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特蘭克斯做了一個噩夢，他夢見自己從萬丈高的懸崖上筆直地掉落下去。風呼嘯過耳邊，夾雜著花香和水霧。眼前閃過沿著山崖一路糾纏的藤蔓，怒放的鮮紅色花朵，飛湍的瀑流……然後“嗙”的一聲，他睜開眼睛，從床上醒來。

他和往常一樣穿衣起床，下到地下室的廚房，跟母親一起用早餐。然而昨夜的夢境依舊久久停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於是一吃完飯，他便跑到孫悟飯那裏。

重力室大門緊閉。孫悟飯正在裏面做每日例行的體能訓練。特蘭克斯知道他這段時間一直在集中精力試圖突破某個“界限”，因此很耐心地等在門口，直到門上的綠燈亮起才走進去。

“悟飯，怎麽才能飛？”他進門便問道。

“飛行的話，用舞空術就可以了。”孫悟飯回答他。

“我要學舞空術——我想飛！”

“那得等你的氣練到純熟才行。”

這顯然不是男孩期望得到的答案，但他也只能悻悻然地離開了房間。

之後好幾個夜晚，夢境裏接二連三出現類似墜崖的場景，這讓特蘭克斯心中堆積起了一股莫名的緊迫感。某一晚，他夢見自己竟然會飛了，激動得才剛醒轉便手舞足蹈地跑去向孫悟飯報告。

“那個是‘清明夢’啦，就是所謂的可以自主控制的夢境，”孫悟飯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向他解釋，“這說明你已經擁有了飛翔的自信，也算是一個進步吧。”

“什麽嘛，只是進步而已麽……”男孩小聲嘀咕道。

聽出他話語中的不滿，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太心急嘛。”他安慰道，“要不這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海邊試試。”

於是第二天一早，孫悟飯便帶著特蘭克斯來到西都南面的海岸邊。

當日的天氣狀況並不是很理想，太陽還沒升起，海面上卻已經陰雲密布。特蘭克斯站在懸崖上，迎著凜冽的晨風，低頭探了一眼下方的波濤洶湧，心中不由自主地萌生出一絲本能的眩暈感。

相比之下，一旁的孫悟飯則顯得從容得多。只見他環顧了一圈四周圍的景物，感懷地道：“這是我曾經修行過的地方。這片懸崖下面的海□□，而且沒有礁石，對於初學者來說再理想不過了。”

說完，他朝近處的一片灌木叢走了過去。特蘭克斯看見他從裏面折下一根樹枝後折返回來，接著蹲倒在地上，畫了一張草圖，一面不緊不慢地解說：“吶，根據伯努利效應，流體的速度增加時壓強會降低，這就是飛機為什麽能夠起飛的緣故。如果你能控制身體周圍氣流的速度，你就可以像飛行器一樣漂浮起來。”

“這個我已經可以做到啦！”特蘭克斯聽得有些按捺不住。他心知這位兄長就是這樣，不論何事總喜歡搬出一套長長的科學理論，仿佛堅信任何理念只要符合邏輯，都能被付諸實際。

“是的，所以接下來的任務就是速度。”看出小男孩煩這些理論知識，孫悟飯便也將他的圖解丟到了一旁，徑直起身漂浮到半空中。“極速飛行利用的氣流噴射所產生的反沖作用。你必須學會聚氣於四肢，然後以極快的速度將氣流噴射出去，就像這樣。”說著他將全身的氣集中到雙腳，給對方做了一次非常標準的示範。“再這之後，聲障將會是你要面對的一道坎。”

“總之只要把氣聚集在手上腳上就行了吧？”

青年點了點頭。於是男孩不等他開口便從地上一躍而起，飛快地向懸崖邊上跑去。“記得集中精神。”另一人在後邊善意地提醒他。

第一次試飛當然是以失敗告終。當他一頭撞入海水的時候，特蘭克斯感覺自己的腦袋疼得快要裂開了。

好在孫悟飯及時沖了下去，將他從水中撈起。兩人飛回到懸崖上。註意到男孩額頂明顯腫起的一個包，青年皺起雙眉搖了搖頭，“你應該先讓雙腳落水。”他指導他，“不然沖量造成的損傷會很大。如果高度足夠，就算是液體，也與摔在水泥地上無異。”

