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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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直冒。

付璟一動不敢動,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在笑,周身氣壓卻無比可怕。沈甸甸的石塊壓在胸口,叫人喘不過氣。

最讓他感到恐懼的,不是對方發現了他,更不是問他錢的事。

而是叫出了他的名字。

季啟銘這個人,對旁人從不關心。能讓其記住姓名的只有兩類人。

一類是感興趣的對象。

而另一類,便是對方想殺的人。

自己只可能屬於後者。付璟心知肚明。

“怎麽不說話?”

再次聽見那低沈陰冷的男音。

宴會廳方向傳來喧嘩。付璟不確定是不是同伴被發現了,反正情況不會比現在更糟糕。

他緊盯著眼前青年,艱難開口。

“季先生,我沒有……那個意思。雖然我確實接到了這個任務,但我絕對沒想要對你動手!只想好好站完崗,真的。”

季啟銘一言不發。

付璟心跳加快。腦子裏不自覺浮現書中原身死前的淒慘模樣,更加語無倫次。

“我、我只是沒辦法拒絕。您要不相信可以調監控,我一直都在那邊巡邏,沒去過其他地方。我——”

爭辯被一聲輕笑打斷。

或者說,付璟更願意稱那為不帶感情的嗤笑。

面對他的竭力辯解,對方就像龐然大物面對卑微的螻蟻一般,只覺得吵耳。

付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埋下頭。

他有一種預感,自己馬上也會被塞進水泥桶沈入大海,就這麽徹底人間蒸發。

心臟越來越沈。

“來幫我做事吧。”

突然聽見這麽一句。

付璟一楞,半晌才擡起頭。

眼前,青年佇於夜色之中。身後樹林枝杈交錯,猶如張牙舞爪的厲鬼。襯得對方微彎的眼眸更加可怖。

付璟不是第一回 聽見這個要求。

上次他被綁過來偶遇季啟銘的時候,對方也問他要不要留下。

只是當時更像是試探,並非誠心邀請。這回卻好像不太一樣。

付璟張了張口:“……要做什麽?”

“殺一個人。”

又要殺人?他看起來就這麽像一個殺手嗎。

付璟當即就想回絕。

季啟銘:“幫我做事,或者死在這裏。選一個?”

付璟舉手:“我定萬死不辭!”

妥了。

他就這麽生生把自己給賣了。

在他答應以後,季啟銘沒再多言,只道了一句“跟我來”。隨即轉身離開。

付璟躊躇一會兒,跟了上去。

經過宴會廳門外,廳內已經基本恢覆秩序。保安隊經過排查,確認白煙是人為所致,並沒有著火。還順手抓到了幾個可疑人物。

付璟聽見裏邊有人大呼小叫:“我們真是進去救火的!”

“敢這麽對我們,大哥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嗯,這番說辭跟原身如出一轍。

不愧是好基友。

付璟速度慢下,想看那幾人會被抓去哪兒。卻聽見前邊男聲。

“你也想一起?”

付璟一個激靈,連忙收回視線。

季啟銘慢條斯理:“如果你願意配合,我也不是不能放他們走。”

付璟:“沒有沒有!我不認識他們。”

季啟銘微不可見輕笑一聲,沒再發話。

三層書房。

季啟銘進去以後開了燈,溫煦的暖光灑下。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書卷氣,靠墻角幾排書架,盡是些看不懂的外文書籍。

付璟不敢亂瞟。見季啟銘坐到沙發上,便站去了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給你派活的是這人?”

聽見問話。付璟擡頭,見對方隨手拿了個平板放到桌上。

屏幕顯示一張照片。是個年輕男人,臉很陌生。

付璟搖了搖頭。

季啟銘屏幕往右一劃。

“這個呢。”

這回是一張老人照片。

付璟認出來就是那天來麻將館的老人:“對,是他。”

季啟銘:“這個人,是季家以前的管家。也是季恒心腹。”

再一次聽見“季恒”的名字。

書裏邊季恒存在感不強。但既然最後能除掉季啟銘拿下季家,說明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人物。

付璟問:“剛才那張照片就是季恒?”

季啟銘:“不錯。名義上來說,他是我堂兄。”

付璟遲疑:“你要我殺他?”

“倒是不笨。”

季啟銘難得表達了讚許,雙手合攏。

“他送給我這麽一份大禮。我不回敬過去,豈不是不太禮貌?”

付璟幹笑。

季家的親緣觀念果然扭曲。

“這之後我會放出消息,說你救了我。我留你在身邊做事。他們一定會聯系你,讓你再找機會動手。”

季啟銘輕點屏幕,笑道:“你得找個理由引季恒出來。”

“然後,殺了他。”

付璟明明只想當個普通人,卻莫名成了“殺手”。

是說季啟銘真敢找他做事,就不怕他反水嗎!

