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關燈
真正的付銘?

付璟未能立馬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而當反應過來,心下頓生濃濃的不安。

不會……吧。

雖然,他一直清楚季啟銘做事極端,也知道這人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都心狠手辣。可因為自己區區一句話,就去“成為”付銘?

從前後意思來看,付璟實在不認為這會只是單純的偽裝。

“別、別開玩笑了。”像是為了緩和氣氛,他幹笑著開口,“難不成你還能時間回溯?”

季啟銘:“有另一個辦法。”

付璟:“什、什麽?”

但季啟銘並沒有回答。

貓跑走了,季啟銘坐正回身子,手重新放上方向盤。

付璟身體一晃,轎車再次朝前駛去。淋著瓢潑大雨。

道路一片漆黑,仿佛前往地獄深淵。

那之後付璟也沒再說話。

他背靠回座位,催眠是自己想多。

的確,季啟銘做事極端。但那些事通常建立在萬全準備之下。怎麽會是自己那沒頭沒腦的猜想。

絕對不可能。

雨一直未停。夜晚回房後,伴隨窗外沙沙雨聲,付璟做了個夢。

一開始,畫面是光鮮亮麗的。

雖然身處困境,但眼前總有希望。他朝著那個方向奔跑。每當遇見困難挫折,總有人出現拉他一把。

很快,他就能抵達那個地方。

——一座寬敞的房子。或許裏邊有一位美麗的妻子,一個可愛的孩子。

他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家。

這時,他發現不遠處站了一個人。

大約是一名青年。奇怪的是半截身子都籠於黑暗之中,只依稀瞧見輪廓姣好的下巴,與近似蒼白的皮膚。

周身散發著無比強大的壓迫感,令人難以接近。

付璟慢下腳步。

他總覺得那張臉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是誰。嘗試上前搭話。

那人轉過頭。

明明半張臉都暗著看不清。但不知為何,付璟總覺得對上一雙無比陰暗的眸子。瞧見他後嘴角勾起,露出諱莫如深的笑。

隨後,伸手牽住了他。

手很冷,像是一具屍體。

付璟不禁起了雞皮疙瘩。剛想說些什麽,卻見那人往後退了一步。

他這才註意到,自己這條寬敞明亮的道路之外,竟是萬丈深淵。

他想要拉住這人,卻使不上力。反倒被帶著往前。

那人已退至邊緣,腳邊碎石裂開下落,許久都沒聽見聲響。

“——!”

付璟總算控制住自己說出一句話。

“小心!”

不想那人笑回:“小心什麽。”

付璟:“你後邊很危險!”

青年側頭看了一眼,沒生出半點兒害怕情緒。或者說,付璟本就看不清這人表情。

“別擔心,”那人道,“我會變成‘他’的。”

沒頭沒尾這麽一句,付璟沒理解什麽意思。

下一秒就覺手上溫度退去。青年松開他的手。雙臂張開,往後倒下。

漆色發絲隨風揚起,衣衫鼓動,黑霧散開。這下,付璟終於看清了這人的臉。

比女子更加陰美的面容。丹鳳眼狹長,眼角一顆淚痣。

付璟要去拉那人,卻撲了個空。

指尖從衣角掠過。

他蹲在懸崖邊上,眼睜睜看著青年往下墜去,融入黑暗。

“!”

付璟醒了。倏地起身,額頭已驚出冷汗。

外邊雨不知何時停了。只剩屋檐殘餘的雨水一滴滴往下墜。晨曦光些微透進來,已是白天。

他長呼一口氣,揉揉眉心。

為什麽會做那樣一個夢。

是最近壓力太大?還是因為季啟銘昨晚對他說的話?

看看時間,才淩晨五點。

現在起床還太早。

付璟閉上眼,幹脆重新躺了回去。

但翻來覆去半天也沒睡著。

他就這麽生生躺著,直到鬧鐘響起。

吃完早飯,他立馬就給旺財套上牽引繩準備出去。旺財很是興奮。

“今天這麽早啊?”付母勸慰,“再休息會兒吧,剛吃完東西。”

“沒事,我慢慢走。就當消食了。”

出了門,路上到處都是水坑。付璟一直緊拽著牽引繩,不讓狗往水坑裏跳。

在經過季啟銘家時,他特意放慢步速。

往常無論有意無意,他總能在遛狗的時候撞上對方。

當時只覺得尷尬。現在卻是第一次希望那人出現。

只要能像平常一樣同他隨意打招呼,他就能催眠自己。無論昨晚說過的話還是那場噩夢,都不過是自己想多。

然而,他走過季啟銘家門前幾次,帶著大白狗溜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沒等來那人。

今天,季啟銘沒有出現。

似乎只是最尋常不過的一天。一切回到從前。

遛完狗後,他換了身衣服準備上班。

或許是心中煩躁的緣故,工作上出了不少失誤。就連小馬也看出他心不在焉,勸他休息。

可能是晚上沒睡好。

付璟捏了捏鼻梁,準備今天提早下班。

“放心吧哥,”小馬送他,“我鎮守此地,無人膽敢造次。”

付璟:“你外語學的怎麽樣了?”