“我……我要再試一次！”特蘭克斯忍痛從地上爬起，倔強地說。

孫悟飯沒有攔他。

於是一整個上午，年輕的賽亞男孩都在同一片懸崖上堅持不懈地做著來回往覆的跳水運動。

臨近黃昏時分，密密的雲縫中終於透出了今天的第一縷陽光。孫悟飯望了一眼天色，輕嘆口氣勸道：“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紫發的男孩渾身漉漉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他明白兄長在擔心城市的安危，他自己亦掛念著獨自一人守在秘密藏身處的母親。然而此刻，他更多的感受是不甘心，非常的不甘心。良久，他小聲地開口：“我想在這裏留一段時間……行不行？”

大約是曾經也擁有相似經歷的緣故，孫悟飯對於這份請求並不感到意外。他想了想，僅只認真地問了一句：“你能保證照顧好自己嗎？”

男孩用力地點點頭。

“那請一定照顧好自己。”青年在臨走時叮囑他道。“記住，活著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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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特蘭克斯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長時間持續的修行卻沒有達成任何值得欣慰的結果，這使得他倍感灰心喪氣。不過，在看到一頭金發的賽亞人推開重力室大門的時候，他還是大吃了一驚。

“悟飯？！難道你已經……？”

“是的。”與環繞周身的迫人氣場不同的是，孫悟飯的語聲卻很平和。他朝面前男孩的方向看了一眼，評論道：“你的氣告訴我你的修行並不太順利。”

特蘭克斯撇了撇嘴，沒有答話。他有些愧於坦白這段經歷三十多天仍舊一無所獲的事實。就算對方不嘲笑他，他的自尊心也無法原諒自己的無能。

仿佛能夠讀出他的心事，孫悟飯並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相反，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讓頭發和眼眸漸漸恢覆到平常時候的顏色。隨後，青年關上了重力室的門，將歸來的男孩領到廚房。

特蘭克斯看到孫悟飯掀開冰箱門，從裏面拎出一袋紅撲撲圓滾滾的東西拋給了自己。他接過袋子，只瞧了一眼，便嘟起嘴：“……我討厭蘋果。”

“我理解，但你需要補充維生素。”黑發青年表情嚴肅地走了過來，指尖不容置疑地戳了戳著男孩稍顯瘦削的胸口。“聽著，特蘭克斯，一個人不論做什麽，他都得先顧好自己的生活。我不喜歡戰鬥，就像你不喜歡吃蘋果。但若是為了活下去，我們都必須做一些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也包括無謂的事情麽？”

“什麽無謂的事情？”

“……算了，你不會理解的。”說著男孩做個了鬼臉，不情不願地咬了一口手中的蘋果。盡管孫悟飯能夠達到超級賽亞人境界從任何意義講都是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但不知為何特蘭克斯總覺得自己高興不起來。

這時收音機響起，兩人立即一致警覺地豎起耳朵。廣播播放了人造人一小時前在東都附近大肆破壞後造成的死亡人數，依然是慘絕人寰得令人生恨。“悟飯，你覺得你能夠打敗他們嗎？”男孩在廣播結束之後問道。

“不知道。”孫悟飯的眼神深邃，這讓特蘭克斯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接下來的日子裏，特蘭克斯發覺孫悟飯不再頻繁地出入重力室，只是每天坐在天臺上靜靜地冥想。而他自己自從這趟離家以後，也沒有再做任何關於飛行的夢。有一天，他一早起來，發覺熟悉的氣息消失了。哪裏都找不到孫悟飯的人影。

“媽媽，悟飯到哪裏去了？”他跑到車庫裏問。

“他穿著道服去了東都。”布爾瑪告訴他。特蘭克斯看出他母親的神色甚是擔憂。

母子兩人徒勞地在藏身處等候了一個上午，直到頭頂天花板上響起劇烈的震動。隨後大門打開，衣衫襤褸的黑發青年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悟飯！”特蘭克斯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將來人扶到墻角。

布爾瑪從醫療箱裏拿出棉球，替他緊急處理了傷口，嘆息道：“悟飯，你終究還是去跟他們交手了？”

“是，”他坦白，“不過很遺憾……我輸了。”

“怎麽可能？！連超級賽亞人都無法打敗的對手……”特蘭克斯為這樣的消息感到震驚。

“都怪我……是我太自大了……”青年擦掉嘴角的血，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我以為憑借這樣的狀態可以擊敗他們……我高估我自己了。”

“那兩個人造人呢？”布爾瑪問，“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他們正在追蹤我過來的路上。”說著孫悟飯咬牙站了起來，神情變得異常嚴峻。“你們必須趕緊離開這裏。特蘭克斯，照顧好布爾瑪。我去引開他們。”

意識到對方在危急關頭留給他的吩咐不再是“照顧好自己”，而是讓他照顧好自己的母親，特蘭克斯在神經高度緊張的同時胸中泛起一陣抑制不住的激蕩。

隨後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上到地面。孫悟飯再次聚氣變身，朝著與母子倆相反的方向飛離而去。