——原本心中隱隱有這麽一種躁動。可一看見季啟銘的臉,又立馬熄滅了。

他不敢。

離開書房。季啟銘說會第二天再派人找他,今天先照常行動。

晚宴臨近結束。雖說是有驚無險,但不少客人都受了驚,提前離場。

付璟站崗的時候還聽見不少客人關切詢問管家,問家主人情況怎麽樣。難得的生日宴卻生了病,連面都不能露,想要去探望。都被管家一一謝絕。

“多謝各位關心。但家主擔心傳染給各位,就不必了。”

付璟望天。

“擔心”這個詞用在季啟銘身上,怎麽聽怎麽別扭。

其後不久,被抓起來的同伴都被放了出來。當聽說付璟因為“救了季啟銘”被留下,都是大跌眼鏡,斥責付璟就是個叛徒。

這起到了很好的宣傳作用。

大概。

總之,付璟作為季啟銘“護衛”住進了季宅。

事實上他也不敢回家。

他收到小馬聯絡,說是因為他的“背叛”,光頭大哥天天派人去踹他門。

付璟幾乎是被迫與季啟銘上了同一條賊船。

“季先生。”

付璟敲門進了房間。

他一身西裝,裝扮與其他黑衣人如出一轍。只是頭發天然卷,發質又硬,抹再多摩絲也依然發尖亂翹。

季啟銘正在看書,瞧見人後問:“誰給你用這麽多摩絲?”

“啊?我自己用的,我看其他人都這個發型。”

季啟銘:“以後別用了。”

付璟:“很、很醜嗎。”

季啟銘笑而不語,轉移了話題:“以後我出行都會帶著你,直到季恒那邊主動聯系。有問題嗎。”

沒問題是沒問題,但剛才他提的疑問呢,為什麽直接掠過了餵!

他瞧了眼自己玻璃上的倒影,不太能理解。

挺帥的啊。

就是氣味挺沖。

“其他人怎麽做,你就怎麽做。”季啟銘合上書起身,“時間到了,走吧。”

房門關著。走近門口時,季啟銘腳步停下,瞥了眼付璟。

付璟一楞,連忙上前開門:“請。”

季啟銘這才走出房間。

付璟跟著他一路下到大廳。

途中遇見不少傭人,但無論是誰,在瞧見他們後都立馬低頭。也不打招呼,中蠱似的定在原地。

寬闊豪華的季家宅邸,明明是在大白天,卻死氣沈沈。

如同一座巨大的棺木。

而埋藏在裏邊的屍體,就是季啟銘本人。

跟在季啟銘身邊並不需要做太多事,畢竟只是演戲。所以這些天付璟過得很輕松,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吃飯,或者幫季啟銘開門。

而同對方預料的一樣,幾天後,那位派活的老人就主動聯系上了他。通知在一間私人會所見面。

付璟去赴約了。

老人坐於暗色房間內,依然在飲茶。

“我讓你去殺人,你卻反而救了那個人。這是幾個意思?”

“我沒找到機會。”

這回來的不止老人一個。房間裏圍了幾個膀大腰圓的保安,戴了黑墨鏡。

付璟盡力不去看他們:“其他人已經被抓。如果當時下手,就連我也逃不掉。”

他頓了一下,道:“不過,季啟銘雖然給的工錢多,卻遠遠到不了兩百萬。這個錢,我還是想掙的。”

老人擡眼皮:“你人都沒殺到,我憑什麽給你?”

“這是個好機會。”付璟嘿嘿一笑,“我救過他,他現在很信任我。我不僅能找到機會下手,還能全身而退。您這次來不也是為了這件事?”

老人不說話了。

的確,季啟銘這個人太過狡猾。他們安插的內線基本都活不了太久。但這次意外對他們而言是個機會。

眼前這人既然能為了錢接單殺人,當然也能為了錢背叛。

只要給得夠多。

付璟:“這次只有我一個人。兩百萬不夠,我需要一千萬。”

果然。

“獅子大開口。”老人皺眉,“一千萬,一條人命值這個價?”

“一條人命或許不值。”付璟道,“但以季啟銘的身價,這點兒錢還不夠塞牙縫。”

老人沈吟。

良久後才道:“五百萬以內我還能做主。一千萬……我考慮考慮。”

付璟:“好。”

同季啟銘猜測的一樣。這個派活的只是傀儡,真正想殺季啟銘的是季恒。

付璟:“還有一個條件。”

老人:“什麽?”

付璟:“我會先控制住季啟銘,但不會立馬殺他。等欠款到賬,我再動手。”

老人不悅。

“我這邊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在給你們做事。”付璟攤手,“事成以後,要是我找不到人怎麽辦?”

