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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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嗎,幹嘛在這個時候回來?”隱藏不了的怒意,也不想隱藏。

“我擔心你們。”風塵仆仆的夏爾瑪,臉上有著揮不去的疲憊,二十多天日夜不分的趕路,鐵打的人也經不起這種折騰。

深深地吸氣,緩緩地呼出,卡麗熙仍然感覺到心裏那股火苗燒得很旺。“如果你不回來,現在應該已經到達邊境了,你如此不顧死活地跑回這裏,真正要擔心的是你自己。”

面色暗沈,夏爾瑪剛想開口,即被卡麗熙搶先一步打斷了她還沒出口的話。

“等列摩門納回宮,我立刻讓她簽一張通行證,你趕快回埃及,不能在赫梯久留。”

“我不走。”

“你!”

“卡麗熙,我在返回哈圖莎之前,已經遣走所有的屬下回埃及,法老很快就能得知瘟疫的事情,我留在這裏他不會反對。”

突然,一陣無力。側目,望著窗外徑自搖來晃去的樹杈,輕道:“並非法老同意與否的問題,你還不明白嗎,夏爾瑪?”

目光凝起,悄然。“那是什麽問題?”為什麽,她竟然在害怕,害怕卡麗熙即將說出的話,還有她忽爾沈寂陌生的側臉。

收回視線,藍色的眼,不染纖塵的清澈。“……你不該回來。”

想笑,唇邊一層酸澀的阻力,垂下的眼簾擋住了一閃而逝的濃烈傷感,緊閉的口中回味著一種叫作失望落莫的苦澀味道。

“卡麗熙,幾年前巴比倫爆發瘟疫時,我曾被困在那裏半年,周圍很多人都生病了,但我並未被感染。我的運氣一向很好,你別擔心了,讓我留下吧。”當年她能躲過了那場可怕的瘟疫,這一次為什麽不能。

蹙眉,眉心蒙上擔憂的陰影,放在膝上的手,十指絞緊,躊躇猶豫……

半晌,她依舊不言不語,華麗殿堂裏那些純金鏤銀的陳設顯出了沈悶無聊的色彩,時間也在這樣僵峙不讓的催化下,變成了一捧細沙,無聲無息地流淌在被午後陽光穿透的水晶沙漏中。

“你一定要留下嗎?”

“是。”

“瘟疫擴散的很快,我們沒找到有效的治療方法,一旦哈圖莎也出現了疫情,事情就會變得相當嚴重。”

“我明白。”

“如果沒辦法在瘟疫肆虐整個赫梯之前將其抑制,我真不敢想像這座高原天國會變成什麽樣子。你作為埃及的將軍留在這麽危險的地方,不是明智的決定。對自己,對埃及,對法老陛下而言,你的做法有失責任感。”

“我知道。”

“王宮是目前相對安全的地方,你就住在宮裏吧。”

“好。”

起身朝門走去,剛到門邊,腳步悠然一停。輕搖的裙邊撥弄著腳邊的陽光,一片半透明的陰影兀自搖曳生姿,被門外竄進的山風吹開,抖散。“夏爾瑪,謝謝。”

驀然,心被揪緊了,鈍鈍的痛。註視著卡麗熙提裙邁出了門檻,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完全被門外刺目的光芒覆蓋了,夏爾瑪才極不情願地收回目光,淡然地嘆息,斂眼。

她不想解釋自己的行為,就像卡麗熙說的,決定留在爆發瘟疫的赫梯,這是一個相當不明智的做法,更是妄顧了身為埃及將軍的責任。

只是,她不需要向誰解釋什麽,她只是遵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事。當她在返回埃及的途中發現了疫情時,她唯一想的就是----回哈圖莎。

她不能假裝不知道帶來死亡的惡疾正在吞噬著赫梯,她不能一走了之,她必須回來。

看著腳下繡著精美花紋的地毯,纏卷迤邐的細膩紋理,悶不吭聲地吸食了游弋其上的明亮光線,柔軟無聲的寂寞,宛若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緒。

牽著唇邊一抹輕淺的無奈,揚起淡然的笑,些許落莫,些許壓抑……

★★★ ★★★ ★★★

瘟疫蔓延的速度比想像的更加迅速,短短十餘天,高原四方都傳來了疫情的消息。

隨著夏風拉扯著熾熱的陽光投向大地,這一場如同死神送來的疾風,一下子將死亡與恐慌吹遍了青色的安納托利亞高原。

全國陷入了慌亂無序的狀態,大量的難民湧向了一些尚未出現瘟疫的地區,想要進城的難民和不願打開城門的軍隊,發生了小規模的沖突。

列摩門納責令各城妥善安置避難的百姓,開放神廟收留他們,派出巫醫將健康的人與生病的人隔離開來。

而那些因為瘟疫死去的人不能土葬,只能燒掉屍體,郊外焚燒屍體的熊熊大火映紅了天空,黑壓壓的濃煙翻滾著騰起,密實地蒙住了晴朗的天空,仿佛死神揮動著雙臂帶來了無窮無盡的黑暗。

