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 荔枝 犯罪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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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興, 想笑就笑了,還得經你蓋章批準?”

側對著沈荔的男人,穿著件湖藍的滑雪服, 護目鏡罩在臉上,聲音裏帶了點不甚明顯的笑意。

沈荔卻幾乎能想象到, 霧棕玻璃片下那雙眼, 該如何同月牙彎彎。

“有什麽可高興的, 又不是看見你白月光了,不就是笑話人家嗎?”

“鄭浩南。”顧停把滑雪杖往雪地裏一插,似笑非笑:“你對我撒火有用嗎?跟你初戀結婚的又不是我。”

一針見血。

鄭浩南捂著心窩, 痛心疾首道:“故意的是吧?可憐老子看你最近心情不好拉你出來散心,一片好心餵了狗!”

頓了頓,“狗都知道報恩!”

顧停只笑。

拔起滑雪杖,玩笑似的敲在鄭浩南腳底下踩著的雪橇上。

對方卻沒有什麽反應。

傻子一樣楞楞地盯著某個方向。

然後一把扯下護目鏡,瞇起眼細細瞧了半晌後,不確定道:“……沈荔?”

“?”

顧停僵硬地轉過頭。

沈荔兩手撐著上半身,坐在雪裏,發絲略微淩亂,涼颼颼地盯著他。

顧停:“……”

那一刻。

空氣好似隨著這漫山的冰雪一同凍住了。

大約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地步碰上她。

顧停的腦子停轉了幾秒, 緩緩覆工後,他喚:“沈荔……”

沈荔面無波瀾。

自上次不歡而散後, 半個月以來,對顧停說出的第一句話:“爪、巴。”

顧停:“……”

他蹙了蹙眉, 把滑雪杖往邊上一丟。

踩著雪朝沈荔走去。

全然不顧沈荔一臉“我今天就是凍死在這也不會讓你扶”的, 視死如歸的神情。

沒等他靠近,半路殺出個滑雪教練。

將近兩米的個兒頭,滑雪服下隱約可見緊繃的肱二頭肌, 抓小雞子一樣一把拎起沈荔。

往地上一戳。

沈荔:“……”

“妹妹,怎麽也沒人管你?這幫人,收錢不幹活。”

男人手勁出奇地大,完全沒有松開的意思,抓得沈荔手腕微微泛酸。

“謝謝。”沈荔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扯了扯唇角:“我沒有找教練。”

“哦。”男人取下護目鏡,一雙眼滿是精明,“那要不,哥哥教你?”

“不用了。”沈荔蹙眉,眉間洩出一絲顯而易見的厭惡:“我也沒有哥哥。”

不知是否是那抹厭惡。

觸碰到了男人某根敏感又卑劣的弦。

他擋住沈荔離開的路,語氣不善:“別這麽薄情嘛,占用哥哥一個小時,也就花你一天的工資而已。”

“……”

沈荔安靜了幾秒,漆黑的瞳孔裏倒映出男人惡劣的笑容。

“一個小時,一天工資。”她平靜地重覆這句話,揚了揚唇:“倒不如花同樣的價格叫只鴨,還能,服務一整夜。”

“……”

男人晃了晃神,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後,一把拽住沈荔的馬尾辮:“臭婊——”

臟話沒能說完。

抓著沈荔辮子的手,也沒來得及用力。

似乎有什麽東西。

破空劃過。

掀起一層、覆在最上面的薄雪。

沈荔眼中濺進了幾粒冰冷的雪碴。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看見顧停擋在跟前。

湖藍色的滑雪服上沾了些雪泥。

顧停握著滑雪杖的一端。

另一邊的尖端。

停在男人眼珠裏,最黑的那一點瞳仁前半寸的位置。

他的聲線冷硬,眼中像積蓄著一場暴風雪。

“撒開。”

男人似乎被他嚇住了,楞楞地松開了手。

顧停卻,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

“臥槽。”鄭浩南回過神,小聲罵了句臟話,淌著雪三兩步跨了過來,握住顧停的手往回拽:“兄弟,冷靜點。”

顧停不為所動。

眼底黑浪湧動,積攢的戾氣,正蓄勢待發。

“這他媽的……”

鄭浩南從小學跟顧停不打不相識開始,跟他做了十幾年的朋友,還是頭一遭見到他這副模樣。

他也沒招了,束手無策地看向“始作俑者”。

“沈荔、沈荔。”

鄭浩南被凍得打了個噴嚏,甕聲甕氣地叫著沈荔,不敢松手,生怕這一撒手顧停就得進局子。

焦灼道:“趕緊勸勸啊……”

沈荔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顧停。

她看不到他的眼。

卻能感受到顧停的盛怒。

沈荔思緒一片空白,盯著顧停滑雪服帽子上沾的那塊雪泥。

剛好在她的臉跟前。

呼出幾口白氣的功夫雪就融了,滴答滴答往下淌著泥水。

沈荔拍了拍顧停的帽子,小聲叫他:“顧老師。”

這一聲“老師”把顧停叫得懵了一瞬,他側眸看著身後的沈荔,眼中的陰郁消散了大半。

“什麽?”

“你帽子都臟了,咱們找個水池洗洗吧?”

“不用。”

“可是。”沈荔用手蹭掉了那塊泥,然後攤開手心,巴巴望著顧停:“我得用。”

“……”

“行吧。”

顧停松開手。

雪杖直直砸進雪地裏。

男人終於松了口氣。

遲遲地挽了下尊,朝兩人離開的背影比了個國際通用手勢。

鄭浩南瞥他一眼,沒吱聲。

滿腦子心碎的聲音。

他攔沒用,沈荔賣個乖就把人勸住了。

這他媽。

重色輕友的玩意。

十年兄弟都是假的!!

