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 荔枝 這份運氣給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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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外下著淅瀝的微雨。

細碎的雨滴砸在玻璃窗上,水汽蒸出一片朦朧的霧感。

沈荔盯著長街一側撐著傘匆匆來往的行人。

好像盯久了,那些大同小異的傘面上就能長出蘑菇來一樣。

沈荔長到這麽大,社會性死亡的事件沒少經歷。

原本,她以為自己的臉皮已經被磨練出了足夠的厚度。

萬萬沒想到。

原來社會性死亡。

和登上社會新聞頭條。

尷尬程度完全不在一個層面。

沈荔只能佯裝出一副全部註意力都被路邊的小水坑吸引走了的模樣。

借以躲避對著她們的攝像機鏡頭。

好想逃離這個地球。

那邊熱心民警苦口婆心地調解完,三位同事衣衫淩亂,頭發也跟做了負離子燙一樣滿天飛。

一層層鋪出來的精致妝面也花了個差不離,彼此不情不願地對視一眼,握手言和。

就是畫面有點奇妙。

三個人手拉手圍成一圈。

仿佛什麽邪.教碰頭的祭天現場。

做完那邊的心理工作。

民警面容疲憊,朝擠在火鍋店狹窄過道的圍觀群眾擺了擺手。

“別看了,這麽大雨,都趕緊回家,散了散了。”

眼見堵在門口的記者和攝像準備撤攤。

沈荔長舒口氣,心想著等風波過了一定要給這位熱心民警送面錦旗。

忽地察覺頭頂籠下一片陰翳。

沈荔微微擡眸。

和落地窗外面的顧停視線撞了個正著。

沈荔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突然看到顧停的臉,嚇了一跳。

好在她及時想起身後還蹲守著幾個虎視眈眈的記者,到嘴邊的驚呼便硬生生給憋回了肚裏。

沈荔背對眾人,朝顧停比了個“快走”的手勢。

隔著一層水霧玻璃。

顧停的臉看著也霧蒙蒙的。

他站在沒有遮蔽的位置,細碎的黑發被打濕,水珠從發尖滴落,沿著鼻梁一路滑過喉結、鎖骨。

最後滾進了不可視的衣領裏。

沈荔微微楞神。

為美色所耽擱。

卻忘記有一句話叫——

不怕虎一樣的對手。

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顧停斂眸,看清楚她透露出嫌棄的手勢後。

眉尾一揚。

伸出手點在冰涼的玻璃上。

指尖恰好指著沈荔的眉心。

然後面無表情地。

畫下了一個,圓潤、碩大的問號。



不偏不倚。

正好把沈荔的頭卡在那段圓弧裏。

沈荔:……

你有事嗎??

這一詭異的舉動成功把民警和記者的目光再度吸了回來。

似乎是剛註意到這個瑟縮在角落裏的小姑娘。

民警疑惑地看著沈荔。

沈荔無辜地看了回去。

半晌。

沈荔決定老實“自首”。

輕咳一聲:“警察同志,其實,我跟她們是一起的。”

民警了然:“哦,你也……”

沈荔:“但是我沒有參與打架鬥毆。”

說完,沈荔註意到對方似乎在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看。

擡手摸了摸,刺剌剌的,沈荔這才想起那不知道被誰撓了兩道的血印子。

再看看奮戰過後,除了妝花了以外毫發無損的三位同事。

這話,好像,可信度不高……

民警沈默地看著她。

那眼神仿佛在說。

怎麽打架的都沒負傷,你個勸架的還讓人給撓花了呢?

一張嘴解釋不清。

好在店主及時調出監控,這才證明了她的清白。

本著矯正為主的心理,民警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象征性地教育兩句。

沈荔連忙開口搶道:“都怪我沒有察覺同事們之間的矛盾,沒能及時阻攔,才會釀成現在的後果。”

“……”

“剛才您勸誡同事們的話我也聽進去了,回去會再勸勸大家。我也會引以為戒,退一步海闊天空,處理好和周圍人的關系。”

“……”

沈荔努力營造出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形象。

語氣誠懇,神情堅定。

想說的話都被堵了回去,民警憋了半天,語重心長道:“你這小姑娘——”

沈荔:“警察同志說得對。”

“一看上學的時候就沒少寫檢討。”

“……”

沈荔幹巴巴笑了兩聲。

原以為此事就這麽揭過了,卻見顧停不知道什麽繞到了人群背面,站在三米開外的位置。

盯著她的臉,若有所思。

沈荔太陽穴猛地一跳。

我的好朋友,你不會,又產生什麽多餘想法了吧?