趁火打劫的盜匪,借著各處混亂之際,洗劫村落和城池,連逃難的難民也不放過,不少人僥幸逃過了瘟疫之手,卻沒能躲過強盜之劍。

軍隊一邊要維持城中岌岌可危的秩序,一邊又要對付神出鬼沒的盜賊,一些城池紛紛請求哈圖莎予以支援,形勢愈加嚴峻。

邊境關閉二個月之後,部分商品的交易進入了緊張狀態,幸好糧食的貯備還算充裕,但是運輸過程又是一波三折,昨天的呈報中提到,往北運送糧食的隊伍一下子病倒了三十五人,隊伍不得不停下,不敢在繼續前進。

如果糧食一斷,在疫情如此猖獗的情況下,一座城池撐不過十天。

中午,阿齊茲請命押運糧食前往瘟疫較為嚴重的北方,列摩門納猶豫再三,最終同意了。

這個時候,她無法偏袒自己的親信,否則讓那些堅守崗位直擊瘟疫的將士如何安心。

卡麗熙仔細地向阿齊茲交待了防避瘟疫的方法,雖然不一定能阻止瘟疫的迅猛侵襲,但是也能起到保護的作用。

緊急準備,一切妥當後,阿齊茲連夜帶領人馬離開了哈圖莎。

列摩門納幾乎吃住在了巨石廳,宮內來往不絕的將軍大臣各個愁眉不展,聖山灑下的無垠燦爛陽光,被盤踞在王宮的濃重陰雲折斷了,一絲一毫也沒能抵達這座磅礴恢弘的宮殿。

卡麗熙則是奔波在巫醫司和圖書館之間,巫醫們不斷變換藥材,研制出幾十道藥方全部失敗了,卡麗熙更是一籌莫展,那張底格裏斯河古語記載的藥方,成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

在所有的努力都終告失敗之後,這個以失傳文字記錄的神秘藥方,就成了最後的希望。

前天,列摩門納甚至真的在考慮去亞述王宮劫人的計劃,大臣們一派攘攘反對之聲,先不說此事的難度極高,如果失敗,就是挑起了兩國的戰火;即便不聲不響的劫來了大祭祀,他未必就能認出這種文字……這種成功幾率不足一半,又近於自殺式的任務,誰會同意執行?

“這是什麽?”身旁響起一個聲音,冷不丁打斷了沈思,卡麗熙微微一楞。

夏爾瑪伸手拿過泛黃的牛皮紙,粗糙的皮質上字跡斑駁,掃了一眼,說道:“這種文字失傳了很久,亞述人早就不用了。”

“嗯,如果能看懂就好了。”嘆息,皺眉,無限懊惱。

“我能看懂。”

大驚之下,手中的杯子一抖,茶水從杯沿潑灑出來暈潮了桌上的一疊卷軸,顧不得這些,眼中盈滿驚喜的藍光,目光直直盯著夏爾瑪,開口時發現聲音都在發顫,心跳亦是。“你認識底格裏斯河古語!?”

點頭,看著牛皮紙上的字,肯定地說:“不是全懂,但能看懂一大半。這上面寫的好像是一種配方,還有一些藥材的名字,以及制作的方法。”

“夏爾瑪,你趕快把它翻譯下來,快!”夏爾瑪返回哈圖莎如果是天意,那就是眾神給了赫梯一次重生的機會。

疑惑,卻也不在多問,坐下,對照著牛皮紙的古老文字,將上面的內容翻譯成赫梯語,寫於細膩幹凈的羊皮紙。

爐中燃著香片,似蘭如茶的香味由鏤空的爐壁溢出,一條筆直的白煙裊裊升起,窗畔的微風掠過落地銅爐,擾亂了煙影的幽靜消散,輕盈剔透的白煙幻化成旖旎曲折的煙絲,借著習習山風飛轉盤旋在室內。

很快夏爾瑪便將譯好的藥方交給卡麗熙,拿著羊皮紙,粗粗讀了一遍,眸底藍光陡然一亮,如獲至寶地緊握著。擡頭,眼帶淚光的註視著夏爾瑪,用力抱住她,感受到手臂裏的身軀明顯一僵,卡麗熙吸了吸鼻子,充滿感激的謝道:“你是赫梯的大救星,你救了赫梯,夏爾瑪!”