小馬轉移話題:“今天天氣不錯啊,哈哈。”

付璟瞥了眼窗外。

的確天氣不錯。由於昨晚剛下過一場大雨,碧空萬裏如洗。

這讓他心情輕松了些。

最近一直在忙工作。他可能需要些休假出門轉轉。

心中正盤算著,忽然遠遠瞧見大鼻子男幾個來了。

昨天才剛見過面,付璟可沒想到這麽快又會再見。

看來得盡快上告法院,這些人越來越誇張了。

讓秘書帶人去了會議室,付璟剛要開門見山,就見那幾人噗通一聲下跪。

個個神情沮喪,完全不見從前的氣勢淩人。

尤其為首的大鼻子男,不知為何臉上不少青腫。鼻頭腫得更大了,抱著他的膝蓋哭:“對不起,都是我們的錯,千萬別送我我們去坐牢!”

付璟驚疑。

“我是真不知道您跟唐家有關系。如果知道,我肯定不會做這種道德敗壞的蠢事。我、我看其他人都在做,所以想賺點兒油水。這是第一次,真的!”

大鼻子男一把鼻涕一把淚,“相信我,我以後再也不幹了。”

看這人之前那狐假虎威的模樣,實在不像第一次。

不過這倒不是重點。付璟比較在意對方剛才說的話,提到了唐家。

總不能是因為查清楚他們公司的確是唐家投資,就這麽幡然醒悟吧?

“這、這是至今從您這裏拿的錢。”另一人誠惶誠恐地呈上來,“我們真的知錯了。現、現在工作也丟了。這是我們一起湊出來的。求求你,別送我們去坐牢。”

越來越迷惑了。

付璟皺眉:“你們在說什麽,誰要送你們去坐牢?”

他雖然是這麽打算,但都還沒來得及行動。

幾人對視一眼。似乎遭遇了極可怕的事,誰也不敢開口。

看他們這副模樣,付璟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畢竟在他認識的人中,會讓人這麽害怕的只有一個。

但是,那個人怎麽會知道。問起工作近況,自己明明從來沒說過。

而且……今天早上也沒有見著。

付璟心中越來越焦慮,徑自推門離開。

“誒?付先生!?”

大鼻子男幾人完全沒想到人會突然跑走。

辦公室門大敞,他們跪地的場面一覽無餘。

那些員工瞧見他們後,又不約而同移開視線,權當沒看見。

幾人無比丟面,飛快起身離開現場。

車在藍空下疾馳。付璟踩著油門,目不轉睛註視前方。

他得找到季啟銘。問這件事是不是對方幹的,為什麽會對他公司的事了如指掌,是不是在派人監視他。

然後……

然後呢。

付璟陷入遲疑。

說實話,哪怕猜到這種可能性他也並不怎麽生氣。

畢竟他實在清楚季啟銘的為人。“監視”對那人而言無比正常。

而無論怎麽說,這回對方畢竟幫了他。

他只是……想要見見那個人。

問清楚一切。以及昨晚那句話的含義。

輪胎濺起一灘積水。車停穩後,付璟立馬下了車。

這是他自從愛德華被綁架過後第一次來這兒。

那晚由於事態緊急,沒來得及打量周遭。這才發現庭院裏生了不少雜草,似乎從搬來以後就沒修剪過。

大門緊閉。庭院窗戶反光,望不見裏邊場景。

他連按幾道門鈴,等了許久,卻始終無人應門。

不在家。

會是在他家嗎。

付璟又調頭往屋裏走。瞧見他後,父母有些驚訝:“今天這麽早下班啊?”

付璟匆匆環視周圍一圈:“季啟銘今天來了嗎。”

付父付母像是這才想起似的,互看一眼。

“說起來,今天好像確實沒來。”

“你爸媽差不多好了,也不能一直麻煩人家。”付母笑道。

她見兒子依然神情張惶,有些疑惑:“出什麽事了嗎。”

“沒、沒有。”

付璟搖頭。

或許只是自己杞人憂天了。由於噩夢太過真實,不小心與現實聯系到了一起。

而且說到底,他現在也沒必要去擔心季啟銘吧。

坐回沙發上。外邊依舊碧空藍天,白雲懶洋洋地漂浮空中。

可現在,付璟卻生不出半點兒出去游玩的心思了。

直到傍晚。

差不多到時間後,旺財又開始扒拉庭院窗戶,想要人帶它出去。甚至自己主動咬來了牽引繩。

天際雲彩繾綣,染成了淡淡的橘。猶如濃墨重彩的油畫。

付璟小跑著步,再一次經過季啟銘家門外。燈依然滅著,冷冰冰的。

他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繩子傳來拽力,才再一次朝前跑去。

回到家,剛好瞧見付父從客廳裏出來。

“喔,你回來了。”付父道,“正好,季家有個人找你。”

季家?

