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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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待在季家的第二十天,依然沒有動靜。

付璟幾乎懷疑小馬是不是壓根沒反應過來。還以為他跟季啟銘和解度蜜月去了?

……回想小馬那傻呆呆的模樣,好像並非沒有可能。

這段時間他也在尋找逃走的空隙。但在黑衣人的監視下壓根沒法做任何小動作。

出去庭院曬太陽,也能時常瞧見保鏢一班一輪換地巡崗。再加之隨處可見的監控攝像頭,他整個人的一舉一動,都在季啟銘的掌握之下。

付璟看了眼天花板角落閃爍的紅點,走進廚房。

雖然沒法出門,但至少宅邸範圍內的活動是自由的。下廚無疑是個消磨時間的好方法。

何況上回吃了女傭老家的特產,他想要回禮。

“付璟先生,您要親自做飯嗎。”

負責一日三餐的廚師誠惶誠恐。“要是讓季先生知道了肯定會責罰我們的。”

付璟奇道:“為什麽要罰你們。”

“這,”廚師道,“您是特別尊貴的客人,哪能讓您幹這些麻煩事。”

表面如此。

但真正的理由,是家主從來不吃外人做的飯菜。

因為擔心下毒。

就算是廚師本人,處理食材的時候也得在監控和黑衣人的監視之下。

如果這人做飯出了什麽問題,怪責到自己頭上來怎麽辦?

付璟沒有看出廚師的忐忑,圍上圍裙。

“無聊而已。就當我來玩的吧。”

廚師見在場的黑衣人沒有制止,只好放棄:“那我幫您打下手吧,請問需要什麽食材。”

付璟道了謝。

包括傭人在內,廚房一天負責數十人的用餐,冰箱儲備了大量食材,五花八門。

他炒了幾道家常,又做了飯後甜點。由於開始得早,忙活完剛好接近中午。

“來,嘗嘗看。”

付璟招呼廚師過來。

廚師:“不、不敢。”

“有什麽不敢的。”付璟直接往人手裏塞飯勺,“不瞞你說我也是開飯店的。你看看味道怎麽樣,給我提點兒意見。”

廚師顫顫巍巍地吃了,接著豎起大拇指:“好吃!季先生肯定會喜歡的。”

看著對方敷衍的回答,付璟有些失望。將菜品騰出鍋:“我又不是做給他吃的。”

話雖如此,他倒也沒矯情到只盛一人份。端菜上桌後,恰好瞧見季啟銘從樓上下來。

季啟銘見付璟身上圍了圍裙,腳步頓住。

仆從忙不疊道:“季先生,今天是付璟先生親自下的廚。”

季啟銘走近,視線從桌上菜品一一掃過。

“你應該也吃膩了吧。”付璟拉椅子坐下,“廚師也有做其他的,別擔心。”

仆從:“季先生,您如果需要其他菜……”

“沒關系。”季啟銘打斷話,“出去吧。”

仆從這才松了口氣。離開時順手掩上餐廳大門。

季啟銘看了眼付璟。那人已在悶頭吃飯。他同樣坐下。

桌上菜式十分熟悉。記得剛回去的時候,付璟一日三餐變著法做吃的。他當時並未生出什麽感觸。

可是後來,卻時常會想起那些菜的味道。

以及那個人。

【“你得多吃點兒。”】

那人一刻不停往他碗裏夾菜。

【“這麽多天沒見你都瘦了。明天想吃什麽,我去買菜。”】

那熱切的註視,熱情的話語,令當時的他略顯不適。

【“對不起啊付銘。為了你安全考慮,這段時間暫時不能出門了。不過我給你買了好多書,過幾天就到了!”】

那人笑著。

【“你不是最喜歡看書了嗎。”】

下一秒,笑顏又變成了驚慌。

【“你到底去哪了?!”】

那人淚眼朦朧看著他,像是要哭出來。

【“你可不能再不見了。就算要走……也得提前跟我說一聲。”】

季啟銘記得,自己當時無比詫異。不過消失一小會兒工夫,為什麽要這麽的……

難過。

好像天崩地裂了一般。

菜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味蕾中蔓延。

他喉結微動,咽了下去。註意力拉回眼前。

旁邊的人只顧悶頭吃飯,壓根沒看他。

季啟銘笑了笑:“很好吃。”

付璟一頓,接著飛快瞥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刨飯:“那、那多吃點兒,廚房裏還有。”

無論對象是誰,對於做飯的人而言,被誇獎的確會心情好。

往常吃飯,季啟銘僅僅是象征意義地吃上幾口。估計比五歲小孩兒吃得都少,今天卻破天荒添了飯。

所有仆從都覺得,這一定是愛的力量。

原本家主吩咐把這人關起來的時候,他們還以為是一時興起。要不了多久這人就會關下地牢,被家主遺忘。

但現在看來,季家或許會真多一位新的家主?