老人冷哼:“你把我們想成什麽了。”

“兵不厭詐。”付璟笑嘻嘻道,“做事總得小心點兒。”

“一百萬。”老人道,“事成之後,再給你剩下的。”

付璟點點頭:“也行。”

“具體金額我之後通知你。”老人起身,意味深長。

“希望你不會讓我跟那位大人失望。”

老人直接自爆了自己上頭有人,甚至一無所覺。

事情發展得很順利。

付璟扮成季啟銘身邊的“黑衣人”,諸事同行。

對方表現得對他很信任。

當然,也只是“表現得”而已。

付璟心裏清楚,季啟銘從沒對任何人放下過警惕。無論是他,還是那些跟了對方許久的手下。

而且這段時間待在季宅,他也發現了幾個奇怪的地方。

比如這裏的傭人好像不喜歡說話。除非必要,從來都是點頭搖頭。

甚至連他去問路,也都是用手指個方向。陰惻惻的,看起來頗為滲人。

最奇怪的是,只要季啟銘在場,那些傭人就絕不會擡頭。導致付璟除了管家以外,一張人臉都沒看清過。

另外還有他最關註的主角受。

唐覺曉應該是被關在了一個地方。至於被關在哪裏,付璟不得而知。

不過這些天他跟在季啟銘身邊,從沒見對方主動去看唐覺曉。

所以這人究竟為啥要把人抓起來關著,單純心理變態?

付璟不太明白。

總之,這做出來的樣子大概是夠了。似乎是覺得時機已經成熟,季恒那邊的人開始催他動手。

“今天晚上。”

付璟對電話那頭道。

“季啟銘這三天只睡了幾個小時。今天去看了心理醫生,晚上應該會吃安眠藥。這時候動手,絕對醒不了。”

“盡快吧。”老人語氣陰惻惻的,“那位大人已經不耐煩了。”

付璟:“錢呢。什麽時候給我。”

老人:“等你發消息我們就會進去確認。只要季啟銘死了,錢少不了你的。”

果真跟季啟銘推測的一樣。

不親眼看見死狀,季恒是不會相信的。

“膽兒太小,跟個泥鰍似的抓也抓不住。”

這是季啟銘對這位堂兄的評價。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倒真像在評價一只無關緊要的底層生物。

今晚的計劃,是他“殺死”季啟銘後通知其他人進來。只要季恒一露面,就是反殺的時機。而為免消息洩露,知道這一計劃的寥寥無幾。

也就是說,到時候很可能需要他動手。

付璟沒有信心能殺人。可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如果搞砸了計劃。到時候無論季啟銘還是季恒,肯定都要殺他。

結果到最後,他的小命還是掌握在別人手上。

付璟嘆了口氣。掛斷電話後樓上走去。

話說回來,他這段時間一直跟著季啟銘,的確發現對方身體不太對勁。

成宿成宿的不睡覺。每次他出房間前對方什麽姿勢,第二天醒來去敲門依然保持一個姿勢。除了書已經翻過去大半,沒有半點區別。

這是準備修仙嗎。

“砰砰。”

來到書房前,他敲了兩聲門。

沒有聽見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依然無人應聲。

要按照以往,付璟估計也就走了。以季啟銘那乖僻的性格,擅自進去肯定會生氣。

可今晚不同以往,有重要計劃。

所以他沒猶豫太久,徑自推門而入。

窗戶半敞著。風徐徐吹進,拂過布簾。

不遠處,男人半倚在單人沙發上,頭微偏靠著沙發背。發絲些微擋住眉眼,只看得見下巴姣好的弧度。

書攤開在手冊,隨風翻頁,獵獵作響。

付璟一楞。

這是……睡著了?

他屏住呼吸走過去。這一走近,才發現對方的確閉著眼。不見平時那淩厲的眼神,倒顯得容易親近許多。

或者說,看上去不如平時那般可怕。

脖頸細長,近在咫尺。能清晰瞧見青色的血脈,靜靜流淌。

付璟腦中忽然蹦出一個想法。

如果是現在,說不定真能殺死這個人。

那樣,他既不用擔心再被對方殺死;也不用再去殺掉一個無關的人。將這纏繞他許久的夢魘徹底甩開。

“……”

媽呀,他是不是在大變態身邊待久了也變態了?

還是別亂想了吧。

付璟甩甩頭。擡手伸去,想要拿走對方膝上書本。

——手腕被一把攥住。

冰冷的溫度傳遞而來。

對方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他的手腕,似乎輕易就能折斷。

付璟擡眼去看,見季啟銘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漆如鴉羽的眼眸望著他。嘴角微勾。

“怎麽?”

眼底,帶著森森的寒意。

“假戲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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