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紀澤塵找不到樊晨曦。

他去陳醫生處拿藥回來便發現人不在病房，在沒有通知任何人的情況下，她出院了。

紀澤塵發了瘋似的找遍任何她可能現身的地方，合租的公寓，常去的餐館，曾經提到過的游樂場，甚至是火車站、飛機場。

到處尋不到她的身影，走投無路，堵在秦尚公司門口，求對方告訴他樊晨曦的行蹤。

秦尚驚訝於他的變化，襯衫皺皺巴巴像是多天未換，胡子淩亂地布滿下巴，眼下烏青一片，整個人帶著種神經質的戾氣。

本來好好的，為什麽突然變成這樣？

她心裏也不是滋味，把話說得盡量委婉。

＂她發現自己是真喜歡上你的時候曾對我說過，不用等到你背叛，她與你之間的差距和無休止的猜忌足矣殺死她。我當初不理解，以為是小女生患得患失的胡思亂想，現在看來了解她病情的人確實只有她自己。＂

＂我從未辜負過她，她為什麽不能相信我？＂紀澤塵兩眼通紅，＂我不是肖然，我親口答應過的一定會做到！＂

秦尚勸他冷靜些。

＂樊晨曦承認是她自己的問題，與你無關，她已經認輸了。＂

這算什麽狗屁答案！

紀澤塵咬牙切齒地說：

＂她認，我還沒認。＂

＂如果你堅持不告訴我她在哪，那我便在陳醫生的辦公室門口等。她一天出現，我等一天；她一個月出現，我等一個月；她一年出現，我等一年。＂

樊晨曦如果你真的恨得下心，就讓我等一輩子。

說罷，轉身欲走。

秦尚見他動真格的，趕忙跑上去拽住他的胳膊：＂紀澤塵，算我替她求你，放棄吧。＂

＂不可能！＂

＂紀澤塵，你等不到她的。＂秦尚別過頭，艱難開口，＂樊晨曦已經把自己關回了精神病院，誰都不見。＂

精神衛生中心住院部病房門前，負責看護的護士把他攔住。

＂我是樊晨曦的家屬。＂紀澤塵吼道。

對方不緊不慢地問：＂姓名。＂

＂紀澤塵。＂

護士翻出隨身攜帶的記錄本，查看半天，回了句：＂樊晨曦的緊急聯絡人名單裏沒有這個名字，請回吧。＂

紀澤塵抵住門，拼命解釋：＂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不算家屬。＂

紀澤塵眼睜睜看著對方又把大門關上，頹然坐在門口。

他的樊晨曦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態？誰能告訴他？

只恨當初為什麽不一鼓作氣把結婚證領了，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進去找樊晨曦。

紀澤塵每天在病房附近轉悠，時不時向護士詢問樊晨曦的情況。

弄得對方以為他是從別的病房跑出來的患者，叫了好幾個醫生過來幫忙勸解。

聞訊趕到的人中有陳醫生，他拉起地上的人，強壓住怒氣，一字一頓對紀澤塵說：＂我是樊晨曦的主治醫生，明確代表患者告訴你，她不可能見你，你也別再繼續糾纏，耽誤她的治療。＂

紀澤塵終於見到一個熟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跟對方商量：＂至少讓我看看她。＂

他執意守在病房門口，幾個醫生輪番勸阻沒有效果，引來周圍其他病患及家屬圍觀。

陳醫生對他實在無奈，人不吵不鬧，幹坐門口靜靜等候，想叫保安來驅逐都沒借口。

扭頭問護士：＂病人狀態如何？＂

＂昨天中午的時候醒過一次，這會兒剛吃完藥，估計又睡著了。＂

陳醫生苦笑著，像是自言自語，＂算了，反正睡著醒了也沒什麽區別，願意看就看吧。＂然後示意護士開門，拍拍他的肩膀叮囑道，＂你要有心理準備。＂

紀澤塵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應過來對方已經同意放行，趕忙翻身而起幾步沖進樊晨曦的房間。