沈荔擔心著。

只見顧停驟然沈下臉,繞過人群,目光鋒利地朝她走過來。

顧停在沈荔跟前站定。

對一旁震驚的民警,以及身後懟臉的鏡頭視若無睹。

就像瞎了一樣。

然後探出手,曲指蹭了蹭沈荔臉上那兩道血痕。

微微蹙眉,低斂的眸中,如絲線纏雜般充斥著覆雜情緒。

“疼嗎?”

沈荔身體一僵。

竟從那團沒有章法的亂線中。

抽絲剝繭、撚出一縷疼惜。

沈荔張了張嘴,來不及感動,就看見顧停京劇變臉一樣迸發出滿身凜然正氣。

轉身對著民警:“警察同志,為什麽這麽多人,只有我們家荔荔遭受了毀容性傷害?不得不讓人懷疑,這其實是一起……”

頓了頓,義正言辭道:“具有針對性的鬥毆事件。”

民警:“……”

沈荔神色覆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頭一回感受到了詞匯量的匱乏。

想罵一句臟話,又覺得不管什麽詞兒都無法濃縮顧停幹過的傻逼事。

末了,伸出大拇指。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這場鬧劇最後以王晴道歉,賠償醫藥費收尾。

沈荔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裝裝樣子也就過去了。

顧停卻硬是把人都給留住了,當著民警的面,逼得王晴不得不正兒八經道了歉。

轉賬的時候。

顧停擋在沈荔跟前,斜斜倚著門框,模樣欠欠兒的:“其實呢,醫藥費都是次要的。主要是道歉,得心甘、情願。”

不忘順勢提一嘴民警,笑吟吟道:“您說是吧,警察同志?”

王晴:“……”

不得不說。

顧停這個人是真的很會專挑人心窩捅刀。

等結束時已經臨近十點鐘。

雨勢漸小,街上行人也只剩下稀零幾個。

沈荔和顧停一前一後走著。

她像是鬧脾氣一樣。

頭也不回,兀自走得飛快。

顧停在後邊不緊不慢地跟著。

不管沈荔腿倒騰得多快,都能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控制在一步範圍內。

一直走到紅綠燈口,才將那不遠不近的一步縮成了半個小小的圓圈。

沈荔站在圓心。

顧停站在圓弧上。

她低頭刷著手機,還是不肯跟他說話。

屏幕頂端彈出條微信消息。

來自宋渺。

簡單明了五個字。

宋渺:【姐,你上電視了。】

沈荔一怔,不可置信地回:【這麽快?】

宋渺:【剛好趕上電視臺全城法治直播吧。】

宋渺:【運氣不錯。】

沈荔思考著這個運氣不錯指的是哪裏不錯。

思考無果,想了想,覺得做人不能自私,要把好運分享給身邊每一個人。

沈荔:【這份運氣給你要不要?】

宋渺:【……】

一擡頭,綠燈亮起。

沈荔正要邁出腳,一旁高挑的身形一晃,擋在了她跟前。

“沈荔。”顧停喚她:“你有沒有聽說過——”

顧停似笑非笑道:“農夫與蛇、東郭先生和狼……”

頓了頓,慢悠悠補完這句話:“的故事。”

沈荔覺得。

他沒說出口的那句。

大約是想說:顧停和沈荔。

倒也不用這麽拐彎抹角。

沈荔認真地看著他:“顧停,我不想惹麻煩。我只想安安靜靜地上班。”

顧停讀書的時候就已經高出沈荔一大截,幾年不見,好像又躥了不少。

此刻,斂睫看她,也收了笑意。

“可是看樣子,麻煩並不想放過你呢。”

“……”

“放心吧。”顧停後撤半步,錯開視線,拍了拍沈荔的頭:“但凡是個有腦子的領導,看見自己的員工因為打架鬥毆上了社會新聞,都不能忍。”

沈荔:“那我豈不是也得被開除。”

顧停:“你是受害者,得給你升職加薪。”

沈荔將信將疑道:“真的嗎?”

“嗯。”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信口胡諏,顧停拍了拍平時會別教師工牌的地方,“我以我的師德擔保。”

沈荔陷入絕望:“那我完蛋了。”

“……”

醫院裏,值班室的護士邊打著哈欠,邊翻箱倒櫃地扒拉出一堆瓶瓶罐罐。

酒精、雙氧水、碘伏和紅黴素軟膏,再拿上一袋棉簽。

準備齊全後,等她見到顧停口中的傷員時,上下打量一圈,只在沈荔左側眼下半指的位置看到兩道細小的抓痕。

值班的小護士默了片刻。

一言不發摸出根棉簽蘸了蘸酒精,在沈荔臉上輕輕蹭了蹭。

顧停:“不用紅黴素嗎?”

