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上)

關燈
狩獵,是一種從古至今都倍受歡迎的集體活動,它的魅力來自於人們對追逐與獵殺的原始野性。一場打獵收獲了多少,又是彰顯獵手水平強有力的證據。

不同的時代,這項運動所代表的意義不同;不同階層的人,打獵目的也完全不同。

獵人熱衷於打獵,是因為這是讓他們吃飽穿暖的唯一途徑;大臣貴族則把名門望族齊聚的圍獵,看成打發時間的娛樂和增進感情的外交手段;而由君主領頭的皇家狩獵,更多的時候,只是另一種宣揚王權至尊無尚的形式。

顯然,今天這一場狩獵,與上述情況都不相似。

夏爾瑪絕對有理由相信,來自赫梯攝政王的狩獵邀請,即不是打發時間的娛樂,也不是盟國之間的外交手段,列摩門納更不是那種需要任何形式來彰顯聲勢的人,她這種個性乖舛又目中無人的家夥,是不可能弄一場華麗的狩獵來證明王權的崇高。

既然如此,那她的目的就只有一個了……

一場對決,即能做到公平,又不會有人受傷,真是很……周道。

忽然,發現自己的想法與列摩門納竟然不謀而合,原來她們也有想法一致的時候。

坐在馬上,接過侍衛遞來的弓箭,將箭袋掛在馬鞍一側,手握長弓拉開弦,一道半月的柔韌弧度盈滿夏爾瑪不為人知的興奮,悄無聲息地迎風蔓延在眼底。

視線一偏,看見列摩門納正將匕首放入腰間,短刃的鋒利匕首,雖然方便攜帶,卻不是打獵的最佳武器。對付藏在密林深處的飛禽走獸,不論是射殺距離的命中率,還是殺傷力的大小,弓箭肯定是最佳選擇。

輕蔑地揚眉,果然是狂妄自大到漠視自然法則的家夥,暗自嘲笑列摩門納的自負,夏爾瑪輕拍馬頸,安撫著焦躁來回跺蹄的馬兒。

“殿下,馬都等急了,是不是可以出發了?”勒緊韁繩,夏爾瑪似笑非笑地開口,敬意欠足。

側目而視,在夏爾瑪笑意冷淡的眼中看見了明顯的譏諷,刺眼的笑容,與她那頭紅發一樣,都讓人眼睛生痛。

“當然,如果將軍準備好了,我們就可以出發。”禮貌的開口,如果忽略列摩門納眼中一閃而逝的寒光,其實她的態度還算溫和。

攤開雙手,夏爾瑪示意自己一切就緒,笑容滿面。

“阿齊茲,你們在這裏守候,不必隨行。”視線掃過周圍一片人影,最後落在阿齊茲的身上,目光輕閃。

聞言,阿齊茲立刻一幅緊張模樣,惶恐不安地說道:“這、這……深山幽谷恐多野獸,還是讓臣等跟隨殿下與將軍,也好保護兩位安全。”

這個人連假裝都不會嗎,還是他連假裝都懶得裝?瞧他那幅虛情假意的虛偽樣子,簡直讓列摩門納又想笑,又想罵人。

揮了揮手,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目光看向夏爾瑪,手搭腰上佩劍,指尖輕敲雕刻著精致花紋的劍柄,笑道:“將軍如果覺得進山不安全,可以讓部下隨行。”

淡淡的怒氣,被她一句話給掀起了,看不見的繚繞火焰,看得見的鐵青面色。想笑,卻只是牽了牽嘴角,冷到極致的漂亮面孔,頂著一張猶如面具的僵硬笑容。“不必。”

繼而,夏爾瑪對身後隨行的埃及侍衛交待了幾句,用的埃及語。

很顯然,埃及人不同意讓夏爾瑪獨自進山,卻又扭不過她的固執,只得在此待命。

相視一望,在對方投來的漠然視線裏,找到了相似的目光,那是勾著挑釁的冷漠,陽光不及的狂妄驕傲浸透了空氣,摻雜了些許極力抑制的怒氣隱約流淌在兩人之間。

一聲低呵,列摩門納率先策馬向山林跑去,白色的沙塵卷著小沙礫飛向風中,黑色的袍角翻飛著漲滿了令人側目的狠冽。

夏爾瑪冷哼一聲,揚鞭呵馬,沖進了那片蒙上沙塵的山道,眨眼就消失在馬蹄踏出的塵霧之中。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了片刻,各自找地方休息去了。