當聽見這一詞匯,付璟先是一楞,接著加快腳步沖進去。可當看見客廳裏的身影,不禁露出失望的表情。

是老呂。

說起來自從綁架事件過後,他再也沒見過這個人。

“付璟先生。”老呂站起身,“我有件事想跟您說,是關於家主的。”

付璟:“什麽事?”

老呂沒有立即開口,似乎有些在意同在客廳的付母。

付璟意識到:“出去說吧。”

來到庭院,老呂開門見山:“家主準備自殺。”

當聽見這話,付璟頓時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老呂:“我勸過他。但您知道,家主向來不會理旁人的意見。”

良久,付璟才聽見自己聲音,幾乎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無比艱難。

“他、他為什麽這麽做?”

老呂搖頭:“原因我不清楚。家主做事的理由也從來不會告訴旁人。但我知道,他在找一個地方。”

付璟:“一個地方?”

老呂:“好像是一座樓。他本來讓我去的,見我反對,就又交給了別人。”

實際上,這是他第一次違背季啟銘的意願。無論威脅還是殺人他都可以幹。但這件事絕對不行。

像他們這種類似於左右手的存在,家主死了,他們也不好過。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老呂:“我希望您能阻止家主。”

付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那不安的預料竟然成真了。

季啟銘竟然真會為了“成為付銘”打算去自殺?

不,或許不能算自殺。對方既然在找一棟樓,說明是想要從高度和環境相似的地方跳下去,再一次造成失憶。

季家的那個書房離地面大約七八來米,下方有植被土壤做緩沖。

也就是說,那棟高樓至少要符合這兩大條件。

其餘的或許還有樓房朝向,以及遠離人群等因素。否則鬧市中心跳下一人,絕對會引起軒然大波。

付璟心中有了概念,問老呂有沒有符合條件的地方。老呂略一思索,凝神道:“……好像,是有的。”

坐在車上,付璟心思很亂。

季啟銘心思深沈,把所有人玩弄於鼓掌。最後竟會幹出這麽件蠢事。

失憶本來就是概率問題。那天從季家書房落下,他們沒受傷已是萬幸。這會兒這人反倒主動求死?

就算沒死,待會兒腦袋沒摔壞,反倒四肢折了再也動不了怎麽辦?

不。

付璟覺得季啟銘現在腦子根本已經壞了。

否則正常人壓根不會想出這種極端的做法。

他看著車速,問老呂:“能不能再快點?”

老呂無言,進一步踩下油門。

少頃開口:“付璟先生,我其實沒想到您能答應我。我以為您對家主避之不及,會把我趕出去。”

“……”

付璟移開視線,“我可沒那麽冷血,好歹一條人命。”

老呂:“是嗎。”

付璟皺了皺眉,看見玻璃車窗倒映自己的影子。就連他自己也看得出來,神色無比焦急。

或許是自己逼的。

因為他對季啟銘說的那些話,以至於對方產生了誤解。

以為只要消除掉屬於“季啟銘”的那一部分,自己就能回心轉意。

並非如此。

他只是不想看見那人這麽裝模作樣。明明記得一切,卻要偽裝成毫無記憶的付銘。

壓抑本性,扼殺本我。

而到了這一步,季啟銘終究是準備殺掉“季啟銘”了。

抵達目的地,是上回愛德華被綁架的廢棄高樓。的確符合所有條件。

高樓層,四面都是植被,人跡罕至。

自下上望一片漆黑,看不出哪裏有人。

付璟遲疑:“季啟銘是在這裏嗎。”

如果浪費了時間,他們很可能會錯過時機。

老呂搖頭:“我也不清楚。”

眼下只能試試了。

付璟走進大樓。

高度合適的樓層位於三樓。為以防萬一,老呂從低層開始找,付璟則直接上到三樓。

不同於上回,這次周圍很安靜,聽不見一點兒聲響。

由於擔心季啟銘發現自己後直接跳下去,付璟沒敢直接喊名字。挨個隔間搜了過去。

……不在這裏。

南面的隔間都轉完了,也沒找見人。付璟心下愈沈,去了另一邊。

剛走進去,就見一道頎長的身影映入眼簾。

那人立於窗戶邊緣。由於沒有窗面,迎面吹來獵獵冷風,漆色發絲略顯淩亂。天際圓月懸掛,一片清明。

這副場景,仿佛與夢中發生的那一幕重疊。

付璟一怔,沒有出聲。小心翼翼靠近。

“你來了。”

不想,卻聽見對方開口。

那人側頭看來,鼻梁高挺。膚色在月光下愈顯白皙,雙眸微彎。

“我等你很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