“不知道是不是疤痕體質的情況下,不建議用紅黴素。”

“那雙氧水……”

護士瞥他一眼:“雙氧水刺痛感會比較強烈。”

見顧停眉心擰成一團,本人倒是一副淡然的神態。

又一對皇上不急太監急的。

雖然已經司空見慣,護士還是秉持著職業道德,溫聲勸慰:“傷口不嚴重,過幾天就能恢覆好。”

顧停:“這還不嚴重?”

實在忍無可忍,護士忍不住道:“是挺嚴重。你再來晚點,傷口都愈合了。”

“……”

沈荔無語凝噎。

路邊藥房買瓶酒精能解決的事,非要拉著她來醫院。

太丟人了。

為了給顧停挽尊,沈荔湊近護士,指了指顧停,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面露難色。

護士恍然大悟。

拍了拍她的手,表示理解。

顧停:“……”

實在不好意思因為這點還沒指甲劈了嚴重的屁大點傷占用人家時間。

沈荔道了謝,拿著棉簽坐到走廊的長椅上,掏出小鏡子,照著鏡面一點點塗酒精。

長椅凹凸不平,沒地方放酒精瓶。

沈荔就一手握著酒精,再卡住小鏡子,另一只手艱難地捏著棉簽。

顧停看不下去。

一聲不響把酒精和棉簽都奪了過來。

下手時卻落得很輕。

沈荔想,他可能是怕戳掉痂了留疤,自己會訛他。

誠懇道:“顧停,謝謝你給我上藥。不過我不是橡皮泥,戳不壞的。”

顧停扯了扯唇角:“橡皮泥可比你堅強多了,能搓圓能揉扁的。”

“……”

沈荔收起小鏡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賭氣一樣,沒頭沒尾道:“反正,我這張臉,破不破相也沒變化。”

“只是。”

“多一道疤,和少一道疤的區別。”

顧停突然停下手裏的動作。

微微向後仰,像是在仔細端詳她的臉。

沈荔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正要站起身時,顧停挪開了視線,慢條斯理地擰好酒精瓶的塑料蓋。

“還行吧。”他說:“至少,比向然然好看。”

沈荔一怔。

她讀書那會兒,向然然好像是高二半道插班進來的藝術生,學的是古典舞,人和性子一樣溫溫柔柔的招人喜歡。

準確來說,是招男生喜歡。

放在今天來看,向然然大概就是所謂的“綠茶”。

同性跟前外熱內冷,情緒淡淡的,不是很喜歡理人。

到了異性跟前,就像從頭到尾換了個人一樣。

瓶蓋擰不開。

水桶拎不動。

平時路邊看也不看一眼的流浪貓,投餵撫摸一條龍,變成了她懷裏最可愛的小寶貝。

但沈荔討厭向然然,卻與這些全然無關。

也不是因為她喜歡顧停、追求顧停。

單純。

只是出於一種直覺。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態度,是可以從眼神、肢體動作,以及語言種種方面上看出來的。

沈荔在見到向然然的第一天,就清清楚楚地明白,對方不喜歡自己。

那她自然也沒有理由,去招惹一個討厭自己的人。

沈荔記得她當年追求顧停時,向然然沒少在後面下小絆子。

沈荔對此嗤之以鼻,因為她覺得對方和自己的競爭能力完全不是一個水平。

直到。

在某個放學後的下午。

看到顧停和向然然,有說有笑地軋操場。

好像還下著雪。

沈荔只記得自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

她希望。

雪能下得再大一些、再大一些。

好掩蓋住,那兩個人,在雪地上、在她心上,一步步踩陷的塌方。

回想起這些,沈荔的情緒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她不知道顧停突然提起這個人的用意是什麽。

站起身,撫了撫外套上的折痕。

收斂情緒,盡量把語氣放得足夠平淡。

才不會讓跟前的人,察覺她無法壓制的敵意。

“你忽然提向然然,是有什麽事嗎?”

“嗯。”

顧停跟著站起身,把沈荔身上,在聽見向然然這個名字時,渾身豎起的無形利刺——

盡攬無餘地收入眼底。

“她這月底結婚,給很多人遞了請柬,包括——”顧停頓了頓,看向她:“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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