雖然,不太明白為何兩人不讓屬下跟隨,但是從湧動在初夏空氣裏的怪異氣氛,也能看出一星半點的端倪……針鋒相對的態度,各不相讓的話語,抗拒抵觸的情緒……

即便已是同盟的身份,閃爍在她們眼中的隱隱敵意視線,卻是相當引人註目……冰樣淬礪陰寒的列摩門納,狂妄頑佞的讓人頭痛,而火樣熔煉熾烈的夏爾瑪,倔傲張揚的同樣讓人頭痛……

可想而知,這樣兩個女子碰到一起,註定這一場狩獵不會平靜。只是,誰也沒想到這一趟深山的打獵活動,竟然還潛藏著讓人意想不到的情況。

★★★ ★★★ ★★★

身處於離遠哈圖莎城的崇山峻嶺之中,枝繁葉茂的參天古木,幾乎將天空遮得密不透風。稀薄的光線奮力穿透層疊的枝葉,將已經不在耀眼的光亮引入黑漆漆的林間,光怪陸離的斑斕光影,宛若無數變幻莫測的輕雲,斷斷續續的灑滿墨綠色的草地。

幽深如水,邃遠無盡……壯麗,卻也危險。

置身其間,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比如,現在----

急促的馬蹄聲,轟然打亂了沈靜幽深的時光,兩匹馬並駕前行急馳而過,身後的塵土還沒揚起,便被緊跟追來的野獸重新踩在腳下,泥土地面踏出深深的腳印,新的印跡覆蓋舊的,再被重新踩平。

亂糟糟的聲音漲滿林間,野獸奔跑的粗重喘息,踩碎樹枝的脆響,馬蹄微亂的節奏,以及打在臉上硬梆梆的風聲,這些聲音匯聚成了讓人血脈膨脹的追逐畫面。

只是,被追逐的不是動物,而是……人。

“左邊!”

擡手拉弓,指尖一松,甚至沒有瞄準,長箭已然呼嘯而出……銀茫爍爍的鐵質箭頭,紮入一身灰色皮毛,剛剛躥出的巨大黑影怦然倒下,激起周圍一片草沫枯葉紛紛揚起又落下。

“你他媽的,能不能早點說!”氣勢洶洶地罵道,夏爾瑪從箭袋抽出另一支箭,重新搭上弓弦。

想罵回去,還沒開口,猝不及防另一道影子從斜坡一側撲來,白森森的牙齒閃著嗜血的寒光。

劍端一挑,劃開了皮毛的同時,也劃開了皮膚下的喉嚨,一捧血水從斷裂的脖子噴出,剎時染紅了整個鐵劍。

空氣滲入刺鼻的血腥味,身後的風一兜,腥味立刻盤旋著迅速蔓延開來。

這股子難聞的味道,就是喚醒藏在密林深處兇猛野獸的集結號角,無聲無息地吹響了一場大肆屠戳的血戰。

那些從動物屍體不斷湧出的鮮血,會引來更多的野獸朝這裏聚集。照此下去,不出半個沙漏時,她們就會被它們包圍,寸步難行。

“去山谷,有條路能出去,快!”夾緊馬鐙,對落後半個馬身的夏爾瑪喊道。

低咒一句,催馬奔去,夏爾瑪不想浪費力氣沖著列摩門納發火,據目前的情況來看,她還得留著力氣,想辦法活著回去。

誰也沒想到這一次的狩獵比賽,竟然會變成這幅模樣……追逐和逃跑,獵殺和被殺,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個沙漏時前,她們還是獵人。

然而,此刻卻是----獵物。

當她們意識到自己變成獵物時,原本還有機會快速退回山外。可是,她們並未選擇這樣做,而是繼續穿梭在林間,隨著急促的馬蹄不斷縱深入林。

說來好笑,令她們幾乎同時放棄逃離念頭的原因,只不過是彼此的一個眼神罷了。

當那些野獸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時候,茶色眸裏閃爍的挑釁光芒,著實讓夏爾瑪全身都不舒服。所以,她幹脆利落地拉轉韁繩奔入樹林,用行動回答了列摩門納恣意狂妄的態度。

她們過於任性草率的行為,造成了此刻的重重殺機,錯估了形式的後果,就是她們面臨著越來越多的----狼群。

狼群的襲擊,往往是致命的。

不同與那些形單影支的野獸帶來的單一襲擊,狼群發動的進攻,具有了多重襲擊的功效。你打倒一只,又會冒出另一只,層出不窮的連綿攻擊,只會讓你顧此失彼。就算可以抵擋一時,最終也會因為體力不支,倒在它們樂此不疲的猛烈攻擊之下。

武器在不斷減少,夏爾瑪掃了一眼箭袋,還有不到三十支箭。猜想列摩門納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她丟出的匕首至少也有十把。

為了比賽的公平,除了隨身佩劍,其他武器的數量也是相同的。現在看來,真是傻到家了。

“還有多少匕首?”確認一下,比較放心。

“二十三把,你呢?”

