就會知道,阮秋季之所以讓自己先吃飯,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接下來再也吃不下東西。

比起前知名男星被圈內高層潛規則、被迫吸毒這件事來說,更具戲劇化的當然是當紅男星曾被關進精神病院,以及有一個與普通人不同的過去。資料顯示祁白露被關了三個月,中間多次試圖逃走,進行過藥物治療。

這件事剛一爆出,所有人一邊倒地認為這是玩笑,甚至那張病歷單看起來也像PS,祁白露在所有的鏡頭面前表現得都很正常,言語有邏輯,說話條理清晰,怎麽可能是精神病。直到媒體給醫院打電話求證,誰也沒想到院方不僅承認了,還拿出了當時更多的照片,看到實打實的證據之後,全網一片嘩然。

院方是上午承認的,下午忽然又刪照片,拒不透露任何消息,也不接受任何采訪,緊接著官方發布情況通報,向祁白露致歉。但是這一紙道歉封不住悠悠之口,更封不住祁白露的過去。

一個線頭被揪住了,罩在身上的錦衣華服很快就被撕裂出一個口子,有了周白露這個名字和他的籍貫,網友很快扒出祁白露的父母親戚和教育背景,於是一切秘密都不是秘密,關於周白露這個少年的成長,像樹葉的脈絡一樣清晰地鋪在眾人面前。

比如周行之是好賭的暴發戶,娶了作為芭蕾舞演員的祁倩倩,祁倩倩結婚之後就沒再跳過舞,後來因為精神失常跳河自殺,在當地算不小的新聞;比如祁白露還有一個叔叔,祁白露出院後就跟叔叔一起住;比如祁白露曾經的同學帶來了一些爆料,小學同學說祁白露學習好性格文靜,中學同學說祁白露話很少不愛搭理人,大學同學說開學第一天看到祁白露拎一個愛馬仕的行李箱覺得他家裏很有錢。

網友搜集了祁白露過去的機場照,果然每一次他都會帶那個小巧的紅色女式行李箱,行李箱其實很舊了,款式也很老,估計是他媽媽的東西。

事已至此,再好的公關也無力回天,有人猜他當初退學是因為精神問題,有人猜他瞞得這麽好是不是有人罩著。更多人同情他的經歷,因為祁白露成年之後給自己改名字,明顯是在紀念他的母親。當然也有人說,這個祁倩倩是在傍大款,他們變成精神病就是飯吃多了閑的,祁白露搞這麽一出是在“賣慘”博取同情,既然有病就應該老實待著,出來做什麽演員。

在原先的那個故事上添枝加葉,不管往上面貼的是金箔還是銀箔,同情還是詆毀,最後看起來就變成了一個傳奇。

既然都被說“賣慘”了,程文輝也就跟公關認真地賣起慘來,把祁白露包裝成即使歷經困苦也依舊積極向上的好演員,賺了一大把同情分。祁白露的叔叔周效之也接受采訪說,祁白露其實沒幹過諸如撒謊、偷竊的事情,是他的哥哥跟兒子鬧矛盾,添油加醋寫上去的,又說祁白露其實很聽話懂事,長得像媽媽。周效之把祁白露一家三口的照片拿給記者看,照片上的祁倩倩的確是一位娉婷裊娜的美人。

更加戲劇性的是,兩天後“病歷門”的熱度剛剛下去一點,攜款逃亡八年的周行之被人在大街上認出來,押送了公安局。祁白露的工作室貼出一張聲明和新的診斷書,說祁白露現在很正常,根本沒有任何精神上的問題。聲明是程文輝親自寫的,他當經紀人這些年寫過不少聲明,還是第一次寫得這麽為難和頭疼。

不過有人早就發現了,這件事鬧得這麽大,風暴中心的祁白露卻一句話都沒說。所有的媒體都想采訪他,奈何找不到人,程文輝只會敷衍記者說場面話。誰都知道,祁白露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立刻接下一兩家影響力大的媒體訪談,說說“真心話”,展示自己多麽正常。

程文輝心裏明鏡一樣清楚,但他更清楚的是祁白露的狀態做不了任何采訪。他從阮秋季那裏把人接回來已經三天了,祁白露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林悅微因為擔心,專程坐了飛機回來。