神思還未歸位,有些呆楞地啞然,繼而笑了笑,拍著卡麗熙戰栗的肩膀,輕聲調侃。“現在你不怪我回來了吧?”

放開她,看著手裏記載了藥方的羊皮紙,努力點頭。“不怪了,這是眾神的旨意,你就是回來拯救赫梯的。我馬上就去巫醫司,你去找列摩門納讓她趕快來巫醫司。”說著,她急不可耐地轉身朝外走去,一掃多日以來的陰霾,臉上綻放著光彩奪目的笑靨。

“我就去找她。”夏爾瑪跟上她,兩人一同邁出屋子,一左一右朝不同的方向快步走去。

★★★ ★★★ ★★★

五天後

神廟裏服用了新藥的病人,病情雖然沒有惡化,卻也沒有好轉的跡象。

一群巫醫圍著滿屋子感染程度不同的病人,查了又查,仍然沒有絲毫頭緒,這讓大家即失望又害怕,仿佛生命滑入無盡暗夜的剎那,那最後一道能夠照亮一切的光線也被夜色奪走了。

與此同時,另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也傳進了王宮。

哈圖莎城中出現了被感染的人,是一些居住在靠近城邊的農民,幾十戶的小村莊,今早發現一半人病倒了,咳嗽伴著低燒,正是疫病的初級癥狀。

意料之外,卻不意外。

規模如此大,發病如此迅速的疾病,波及到哈圖莎只是時間遲早的事情。

仍然有條不紊地下達命令,仍然沈穩淡定地部署任務,仍然面不改色地坐於那把鐵王座,即使整個朝堂已經湧入了湍急不安的暗流,列摩門納依然如故地擒著那道淡漠疏離的微笑,那雙似笑非笑的茶色眸子,一如風平浪靜的海面,深邃,幽靜,莫測……

軍隊是最先需要保護的群體,失去軍隊力量的國家,就像初生的嬰孩,任何外力都可以輕易將其摧毀。

由庫西納率領哈圖莎的軍隊撤離到山區,達巫夏手下的帝鷹軍團抽調一萬人駐守城中,剩下的九萬人全部退入距離聖山最近的摩什山,隨時待命。

穆哈裏不肯隨庫西納撤離,列摩門納勸了幾句,見他心意已決,她也不好勉強,只得同意他留下。

草草說了幾句,列摩門納在眾人充滿焦急慌亂的目光中離開了大殿,前腳才邁進長廊,她便問向身後的侍衛,語氣稍急。“卡麗熙在哪裏?”

“卡麗熙公主在巫醫司。”

“帶她去雲宮,快!”丟下一句話,她大步拐入右側的走廊,那是通向雲宮的近路。腳邊揚起的袍裾擦上灰色的墻壁,還沒垂下又被廊外灌入的山風扯向身後,急不可待地上下翻飛。

侍衛躬身行禮,轉身小跑著離開。

★★★ ★★★ ★★★

收緊搭在卡麗熙腰上的手臂,將擁在懷中的身體抱得更緊,一聲低嘆,有些艱難的開口。“卡麗熙,今晚你要離開王宮。”

“離開?!”震驚,猛然直起背脊,卻因腰上固執的力道,令她困在列摩門納僵硬卻熾熱的懷中,絲毫無法動彈。

無視卡麗熙帶著怒氣地掙紮,左手環過她的頭,輕輕撫上那把夜色般璀璨的長發。手上的青甲,仿佛遇水融化的堅冰,順著指尖一股細膩的憂傷流入身體,沖淡了她眼底那泓深不見底的穩健強勢。

“王宮很快就不安全了,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和夏爾瑪今晚就走。”

“我不走。”

“聽話,卡麗熙。你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它會保護我的。”指尖刮擦臉上的甲膚,低迷的笑,說不清那雙茶眸中流淌的光芒,到底是慶幸,還是無奈。

皺眉,焦急不安地說:“青甲能擋住鋒利的刀劍,但是它怎麽能抵擋瘟疫呢?你別想騙我離開,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小丫頭,我沒騙你,有些東西我也解釋不清,反正我知道它能抵擋瘟疫。天一黑你們就走,王宮有通往山區的密道,帝鷹的侍衛在山裏等你們,他們會保護你們離開赫梯,你先去埃及待一段時間,過陣子我會去接你回來,好不好?”抱著卡麗熙極輕地搖了搖,像在哄孩子般的口氣,溫柔如水的眼神,甚至能在那雙明亮的眼底看見一絲乞求的意味。