這位新家主性格明顯好上許多。被迫關在宅邸裏這麽久,既沒有拿他們下人發洩出氣,也不會每天悶在房裏抑郁不說話。甚至會主動跟他們聊天。

或許是這位的影響,那令人恐懼的家主最近似乎多了一些人味?

仆從們無比希望,這位青年可以永遠留下來。

付璟原本是打算在飯前去找那個女傭,不過半天沒找見人,季啟銘就出現了。只好率先開動。

吃完飯後,又忙不疊去了廚房、客廳、庭院,以及所有對方可能會出現的位置。

仍然沒找見人。

付璟楞楞站在庭院之中,直射而下的陽光無比刺眼。有些熱。

這是請假回老家了嗎,怎麽不提前跟他說一聲。

抓著頭發往回走,恰好瞧見一名仆從過來。他攔住那人,詢問女傭是不是請假了。

“您是問麗麗嗎。”仆從恭謹回答,“她前些天犯了錯,被辭退了。”

付璟一楞:“辭退?”

“是的,麗麗打碎了家主最心愛的花瓶、還隱瞞不報,所以……”

話沒聽完,付璟就松開人往前跑去。

“嘭!”

餐廳門被猛地推開。

吃過飯後,季啟銘正在飲茶。大約是今天沒什麽事,並沒有同往常一樣出門。

見付璟沖進來,掀了下眼皮:“這是在飯後消化?”

付璟直到跟前才停住,深吸一口氣:“你把那個人辭了?”

季啟銘眼神詢問。

付璟:“就是麗麗,在你家工作的女傭!”

季啟銘露出困惑的神色,直到老呂低下在旁邊耳語。

“喔,”他放下手中白瓷茶杯,神色平靜,“她犯了錯。”

“是因為藏物間那個花瓶嗎?”付璟問,“可、可是我那天問你,你不是說沒事嗎。”

季啟銘笑:“你那天可沒告訴我,砸碎花瓶的是那個人。”

付璟屏住呼吸。

沒錯,他騙了季啟銘。可看當時對方的態度,分明就已經忘了那件藏品。

哪怕犯錯需要懲罰,也不至於直接趕人走吧。

“你可以扣她錢,”他聲音沈下,“要是不夠我卡裏也有。只是犯了一次錯,不用非得辭退吧?”

季啟銘:“這是規矩。”

付璟說不出話了。

說到底他自己也不過是囚禁之身,沒資格要求季啟銘做什麽、又不做什麽。

只是因為跟那個女傭關系比較好。

對方家境不幸,卻依然對生活充滿熱情,靠努力打拼。

他想要幫她。

不過自己都自身難保,大概也只能蒼白詰問一句。好歹如果能出去,至少可以給那個女孩提供一份工作。

雖然,他連那人的聯系方式都不知道。

付璟垂頭。因自己的無力感到懊惱,轉身想要離開。

“你跟她是什麽關系。”

身後忽然傳來問話。

付璟頓步,側頭看回去:“什麽?”

季啟銘:“為什麽這麽在意她?”

語氣有些奇怪。

“只是說過幾句話。”付璟皺眉,“沒什麽關系。”

季啟銘:“可你笑得很開心。”

笑得很開心?

是說他跟那名女傭聊天的時候嗎。

付璟完全沒有意識。

他以為這是出於禮貌的正常交際。何況聊到有趣的話題,笑不笑不也很正常?

難不成非得跟個苦情男主似的成天板著臉,幻想自己有多不幸嗎。

“不懂你在說什麽。”

付璟要繼續往前。

“如果不想再有類似的事,就別這麽做了。”

付璟再次停步。

類似的事?

他忽然反應過來,倏地朝向季啟銘:“你是因為這點才辭退她?因為我跟她說話?”

季啟銘依然平靜看著他,並未解釋。

看見對方這副模樣,付璟不由自主感到焦躁。

若是因為規矩,他倒還能理解。畢竟季家稀奇古怪的規定原本就多,並非針對某一個人。

但如果對方只是因為他和那名女傭多說了幾句就辭退人,那也太離譜了。

“我是人,我需要交流!”付璟嘭地按下桌面,“還是非得跟你那些瓶子一樣,安安分分擺在儲物間?!”