程文輝不明白鄭昆玉是為了什麽,單純的打擊報覆嗎,這種新聞不會完全毀掉祁白露的事業,只會摧毀他個人的精神。他更不明白鄭昆玉怎麽敢打電話過來,他的電話很有可能已經被監聽了,這時候打電話等於暴露他自己的位置。據說調查小組把北京翻遍了也沒找到鄭昆玉,他們懷疑他已經逃到了外省。

鈴聲響的時候,房間裏只有祁白露一個人,但他遲鈍了很久才偏過頭去看,因為響起來的不是他早就關機的手機,而是房間裏的座機。座機是很漂亮的仿古造型,他一直覺得那只是個擺設,因為現在座機早就過時了,沒多少人用。清脆的叮鈴鈴的聲音,像揚起的一根緊繃著的風箏線,一下又一下地拽著他的意識,將他的目光聚焦在聽筒上。

在這時候打固定電話的能有誰,知道這個固定號碼的只有一個人。

電話還在空洞而急促地響,這樣的鈴聲讓人心慌,仿佛來勢洶洶,像是恐怖電影裏午夜驚魂,下一刻就會垂下一根奪命索懸在脖頸上。隔一陣響那麽一聲,不確定到底在哪一刻才會行刑,等待被拉得無限漫長。

祁白露趿上拖鞋,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夢游地走到桌子前,握住了聽筒,他只是輕輕一拿起,鈴聲驟然消逝。祁白露將聽筒放在耳邊,聽到那邊傳來低沈而熟悉的一聲“餵”之後,手指用力攥緊了聽筒。

這幾天的雨下得斷斷續續,雨停了一天,但看起來還是要下雨,傍晚的天空陰雲密布,是無數個曾經的雨天的輪回。因為空氣悶熱,臥室的窗子大開著,雨還沒下,但雨水潮濕的氣味灌滿了整個房間。

風將桌子上的筆記本、舊劇本、未簽字的海報吹得胡亂翻飛,祁白露伸手按住它們,聲音喑啞道:“我知道是你。”

鄭昆玉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坦然,只不過背景音裏夾雜著風聲,他道:“是我。”

風還在吹,桌子上的簽字筆被吹得一骨碌滾下了桌面。祁白露本來準備了一萬句逞兇鬥狠的話來罵他,可現在一句也沒說出口,恨到了極點只想要萬箭齊發將對面的人牢牢釘死。如果這一刻鄭昆玉站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撲上去殺了他,一定。

鄭昆玉道:“你為什麽哭。”

祁白露沒有接話,也沒有擦臉上熱滾滾的淚,鄭昆玉等了一會兒,道:“在你眼裏,我不是從來都不值得嗎?”

“在我眼裏……”

“在你眼裏,我做的都是錯的。”

“你做的本來就是錯的。你甚至從來都沒愛過我,你只愛你自己。”

鄭昆玉仿佛厭倦了解釋,也厭倦了爭執,頓了一會兒淡淡笑道:“我不愛你嗎?或許是,或許對。這是我唯一後悔的事。如果我知道有今天,在你自殺的時候,就應該讓你死。你舍棄了我,背叛了我,總要付出一點代價。”

“我沒有……”

鄭昆玉打斷他的話:“我不需要你為了我求任何人,不需要你做犧牲品。你向別人低頭,那就是背叛。”

“你的驕傲就這麽重要嗎?驕傲比活著還重要嗎?鄭昆玉,你真該死。”

電話裏好一會兒都沒說話,風好像更大了,祁白露能聽到對面花枝簌簌的聲音。這些聲音讓他想起這樣一幅場景:植物相互拍打著,脆弱得被風掐住了頸子,花瓣落了個滿地狼藉,剩下的茂密的枝葉在夜色中翻滾,像暗綠色的浪。

他似乎在外面,又似乎在很高的陽臺上。那個陽臺種滿了花,各種花都有,這個時節開的應該是薔薇科,是各種月季和玫瑰,雜花參差。祁白露猛然想起,鄭昆玉是在三環的那套公寓,二十六樓的陽臺。那棟房子在鄭昆玉的律師名下。

祁白露稍稍冷靜了一下,道:“你是不是還在北京?”

“你想審判我嗎?”

鄭昆玉的聲音清晰,冷淡,呼吸也很輕,仿佛一點都不覺得痛苦。沒得到回應,他又問:“我真的該死?”