埃及,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敘利亞雖然目前還算安全,但是畢竟離赫梯太近,隔著一個西奈半島的埃及,相對安全更多。

偏開視線,害怕自己會陷入那樣陷阱般誘人的溫柔眸子,咬了咬唇,無比堅決的出聲反對。“不好,很不好。這種時候,你讓我走,你覺得我會同意嗎?你要讓我丟下你,丟下赫梯,我做不到。”

“卡麗熙,別倔強了,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有血有肉的敵人,而是無孔不入的瘟疫,我根本無法保護你。萬一你被感染我,我……你不同意也要走,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你必須走!”眉頭不自覺的擰緊,她早知道要說服卡麗熙離開絕非易事,她也做好第二手的準備……但是這個第二套方案,卡麗熙不會喜歡,列摩門納也不喜歡。

“列摩門納,別讓我走,求你了!”低聲下氣地,淺淺的藍色淚光閃爍著哀求,緊抓著列摩門納的袖子,宛若落水的人抓住一塊浮木,拼盡全力地努力著。

忽爾,心底有了一絲動搖,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列摩門納的目光一沈,隨之而來的聲音也跟著沈下。“抱歉,卡麗熙,我不能答應你。”

被那雙幽暗的茶色瞳仁中驀然堅硬的光芒震懾到了,垂下眼,心底極度焦急,卻又找不到方法說服比自己頑固的列摩門納。

半晌的無聲無息,微風無限溫柔地吹過臉頰,捎來了山巔的氤氳濕氣暈開了眼底的仿徨無助,溫熱的風纏上窗邊的紫幔長紗……宛若兩個舞者,一個無形無影,一個多姿多彩,輕盈靈動地飛舞在藍色的眸底,勾起了一片洪濤駭浪的藍色波浪。

調開視線的瞬間,咬了咬唇,湛藍的眼底多了一道明亮熱切的東西,像是無法動搖的決心,更像絕不退讓的要求。“如果你真要送我走,那就送我去另一個地方。”

“你想去哪裏?”

“城外神廟。”

“胡鬧!”陡然,列摩門納的怒氣,與她的驚駭同樣耀眼。

“列摩門納,讓我去神廟看一看病人吧,那些巫醫查來杳去也弄不清楚藥方失效的原因,我要親眼看過以後,才能弄明白為什麽藥方不管用。”她不能就這樣只顧自己而逃走,留下這個深愛的人和虛弱的國家與肆虐的瘟疫抗爭,她怎麽能這麽自私自利。

“我說,”側目,她看著她,目光靜得像只困壓過後極劇想要爆發的野獸。“不行!”

松開環在卡麗熙腰間的手臂,帶著她一同起身,列摩門納面色暗沈地掃了她一眼,繼而背手看向窗外,咄咄逼人的目光迎上灼熱刺目的陽光,說不清到底是耀眼的陽光傷人,還是她的目光更加傷人。

“列摩門納----”輕聲,嘴唇不自覺地顫抖,不知為何感受到了絕望。

“你們今晚就走,不要胡思亂想了,卡麗熙。”撂下一句,驀然轉身朝外走去,漆黑的長袍折斷了卡麗熙眼中最後一線希望,毫不猶豫地。

“列摩門納!列摩門納!”沖著她堅毅挺舉的背影喊道,卻沒能留住她急促地步履,她甚至連停都沒停一下,果斷地邁出了雲宮大門,直接消失在卡麗熙盈藍溢淚的眸中。

★★★ ★★★ ★★★

傍晚時分,卡麗熙突然說要沐浴,命令所有人在門外守著,門扉吱呀一聲在身後合上,轉過頭瞅了瞅緊合的大門,卡麗熙的眉頭不自然地皺起。

猶豫,只是片刻,她快步繞過屏風,拿出事先藏好的鬥蓬披上,搬過矮凳放在池邊一扇小窗的下面,踩著凳子攀上窗沿。

推開窗戶的瞬間,夾雜著清淡花香的山風吹進來,勁道有些大,一下子抖開了她藏在領口的幾縷發絲。回眸,望了一眼水氣彌漫的房間,收回視線的同時,縱身跳下窗臺。

穩穩落在走廊,警覺地左右打量一番,這條浴室後面的走廊,平時就很少有人經過,此時正值繁忙的傍晚,大家都在大殿和巨石廳忙碌,更不會有人來這裏。

拉上鬥篷的風帽,寬大的帽沿遮住了緊張不安的面孔,攏緊領口,卡麗熙小心翼翼地加快腳步,輕車熟路地拐過廊角,消失在流動著腥紅色霞光的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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