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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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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祝賀赫梯攝政王的生日,來自各國的使節們,帶著各自君主的祝福與賀禮紛沓而至,形形色色的車馬隊伍,絡繹不絕地進入哈圖莎,將異國的風情帶入了這座天國聖城。

二十餘天之內,哈圖的大門幾乎不曾關閉,通體黝黑的大鐵門在初夏嬌陽中綻放著不可一視的光芒,門旁駐立的巨大神像俯瞰著腳下來往的人群,用一種高傲到冷漠的木然視線。

身為攝政王的列摩門納並不會親自迎接使節,一般而言,這項工作是由穆哈裏承擔的。

然而,今天她卻不得不親臨王宮廣場,迎接一個她最不想看見的人……

夏爾瑪。

站在穿透雲層的千萬道金色光線中,心不甘情不願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埃及隊伍,全因身旁翹首以盼的卡麗熙。

知道夏爾瑪會在今天抵達哈圖莎,卡麗熙說什麽也要親自來接她,盡管列摩門納心裏不太情願,還是拗不過她的懇求,就這樣被卡麗熙半拖半拽地拉到了這裏。

能親眼見到盟國派來的使節,哈圖莎的人們紛紛聚到廣場四周,侍衛們築起二層人墻,阻擋著來看熱鬧的擁擠人群,不斷上升的氣溫令那些年輕侍衛的面孔溢出汗水,經由他們略微緊繃的下巴滴落在灰色的路面。

當一隊人馬緩緩出現在寬闊的廣場大道時,人群裏出現了的騷動,人們你推我擠地爭相向前湧去,企圖看清那個騎行在隊伍最前面的白色人影。

棕色的高頭大馬踏著規律的節奏,進入人們焦急好奇視線的瞬間,唏噓聲混入熱風不脛而走……

沒想到埃及派來的使節,竟然是一位如此英姿颯爽的女將軍……那頭奪人註目的紅發,似乎是太陽融化的熱浪,飛揚著耀眼的狂妄不羈,卻不及她俊秀的臉上那道若有似無的笑容更加恣意張揚。

夏爾瑪驅馬緩緩來到巨形石柱環繞的王宮廣場,勒緊韁繩,馬兒停在廣場邊緣……深深吸氣,輕淺地呼出紛亂的氣息,就在一襲白裙被微風送至眼底的剎那。

翻身下馬,邁上臺階,一步一步朝廣場中央走去,夏爾瑪收拾著自己陡然七零八落的紛亂情緒……

自從敘利亞一別,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久到夏爾瑪清楚的記得每個分別的夜晚,晚風總是陪著自己重覆著一件很傻的事情……想念。

想念著她的單純微笑,想念她的善良溫柔,想念她的輕聲細語,想念……她們曾經短暫卻波折不斷的時光。

但是,當拉蒙西斯指定她為使節出訪赫梯時,夏爾瑪卻……拒絕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來,在她沒有準備將卡麗熙徹底忘記之前,她根本沒辦法面對那張思念已久的嫣然笑靨。

更多的時候,夏爾瑪寧願只是在回憶中,回味她們相處的每一個片刻,她不想再走入卡麗熙的生活,亦或是----不敢。

步子沒變,不緊也不慢,響在耳膜的心跳聲,早已揉亂碎開了。

“夏爾瑪!”忘記了禮儀,低聲輕喚,藍色的淚光悄然泛濫。

經年之後,每當夏爾瑪回憶起那年初夏廣場的相聚,她總是淺笑輕揚地說:“直到那一聲‘夏爾瑪’,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脆弱。”

遇見,奈何……緣淺。

“殿下。”腳步停在離列摩門納十步的距離,輕緩地頷首,棕色眼眸斂著禮敬卻疏淡的視線。

繼而,擡眼,笑得溫存,一如月瀾。“卡麗熙殿下。”

幾步上前,拉起夏爾瑪的手,上下打量著她,就如她同樣審視著自己的仔細目光。“你瘦了,做埃及的將軍是不是很辛苦?”

有一種關懷,能令你赫然有了落淚的沖動。揚眉,用笑容掩飾了自己不太穩定的情緒,調侃著說道:“比我自由自在的四處打劫要辛苦,而且不好玩。”

被她的話逗笑了,卡麗熙清脆的笑聲傳入風裏,精致的眉眼抖散了蜜色陽光,感染著身旁人也跟著快樂起來。

“將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進宮休息吧。”就在她們如若無人的小聲說笑時,列摩門納陰郁的嗓音傳來,透著一股子顯而易見的僵硬。