季啟銘雙手合攏:“我可以跟你交流。”

付璟:!?

“或者實在無聊,”季啟銘笑道,“也可以給你消磨時間的玩意兒。買只寵物如何?”

付璟:“……”

良久,他齒縫間擠出一句:“我不需要。”

“我也完全,不想跟你交流。”

丟下這句,付璟徑自轉身離去,頭也不回。

餐廳門嘭地一聲甩上。季啟銘始終臉上帶著淺笑,情緒看不出起伏。

房間陷入寂靜。過了一會兒,老呂小心詢問:“季先生,需要寵物的話我去安排。”

季啟銘沒有回話。

僅僅是低下了頭,手指抵住額間。漆黑的眼底貌似閃過一絲不解。

老呂沒敢再多問,直起身子。

他想家主果然對那個男人不一般。敢這麽大喊大叫地發火,要落別人身上估計早沒命了。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的同事,因不小心沖撞了家主,直接被折斷四肢扔去後山自生自滅。絲毫不顧及從前情分。

對家主而言,字典裏大概就沒有“情分”這兩個字。

但那個男人,之前甚至揍了家主一拳。結果家主不僅沒有責難,反倒給人好吃好喝供了起來。

若非親眼所見,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我說。”

底下傳來男聲。老呂回神,連忙應道:“是,請問什麽事?”

“出去一趟吧。”

季啟銘食指劃下。

“去醫院。”

通常家主說要去醫院的時候,並非是去看病,而是去“探望”季夫人。從前去的還勤。但自從那個叫付璟的男人出現以後,便再也沒去過。

時隔一個月,對方終於重新提了這一要求。

老呂一楞,低頭:“是,這就去準備。”

乘上車,轎車駛離季宅。

自從刺殺未遂事件以後,季夫人便被關進了精神病院。這一次的看管要比從前更加嚴苛。

位於地下的單人病房甚至連裝飾也沒有,簡潔單調的房間裏空蕩蕩一張病床,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房間沒有窗戶,甚至連門也需要磁卡刷進。大部分時候,醫生護士都是從單面鏡中觀察季夫人的情況。

女人幾乎連飯也不吃了,全靠營養液度日。癱在床上,手背紮著點滴液,已是瘦骨嶙峋。身上還捆著防止暴起的束縛帶。

面頰凹陷,大概用不了多少時日就會咽下最後一口氣。

她微弱呼吸著,完全察覺不到隔壁房間的情況。畢竟對她而言,四面不過是慘白的墻壁罷了。

“季先生。”院長亮了燈,看向那個站在窗前的男人。

一身西裝,脊背挺拔。漆色短發些微遮擋陰冷的眉眼。

他不是第一次接待這位年輕的家主,卻覺對方今天要比平時更加陰郁。難以搭話。

他小心翼翼地詢問:“您、您要進去看看嗎。”

從這個房間看過去,女人房間的鏡子不過一扇普通的玻璃窗。

季啟銘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她還有多久死?”

“這,”院長一怔,遲疑道,“季夫人精神狀態不好。不配合治療的話,恐怕很快就……”

聽完這句,季啟銘轉身出了門。

院長抹了把汗。

季夫人娘家其實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家族,一直在向他討人。

可他怕惹怒季家,不敢松口答應,甚至不敢告訴娘家女人現在的情況。

他不太明白,積恨再多至少也是母子,有什麽過不去的。何必這麽吊著一條人命白白折磨呢。

雖然,這些話他也只敢在心裏想想。

“嘀”一聲響,磁卡開了門。

床上躺著的女人未生出半分反應。護士等人退出病房,將這封閉的空間留給這對“母子”。

女人渾濁枯黃的眼球轉了一下,從青年身上掠過,很快又望向房頂,目無焦距。

季啟銘一同擡眼:“這邊有什麽。”

自然不可能得到回應。

“母子倆”就這麽安靜待了一會兒。

在這光禿禿的房間裏,白熾燈光亮刺激著眼球。墻壁斑駁,蕭瑟逼仄。

空氣裏,彌漫一股死亡的氣味。

“這裏讓我想起從前。”

季啟銘雙手背在身後,忽然開口。

“從前我不聽話的時候,您也是這樣把我綁在地下。”

他笑了笑,“有一次您出去打牌忘了我,三天後才想起來,還記得嗎。”

女人微弱呼吸著。

“我以為自己要死了。”季啟銘漆黑的眼瞳映著那素白的天花板,“但人命可要比狗命頑強太多。我活著,您也還活著。”

女人貌似呢喃了一句。

季啟銘低頭看去,似在傾聽女人的話語。

少頃,忽而道:“您問為什麽提到狗?”