病房裏僅一張床，墻圍是柔和的淺黃色，潔白的窗簾被風吹得輕輕飄動，陽光撒入屋內，把樊晨曦的臉映得幾近透明。

紀澤塵放輕腳步，坐到床邊靜靜看著眼前他心心念念的人。

幾天的功夫，人又肉眼可見的瘦了一圈，膚色暗黃發黑，兩腮凹陷，嘴巴更是幹裂得起了白色的小皮。

顯然陳醫生不是在嚇唬他，見樊晨曦這副模樣確實需要心理準備。

＂晨曦？＂

他撈起對方的手抓緊，指節硌得人生疼，又送到嘴邊吻著。

樊晨曦什麽時間會醒連負責看護的工作人厭也說不清，據對方說人一直處於昏昏沈沈的狀態，鮮少對外界的事物做出回應。到底是睡著還是醒著，要靠瞳孔反應分辨。

＂你知道紀澤塵來了嗎？＂

床上的人似乎聽到聲響，手指極不明顯地動了動。

紀澤塵欣喜萬分，急急撫上她的額頭，再次確認：

＂你是不是聽到我說話了。＂

對方的眼皮又跳了下。

紀澤塵俯下身撐在她面前，與她極近的距離試圖捕捉她微弱的反應，＂你睜開眼睛，我是紀澤塵。＂

對方的眼睛極其艱難撐開條縫隙，睫毛煽動了幾下，瞳孔適應著室內的光線。

＂晨曦，你終於醒了。＂

紀澤塵以為是幻覺，板過她的臉，讓對方直視著他。

可樊晨曦的目光明明落在他身上，卻像是什麽都沒看到一樣，越過他的臉，對著天花板楞楞發呆。

紀澤塵嘗試呼喊她的名字，沒有效果又改為自己的名字。喚了幾十次，對方根本沒有聽進去。

心裏瞬間涼了半截。

樊晨曦人是醒了，但她的意識並沒有醒。

行屍走肉，這是他腦子裏唯一想到的詞匯。

此時，護士端著碗粥進來，準備給病人餵飯。

紀澤塵表示讓他來，接過碗吹吹熱氣，覺著溫度差不多，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邊。

＂吃一口。＂

那唇動都沒動，任憑稀粥順著嘴角往下流淌。要不是懷裏人正在起伏的胸膛，紀澤塵甚至懷疑他抱著的是具屍體。

護士倒不意外，解釋道：＂哎，病人入院後一直是這個樣子，至今粒米未進，全靠營養液支撐。＂

紀澤塵翻過樊晨曦的手背，血管附近布滿密密麻麻的針孔，半邊皮膚呈青紫色。

那護士又說：＂單靠營養液不是辦法，人虛弱得血管都找不到。手是已經紮不進去了，估計明天得換個地兒。＂

看著樊晨曦沒有一塊兒好地兒的手背，比那些針紮在他自己身上還要疼。

紀澤塵打定主意，把人扶起選了個舒服的姿勢讓其靠在懷中。重新端起碗，另一只手輕輕捏住她的下顎。

然後用勺子把粥送入自己口中，對上她被迫張口的嘴，一點點餵給她吃。

滿滿一勺的粥進去，樊晨曦嘴巴鼓動著，像是要再吐出來。

紀澤塵趕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強迫她往下咽，輕聲哄著：＂乖，吞下去。＂

如法炮制，勉強算是吃掉大半碗。

看得那護士驚訝不已，楞了半天憋出句：＂還是你這個男朋友有辦法。＂

紀澤塵向對方討了塊濕毛巾，把她嘴邊的殘渣擦拭幹凈，心裏盤算著熬些蔬菜粥之類的帶來，她喜歡吃帶味道的。

無意間觸碰到後脖頸，上面全是黏膩的汗水。

＂她現在可以洗澡嗎？＂

＂既然醒了就洗吧，不過估計需要別人幫忙。＂說完打算轉身去找其他護士。

紀澤塵將人叫住，說：＂我來吧，你幫著搭把手。＂

給樊晨曦洗澡，他相信不會有人比他更合適。

兩人合力把人弄進浴室，紀澤塵剛碰上她的衣領要解扣子，樊晨曦猛然咬上他的手，扭過身子踉踉蹌蹌往外跑。可惜完全沒有力氣，走不了幾步便軟軟往地上倒。