剎那間,兩道針鋒相對的目光,相遇在陽光烤熱的廣場空間,一縷肉眼可以分辨的電光火石擦著火藥味濃重的空氣,一觸即發的危險。

“你累了,我們回宮去說話。晚上有歡迎晚宴,我讓廚子做了很多好吃的,你一定會喜歡。法老陛下還好嗎?我還沒有感謝他送來的埃及廚子……”無法漠視身後那道犀利的茶色目光,卻也不會因為列摩門納快要滿出來的酸意而生氣,甚至生出一份不太適宜的甜蜜。

笑著點頭,隨著卡麗熙朝王宮大門走去,與那襲沈悶的黑袍擦身而過的瞬間,忽然,夏爾瑪唇角那道燦爛的笑容盛開了,像朵陽光下綻放的花,目空一切的悠然自得。

垂在身側的拳頭,握碎了自己快要炸開的怨氣,列摩門納不確定,如果自己現在殺了夏爾瑪,拉蒙西斯會不會撕毀聯盟協議揮軍向赫梯宣戰。

真要打起仗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最多兩軍俱傷。只是,卡麗熙一定會用怨恨的淚水活活淹死她,這要比刀光劍影的兩軍對陣可怕太多了。

側目,眼角瞅見她們並行的身影,眼底掀起一片洶湧的茶色狂瀾,猛烈,湍急,足以摧毀一切。

邁步,咽下口中酸澀的怨恨,驀然……

一聲長嘆。

★★★ ★★★ ★★★

走在幽深寂靜的圖書館,漫步於排列整齊的巨大書架之間,感受著夏天的熱力無法靠近的無奈,涼爽的空氣裏悠悠地徘徊著墨跡的清香。

尤其,是在只有她們兩人的時光,少了那位目光冷漠的赫梯攝政王,夏爾瑪更加品味到了舒服愜意的快樂。

列摩門納因事無法陪著她們,由卡麗熙帶著她四處參觀。現在回想起來,夏爾瑪仍然能感受到列摩門納離去時,眼底那團青色火苗掙紮的兇猛,差一點就將她燒出一個窟窿。

這位赫梯攝政王毫不掩飾的濃濃妒意,還真是和那半身青甲一樣,都是世間少見的稀有之物。

“法老陛下讓你帶來那麽多的書卷,我一定要把它們安放在最顯眼的地方,陛下真是有心的人,你回去以後,要替我好好感謝他。”

低頭一笑,道:“我出發時,陛下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我把這些書卷安全送達你的手中。還讓我告訴你,埃及的皇家圖書館,還有不計其數的各式書籍,你要是想看了,就去埃及找他。”

藍色的眸,閃閃爍爍地璀璨,仿佛她此刻正置身於那座尼羅河畔的精美圖書館,臉上的期待讓人忍俊不止。“我都能想像出陛下藏書的壯觀,真想去看一看。”

挑眉,雙手背在身後,步履悠然。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說道:“等我回埃及時,我們一起去。”

單純的眼神,藏著盈千累萬的無奈,聲音亦是。“你別逗我了,我怎麽可能走得了。”

“怎麽不可能?難道你是赫梯的囚犯,還是她不同意,你就沒有來去的自由?”一線慍怒,莫名而出。

“當然不是,我若真想去埃及,列摩門納肯定會答應。只是現在的赫梯,不僅國務繁重,而且正是多事時期。看她一個人日夜不分的忙碌,我怎麽可能安心地離開。”

嘆息,是無力,是無奈,或者根本就是傷感。“當我沒說吧。”

笑了笑,少許的遺憾,輕漫地流落眉間。“過一段時間,等赫梯的一切都安頓下來,我會去看望陛下和你。到是你,在埃及一切都習慣嗎?老爹怎麽沒來?”

摸上頭發,手指一松,千絲萬縷的紅發悠然飄散,不著痕跡的藏起了心底的失落寂寥。“沒有什麽不習慣,陛下對我和刀火很寬容,對我們的約束極少。老爹啊,他早就卸下刀火的擔子,每天快活的抱著他的老煙槍,他說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死在煙葉堆裏,這個老東西沒救了。”

掩嘴輕笑,脆生生的聲音引來窗旁微風的窺探,粉白的紗簾輕盈無律的婆娑,像一只翩翩振翅的蝴蝶。

有什麽掠過了臉頰的皮膚,微微刺痛了呼吸,似乎是在卡麗熙粲然輕笑的瞬間,夏爾瑪隱約感覺到了一縷被牽扯而出的黯然。

“既然老爹已經不在是刀火的首領了,這樣說來,站在我眼前的人,一定就是新首領吧?”促狹的問話,帶著明顯的逗弄腔調,彎成一道月牙的眼睛,帶著頑皮的嬉笑。

眸底微閃,淡然地開口。“你說是,就是吧。”

“即是沙漠之國的將軍,又是威名遠播的刀火首領,你真的很了不起,夏爾瑪。”收起了玩樂的調笑,水樣眼眸揚起敬佩的淺光,說得真心誠然。

斂眼,臉上居然生出一層羞澀的火熱,真是多年不曾有過的感覺。“要說真正了不起的人,應該是你的攝政王,手握赫梯帝國的統治權,百萬誓死效忠於她的大軍,只差一頂王冠,她就是名正言順的赫梯女王了。”

一低頭的傷懷,緊蹙著眉,風中搖曳蕩漾的一把黑色長發,織出一片陽光都穿不透的濃愁陰雲。

“你也這樣想?”