對,你該死。你應該下地獄,萬劫不覆。祁白露抑制著自己狂熱的恨意,拼命咽下喉頭,過了很久,他的眼淚慢慢枯竭,心裏的恨意也跟著枯竭了,聲音幹澀道:“自首吧。”

不同於上一次的請求,這次的三個字幹巴巴的,疲憊且冷漠。他們兩個都是一堆死灰,鄭昆玉來撥弄他,看看他是不是還有一絲覆燃的可能性,方才他回光返照,還有力氣用火星子撲他,但他的心好像早就死了。

鄭昆玉道:“那天你說恨我,我想不如讓你永遠恨下去,我想要看著你被他玩弄和厭倦,最後被徹底拋棄。”

鄭昆玉的聲音微微地變了形,不覆方才冷靜,仿佛在盡力克制著什麽,他道:“但現在,我不在乎了。”

枝葉顫抖的簌簌聲,並沒讓他的聲音跟著模糊不清,鄭昆玉道:“不會再有人困住你,以後也不會。白露,你自由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月亮沈進寧靜的死水,湖面上照不出一輪影子,從此毫無蹤跡。他說的話,仿佛有過最後的愛意與溫情,又仿佛跟月光一樣冷。

祁白露松開手,兩只手一起握住聽筒,確認自己沒聽錯。桌面上的紙張失去重力,一下子被風猛地拽向空中,嘩啦啦騰空飛去。

“鄭昆玉?”

祁白露失聲叫他,但電話掛斷了。

“鄭昆玉!”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他站在二十六樓的陽臺往下看,像站在漆黑的孤島上,掉下去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第一滴雨從天上飄落,祁白露看著窗外,那滴雨落在了他的額頭上,或許是菩薩灑甘露救世人。下雨了,雨很快越下越大,不過一分鐘的功夫,大雨瓢潑。

他忘記自己是怎麽放下電話,又怎麽雙腿發軟,滑坐在了地上,最後連有人推開門朝他走過來都沒有察覺。

直到那雙皮鞋慢慢停在他面前,他淚眼朦朧地沿著穿西裝褲的雙腿擡頭看,因為背光,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覺得他是夢裏的人。

他彎身來抱自己,祁白露毫不遲疑地伸出手,同樣抱住了他。

鄭昆玉此人,對尋歡作樂頗有些研究,祁白露有時覺得自己就是來陪他胡吃海喝的。他本來瘦得不行,吃了一年多之後,終於養肥了一些,有一天臨睡之前,鄭昆玉捏著他的肚皮,問道:“胖了?”

語氣聽起來像是嫌棄他,祁白露暗暗惱怒,隔幾天他們去吃粵菜,鄭昆玉讓他吃,他說自己要為了上鏡減肥,結果鄭昆玉很不高興地說:“別挑食。”

難伺候,吃了說他胖,不吃又說他挑食。看他吃得不多,鄭昆玉道:“很難吃嗎?”

不難吃,但鄭昆玉盯著他,他就吃不下去了。祁白露當著他的面,把湯匙裏的艇仔粥送進嘴裏,眼前人雖然讓人食不下咽,但眼前粥莫名好味道,祁白露不知不覺吃了一整碗。

隔著小屏風,店裏請了人唱粵劇,祁白露聽不懂唱詞,只覺得詞和曲哀婉淒涼,他看鄭昆玉似乎聽得入神,問:“唱的什麽?”

“《客途秋恨》。”

“你能聽懂嗎?”

鄭昆玉只覺得他說了一句廢話,沈聲道:“我是廣州人。”

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他很久之前就跟自己說過,但他對鄭昆玉的事情不上心,根本不記得他是來自廣東還是廣西。鄭昆玉盯他一眼,回頭繼續聽曲。

祁白露覺得那人唱得好,但他幾乎聽不懂詞,渾渾噩噩地往下聽,鄭昆玉聽到其中一句時,用筷子去挾食物,不聽了。祁白露看他興致不高,豎起耳朵,只聽明白什麽“空綣戀”、“別人圓”,剩下的聽不明白,作罷了。

原來那一句唱的是:“等你劫難逢兇俱化吉,個的災星魔障兩不相牽,睇我心似轆轤千百轉,空綣戀,但得你平安願,我就任得你天邊明月照別人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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