摔倒之前，紀澤塵用手臂接住了人，攬在懷裏安撫：

＂乖，我只是想給你洗澡。＂

對方死死拽著衣服，嘴唇緊抿，快要咬出血來，像是受了驚嚇的小動物，警惕著眼前的＂獵人＂。

紀澤塵不得已把人交給身邊的護士。

＂我不碰你，讓護士幫你洗好不好？＂

樊晨曦這次沒有掙紮，溫順地讓護士幫她脫了衣服。一擡頭，又看見站在門邊的紀澤塵，掩住胸口拼命往墻角裏躲。

護士用眼神阻止紀澤塵，有些於心不忍，＂要麽你先去外面轉轉，等洗完澡我再叫你。＂

隨著＂砰＂的關門聲，紀澤塵被關在了病房外。

透過房門的磨砂玻璃，他努力分辨樊晨曦的影子。自從她恢覆些氣力後，突然變得對他很抗拒。

像是好不容易拼盡全力得到了個禮物，打開後卻發現是個空盒子。

紀澤塵帶著種被人耍了的憤恨，怒氣沖沖去找陳醫生，問明真相。

＂她可能認為你是陌生人。＂陳醫生淡定地整理病例，對他的到來絲毫不感到意外，＂我們正在對她實施電擊療法，可能會出現短時的意識模糊和記憶減退，這很正常。＂

紀澤塵瞪圓雙眼，拳頭狠狠砸在辦公桌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提溜起來，怒吼：＂電擊？你們到底都對她幹了些什麽？＂

對於電擊療法，他的全部知識來自電視劇、電影，患者被捆在病床上掙紮，痙攣。

陳醫生抖掉他的手，推了推眼鏡，耐心解釋：＂你不用緊張，現在使用的是無抽搐電擊治療，不會出現你想象的那種場面。屬於治療精神類疾病的常規手段，能有效幫助她擺脫自殺的念頭，我們是在救她的命。不然的話，你現在很可能看到的是具真正的屍體。＂

＂那她為什麽會認不出來我？！＂紀澤塵根本認為他是胡說八道，樊晨曦現在那副樣子分明是在遭受折磨。

＂理論上來講電擊造成的精神恍惚和短暫記憶缺失可以在幾個星期內得到恢覆，不會損傷大腦神經。不過……＂陳醫生把頭扭向窗外，＂不排除病人自己對痛苦的那部分記憶進行選擇性遺忘。＂

也就是說，是樊晨曦在主動選擇忘記。他們二人之間的感情和過往，被她歸入痛苦回憶的行列。

紀澤塵難以接受這個現實，陳醫生索性把上次樊晨曦前來就診時說的話原原本本覆述一遍。

＂你可能無法理解，以為她是無端的自卑和多疑。但樊晨曦畢竟是個病人，與正常人之間的差距給她的內心造成很大壓力。我想你唯一做錯的，就是從未真正面對她是神經病患者的事實。＂

分手的那天晚上，樊晨曦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他一直以為把人捧在手裏心寵著愛著，她就會滿足。卻從來不知道樊晨曦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直在拼命努力想要追上他的腳步。

紀澤塵挪著步子，在外面磨蹭許久才返回樊晨曦的病房。

他回去的時候，對方已經洗完澡又睡著了。

＂晨曦，即便你不認識我，但我記得你。趕緊好起來，然後換我追你。＂

每句話的開頭，都要加上句＂我是紀澤塵＂。他俯身吻著她的唇，說：

＂好好睡，我明天帶好吃的來看你。＂

房門緊閉，黑暗中樊晨曦睜開眼睛，擡手擦掉嘴唇上的水漬，望著紀澤塵離開的方向。

笨蛋，我怎麽可能忘記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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