“您忘了嗎。您派人接我來季家的時候,它一直跟著我。當天我的晚餐,好像就是狗肉?”

他眸子微微彎著,“我從來沒吃過,比那天更難忘的一頓飯。”

女人依然無神呢喃著。

季啟銘註視了她一會兒,移開視線。

“您這樣有些無聊。”

完全起不到緩解壓力的效果。

從前的季夫人傲慢而目中無人,在外人面前總裝得高貴得體;現在卻跟個瘋子一樣儀容全無。跟只狗似的發瘋,卻又無可奈何。

——這才是他想看的劇本。

季夫人的生命已近微末。大約是因為這點,心中那股令人難耐的不郁才未能散去。

這股不郁,應該是來自付璟。

對方因為他辭退了一名傭人生氣,對他大喊大叫。

為什麽要因為一個小人物對他發火,為什麽說不想跟他說話,為什麽要頭也不回地離開。

那時候,他心裏只充斥著這些想法。

而當這一連串詰問湧入腦海,季啟銘生出最大的疑惑。

為什麽,他要在意這些事。

往常不是沒有過類似的情況,處理辦法也很簡單。只要讓當事人再開不了口。

殺雞儆猴,敢對他無禮的人越來越少。

也因此,這類怒吼不會引起他絲毫的情緒波動。

可這回好像不太一樣。

他沒法對付璟做什麽。

不是不能。而是一旦想起這麽做的後果以後,恐怕只會更加不郁。

如今,連這紓解壓力的法子也沒效了。

季啟銘皺緊眉,轉身出了門。

護士代他進了病房:“夫人,今天還是吃不了飯嗎?”

離開地下,外邊陽光正好。

老呂:“先生,接下來要去哪兒?”

季啟銘沒有回話。

老呂:“先生?”

季啟銘看過去:“以後夫人的事不用再告訴我。等她死了,就通知林家的人。”

季夫人本名姓林。

老呂:“是。”

“接下來,”季啟銘閉了閉眼。

“回家吧。”

季啟銘大概是出去了。

付璟上樓的時候,聽見外邊傳來引擎聲響。

但他毫不關心對方去了哪裏,獨自一個回到房間。

女傭走了,原本想把備好的飯菜送給其他人。結果那些人不敢接,他便幹脆自己端了回來。

好吧。

看著這一桌料理,付璟心道。

他自己吃。

飯菜等晚上再熱,糕點就當下午茶。他正要開動,忽然聽門外傳來敲門聲。

“付璟先生。”黑衣人的聲音傳來,“您現在方便嗎,需要打掃一下房間。”

付璟:“進來吧。”

門開啟。一名仆從手裏拿著打掃用具,埋頭走進。放下裝水的塑料桶後,去到窗邊準備擦窗。

黑衣人:“不方便的話,可以去其他房間用餐。”

也是。

付璟正待動身,卻聽那名仆從道:“不勞先生,我馬上就好。”

聲線有幾分耳熟。

付璟轉頭看去,當看清那人長相,不禁一怔。

是沈燁安插在季家的臥底。

此前偷溜進來時見過一面。由於太久沒見,對方剛才又一直低著頭,他一時沒認出來。原以為在季家大清洗時走了,沒想到竟然還在這裏工作。

黑衣人見付璟不動,不禁疑問:“先生?”

付璟回神,對那人道:“算了,我懶得動,將就吃吧。”

“好的,有事再叫我。”

黑衣人退出去。

房門未合上,能依稀瞧見對方漆色的衣角。

付璟打算去關門,卻被黑衣人阻止:“不好意思付璟先生。季先生有令,不能讓您和仆從獨處。”

付璟:……

雖然事出有因,但季啟銘可真是越來越麻煩了。

那名臥底開始慢悠悠擦窗。

畢竟是沈燁的人。付璟總覺得對方不光是來打掃衛生那麽簡單,心下思索該怎麽把黑衣人支開。

臥底擦完了窗戶,又開始拖地,一步步朝付璟靠近過來。

付璟見狀招手:“幫我丟下垃圾吧。”

“是。”

臥底走近了。

付璟去遞垃圾的時候,忽覺掌心被塞進一團東西。他一頓,藏進了袖口。

沒一會兒臥底打掃完畢,躬身離開。待房門合上,付璟迫不及待展開紙團。上邊寫著幾句話。

【沈總吩咐我來救你。如果想要出去,7月12日淩晨三點,宅邸門前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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