“我……”一時語塞,被卡麗熙恍惚的眼神驚到了,啞言。

兩人的腳步依舊,只是氣氛明顯變得古怪,一個兀自沈浸傷懷,一個默然陷入自責。

“我猜想,列摩門納的選擇和我會是一樣的,你不必擔憂。如果,她做出了第二個選擇,那就是我看錯她了。”忽爾,她說出令自己都為之一怔的話,不明白自己幹嘛要為列摩門納說話,真是瘋了。

倏爾,側目,驚訝的臉揉入異樣的神色,一陣失神。

“公主。”身後響起侍女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兩人的沈默。

不知為何,竟然有一絲慶幸侍女的出現。停下步子,問道:“什麽事?”

“薇妮莎小姐求見。”

“讓她進來。”

“去那邊坐。”指向不遠處的藤質長榻,走去。

薇妮莎步子急促地走進殿內,還沒見到她的人影,就聽見她匆匆的聲音傳來。“我的殿下,等你半天了,怎麽還不----”

說到一半的話,赫然停在半張的嘴邊,瞠目結舌地望著坐在卡麗熙身旁的陌生女子。薇妮莎驚覺失禮,頷首,敬道:“公主殿下。”

直到薇妮莎的出現,卡麗熙才突然想起,她們約好了今天一起出宮學琴的。她竟然忘記了,歉意的看向薇妮莎,又不能說什麽,只得強裝鎮定,微笑說道:

“薇妮莎,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埃及使節,夏爾瑪將軍。”看向夏爾瑪,道:“這位是庫西納將軍的女兒,薇妮莎。”

好奇的眸子瞅著榻上的人,輕輕地頷首。“夏爾瑪將軍。”

“薇妮莎小姐。”標準的社交笑容,禮貌,客套。

曾聽卡麗熙過說夏爾瑪,原來她就是把卡麗熙從列摩門納手裏劫走的人,還以為是一個年紀稍大的女人,沒想到竟是如此年輕。

這個出身“刀火”的女子,受雇於埃及法老搶走了卡麗熙,最終埃及卻成了赫梯的聯盟國,她又以使節身份來到哈圖莎……人的一生,宛若國家的命運,永遠充滿了捉摸不定的千變萬化。

直勾勾審視著眼前的人,一向大膽的薇妮莎完全不避忌兩人身份的差別。

典型的埃及人打扮,白色的短袍,金色的腰帶,同樣金色的綁帶軟靴,簡單幹凈的裝束。最讓人過目不忘的,就是那頭火紅的長發,那種張揚真是言語形容不出來的。

不過,不得不承認,夏爾瑪與自己想像中的不太一樣。以為她會很陰郁,其實卻很隨和,甚至有一些與列摩門納形似的英姿勃勃,一股子放在女人身上,卻不顯突兀的颯爽氣概。

女將軍,挺有意思的。

被這個少女滿是好奇的目光看得不太自在,夏爾瑪端起桌上的杯子,低頭淺飲。

“薇妮莎,你來找我是不是有事?”提醒,換來薇妮莎恍然大悟的表情。

點頭,輕咳一下,說道:“公主,聖光殿正在布置今天的晚宴,需要您去看一看。”

幸好薇妮莎反應夠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經想好了說辭。卡麗熙自然而然的接下話茬,側目看著正在喝茶的夏爾瑪,帶著歉意開口。“我要去一下,你想隨處走走,侍女會給你引路,要是累了,就回宮休息。”

放下杯子,點著頭,遺憾悄生。“你去忙,我先回去。”

起身,一招手,伺候在側的兩名侍女上前。“送將軍回去休息。”

“晚上見了,公主。”頷首,溫柔的聲音,並未加以掩飾。

點頭,優雅的弧度始終不曾離開唇角。“晚上見,夏爾瑪將軍。”

轉身離開前,夏爾瑪朝著薇妮莎淺淺一笑,隨之輕緩有禮地頷首,沒在說什麽。

看著夏爾瑪大步離開,落地窗瀉入的光線勾勒出一個陌生的背影,如同一縷金色的風,散發出彌淺卻孤寂的味道。

那樣的背影,映在薇妮莎的眼底,不知為何,竟然讓她略微失神。

站著沒動,直到卡麗熙催促的聲音傳來,她才回過神,又望了一眼空蕩蕩的走道,提著裙子陪著卡麗熙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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