特蘭克斯與母親一同沿著隱蔽的小路前往位於市中心的休閑公園。這所公園地下有一個廢棄的防空洞，是很久以前戰爭時期留下來的，如今已經成為這個城市眾多幸存者的避難所。防空洞的入口在一個小山坡下面。靠近的時候，特蘭克斯發覺果然已有好些微弱的氣息聚集在了這裏。

就在兩人都松了一口氣之時，頭頂上方猛然掠過一道急劇的氣流。特蘭克斯轉身擡頭，望見不遠處的高空中出現一位金色直發的女子。那熟悉的特征，他僅憑一眼就認了出來——

人造人18號。

男孩深吸一口氣，回望向身後。防空洞是一個死胡同。一旦被發現，只消一個沖擊波就足以殺死藏在這裏的所有人。他聽見母親在呼喊自己的名字，語聲是那麽的焦切。然在這分秒之間，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握緊拳頭，毅然奔出洞口。“餵，這邊！”他跑到草坪上，朝空中大喊一聲，將自己完全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中。“我叫特蘭克斯！由我來打倒你！”

緊接著一記灌註全力的魔閃光，被對方輕松接了下來。不過特蘭克斯並沒有停滯住。他乘敵人阻擋的空隙獲得了機會，即刻閃身順著來時的方向全速飛奔回去。他必須將人造人從此地引開，引得越遠越好。

但是很快他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天真。敵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便追上了他的步伐。隨著建築物的崩塌聲愈逼愈近，方才的勇氣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乃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特蘭克斯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沒命地奔跑著，經過膠囊公司大樓時，幾乎是無意識地沖了進去。他一路沿著樓梯，爬上樓頂的停機坪，結果正面迎上金發女子從天而將。

“剛才說‘由我來打倒你’什麽的，還真是大言不慚。結果卻是跑路了？”

特蘭克斯目瞪口呆地盯著她，只覺四只僵直在原地，腦袋裏一片空白。

對方似乎對他的反應感到很滿意，因此並沒有當即出手。她慢悠悠地靠近過來，打量眼前的男孩好一會兒，故作憐憫地道：“看在你還是個小屁孩的份上給你個優惠——自行了斷吧，姐姐我就不動手了。”說著指指建築物的另一邊。

特蘭克斯怔了怔。在這種時候，出於生存的本能任何人都會考慮求饒。然而對方臉上露出一個惡毒的冷笑，分明是完全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別無他法，他只能顫顫巍巍地攀上大樓的邊緣。探了一眼下方的街道，男孩在內心展開了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激烈鬥爭——

跳，還是不跳？

孫悟飯還在地球的另一側跟人造人17號苦戰。這次不會有任何人來幫他。

面前不是海岸，沒有懸崖，他會死。

被G-Force撞地像肉泥一樣。。。

然而還有其他選擇嗎？還能有其他選擇嗎？？

熟悉的眩暈感從腦後泛起，化作潮水般的恐懼迅速蔓延至全身。猶如無數個黑夜中經歷的噩夢一般，他被這力量擊潰了。直到意識瀕臨消失的那刻，他終於失去了這世界上唯一可以立足的尖端——

墜落。

風呼嘯過耳邊，夾雜著硝煙和粉塵。眼前閃過的是建築物墻面的玻璃，粼粼反光倒映著夕陽下破敗的城市。萬分之一秒的剎那，生存還是死亡根本不是理智來得及考慮的問題，此時此刻大腦中僅剩的唯一一個念頭是——

——我想活下去！

突然間，眼前的景象反轉回了來。眩暈的感覺消散了，身體變得仿佛蜉蝣一般輕盈。特蘭克斯這才意識到自己飛了起來，有一股來自腳底的強大而微妙的力量正在推著他，催促他不顧一切地向上，向上，向上，……

空氣變得稀薄，氣溫在急劇下降。沖破音障的瞬間，耳邊迸發一聲驚心動魄的巨響。而少年依然在持續飛升，不知不覺間，已經進入大氣的頂層。身後沒有任何人或者飛行器追上來，周圍如同死一般寂靜。只除了腳底下方，一顆巨大的藍色星球孤獨地靜默在那裏。層層白雲，包裹著廣闊的海洋、龜裂的陸地。盡管滿目瘡痍，生命卻還在繼續。

男孩懸停在冰冷的深空中，呆呆凝望著腳底的大地。忽然，一行滾燙的熱淚從他眼角裏湧了出來。

Fin.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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