“二十六支。”眼角餘光裏狼群緊追不松,問:“你有沒有藏著其他的東西?”

側目,凜冽的茶色目光,勁風吹不散的慍怒。“我正想問你呢。”

揚眉笑起,迎面吹來的烈風,模糊了夏爾瑪滿含自嘲的聲音。“和殿下一起打獵,真是驚喜不斷,早知今天如此有趣,我真應該多帶一些武器。”

“如果,人人都能‘早知今日’,天下還會有‘後悔’這檔事嗎?”話中藏話,明言暗諷。

眸子一涼,兇光乍現,胸腔充滿了快要爆炸的憋悶感,夏爾瑪握著弓箭的手一緊,驀然青筋浮現。

與此同時,前方出現一線刀鋒般筆直的光亮,兩邊林子逐漸稀疏,身後的狼群仍然鍥而不舍,就像甩不掉的影子,如鬼魅纏上亡靈。

“快,去山谷。”列摩門納一聲低呵,身下的馬兒加快了速度,朝著谷口跑去。

夏爾瑪瞥了一眼身後,目光所及之處,一片起伏的黑影如同潮水朝著她們湧來,大有一派將她們吞噬幹凈的洶湧勢頭。

不敢有絲毫怠慢,跟在列摩門納後面一同跑進山谷。

山巒疊嶂的大山中,遍布著不起眼的山谷,大一些的需要走上一天,小一些的一眼就能看見谷底。

她們跑入的山谷,隱約能看見另一邊的山簏,左側的窪地有一個小水潭,谷中散落著山坡滾下的石塊,四處亂草叢生,荒涼的看不到一絲人煙。

馬蹄踏著草叢,驚響了山谷的回音,急馳的風跟隨她們灌入谷裏,搖曳的草尖劃出千絲萬縷的綠線。

馬兒又跑了一段,只得停下腳步----出口沒了,被滾落的巨石封死了。

瞅著眼前被碎石堵得嚴嚴實實的出口,夏爾瑪很想笑,笑自己的運氣,更笑這個赫梯攝政王的計劃。“這就是你說的逃出去的路?”

怔,一瞬間。緊接而來的,則是無名揚起的惱火。“我怎麽知道它被堵上了。”

“你既然不知道它被堵上了,那你也不能保證它是暢通的,幹嘛還往這裏跑?”夏爾瑪覺得就算狼群不要了自己的命,她也會被列摩門納的無知氣死。

目光冷冷地投向夏爾瑪,從牙縫硬生生擠出瀕臨爆發的怒火,一字一句沈聲說道:“這裏是最近的路。”

一翻白眼,咒了一聲,標準的埃及語,知道列摩門納能聽懂。

忽略她的不敬,也沒時間和她計較下去,眼看狼群已經連沖帶撞地奔入山谷,宛若一片黑灰色的陰雲,翻卷著腥臊嗆人的氣味,轉瞬就沖散了清洌的谷底山風。

茶色的眸子暗下,連同暗沈的,還有列摩門納過於平靜的聲音。“沖出去,還是死在這裏,你選一個。”

棕色的眼,映出突然放慢速度不斷靠近,正將她們圍攏中間的狼群,黑灰色的皮毛在風裏輕微搖動,一雙雙充血的眼睛,溢滿興奮的獵殺本性,毫不掩飾的自然本性。

褪去了戲謔的神情,輕輕地皺眉,一縷紅發被風托起,慢悠悠地擦過臉頰,一絲暗藏不露的焦慮,一絲按耐不住的殺意。“別指望我救你。”

笑,囂張恣意的讓人側目,青甲依舊冷然,微彎的眼角露出難得一見的明媚波光。

“彼此彼此。”

語落,兩把匕首脫手而出,閃爍著她被逼入絕境的怒火,一左一右帶著鐵器特有的尖銳鋒利投身狼群。

不在多話,看著被激怒的狼群沖來,夏爾瑪拉弓放箭,輕盈的白羽長箭刺破了陽光,一無返顧地飛向目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