洗手臺前,沈荔安靜地用涼水沖洗著掌心的汙漬。

時不時側眼偷瞄一眼身後靠著墻根的顧停。

靜謐狹窄的空間裏,充斥著“嘩嘩”的流水聲。

沈荔甩了甩手,關掉水龍頭,透過嵌在大理石墻壁裏的鏡子,悄悄打量著顧停。

甩在鏡子上的水珠順著光滑的鏡面緩緩下滑。

剛好停在顧停喉結的位置。

他靠著墻,不知道從哪個口袋裏摸出根香煙,彈開打火機的蓋子,微微彎頸,噙著煙在火焰上停駐片刻。

稍待片刻。

呼出口濃濃的白煙。

隔著玻璃和煙霧兩層防護罩。

沈荔才敢肆無忌憚地打量顧停。

沈荔少年時一直認為,顧停的長相和他的性格應該調一調。

笑起來分明眼尾微揚,如兩彎月牙一般,漆黑的瞳孔望著你,看起來絲毫不具攻擊性。

可惜本人,卻鋒利的像一把剜肉剔骨的刀。

等再大些,譬如現在。

到了能欣賞成熟美的年紀,沈荔驚覺,顧停的長相其實有些偏向小說裏描寫的那種——

斯文敗類型男主。

只要。

戴上細框眼鏡。

再閉上這張賤嘴。

就完全一致了。

而他但凡開口說句話,就整個垮掉。

也是直到今天。

沈荔才從顧停身上,找到那點敗類獨有的犯罪因子。

似乎在他體內潛藏已久,蟄伏於黑暗中,等待著某根引線點燃的瞬間。

這樣的顧停,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和人民教師這個職業格格不入。

甚至可以說是。

背道而馳。

一根煙將要燃盡,指尖彈了彈煙灰。

顧停擡眸,室內溫度升高,鏡面上蒙著一層朦朧的水霧。

他伸出食指抹了兩下,露出沈荔的眼睛。

“顧停。”

沈荔突然喚他。

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自重逢以來,一直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為什麽會選擇當老師?”

顧停輕哂了聲:“你以為呢?”

“我以為……”沈荔眨了眨眼,那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似乎推著她回到了高二春天。

她最喜歡顧停那一年。

“是因為我。”

說完,沈荔屏住了呼吸。

安靜等待顧停的回應。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顧停垂下眼,把最後一截香煙撚滅。

火星濺在手背上,顧停毫無察覺。

卻似乎燙進了沈荔眼裏。

她緩慢地眨了眨眼,聽見他說。

“你覺得因為什麽。”

“那就是什麽。”

於聞聲找到沈荔時,她和顧停在休息室裏坐著。

冗長的木椅。

一個在左下角,一個在右上角。

怕不夠避嫌似的。

彼此還背對坐著。

總覺得有些……欲蓋彌彰。

顧停腳踝搭在膝蓋上,雙手後撐,標準的大爺姿勢。

但正對著休息室入口,就有點看門大爺的意思了。

於聞聲無視顧停,遙遙喚了一聲:“沈荔。”

顧停掀了掀眼皮,頗有些審視地上下掃他一圈。

那目中無人、又閑閑散散的模樣。

頗有些,閑花野草找上門時,正室的高傲姿態。

兩條長腿往前一伸,擋住了唯一一條通路。

“她呢。正忙著害羞,沒空搭理你。”

挑唇笑了笑

撩人的眼尾,又沒有一丁點正室的端莊。

反倒像,外面的花叢走一圈,招惹上身的狂蜂浪蝶。

“害羞”的沈荔聽見動靜,回頭瞄一眼,快步走過來:“於經理。”

神色平靜,笑意淺淡,哪有半分害羞的模樣。

“我有點累,滑不動了。你們玩,不用管我。”

於聞聲點點頭:“你沒事就好。”

邊說,目光有意無意掃過顧停。

狂蜂浪蝶哪受過這種質疑。

立刻給自己挽尊:“小姑娘呢,臉皮薄,內斂。”

沈荔:“你在說你自己嗎。”

顧停:“……”

於聞聲:“那待會到飯點我喊你?”

沈荔點點頭,滑雪場傳來吵人的嬉鬧聲,她透過玻璃窗看見那幾個滑雪教練湊成一團,正堵在入口處招攬學徒。

沈荔的眉心不易察覺地微蹙了下。

隨即變得猶豫起來。

一片陰影突然籠在身上。

隨之靠近的,是擁面而來的冰泉氣息。

顧停和她的視線保持一致,也看著窗外的那群人,眉心又湧出些隱隱的戾氣。

“團建也不事先打聽清楚,找的什麽破地方。”

話是沖著於聞聲說的,後者不甚在意,低頭拍了拍手套上的雪:“一般,團建這種活動都是公司策劃來做的。”

顧停:“……”

顧停看一眼沈荔,輕咳一聲:“那就是,滑雪場管理不善的問題了。”

“不過呢。”於聞聲笑了笑:“這回方案是我做的。”

顧停:“……”

難得見顧停吃癟。

沈荔沒繃住,抿開一個淺淡的笑。

顧停垂著眼看她,突然問:“沈荔,我放你家那瓶辣豆腐,是不是快過期了?”

“……啊?”

“我去你家拿。”

“……現在?”

顧停點頭,斬釘截鐵道:“現在。”

“……”

沈荔瞧著他,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輕撫著額角,無奈地嘆息一聲,抱歉地看向於聞聲:“不好意思啊於經理,你看這人事事兒的,要死要活地就得現在吃,霧差不多也散了,麻煩你幫我跟小劉她們說一聲,我先回去了。”

於聞聲張了張嘴。

到底也沒攔下她,溫聲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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