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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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寒冬占據的純白大地,逐漸在越過山麓吹拂而來的清新林風中,露出一絲半縷的蒼翠氣息,在人們還沒有留意到冬天正在緩慢離去時,初春的嬌艷嫵媚,儼然悄無聲息地點綴在了池邊墻角。

從安納托利亞高原吹來的氤氳微風,捎來了爛漫春天的生機勃勃,還送來了一支滿載榮耀而歸的隊伍。

就如赫梯人民期望的一樣,列摩門納將勝利帶回了哈圖莎,初入戰場的她,率領著帝鷹軍團奇襲了侵略者,不僅擊碎了巴比倫人的癡心妄想,更反戈一戰奪下了巴比倫的邊境城池,逼迫敵人退兵和談。

站在初春柔軟的千絲萬縷陽光下,成片漣漪的黑發,海浪般飛舞在微涼的風裏,揚揚灑灑的焦急盼望,在空氣中驀然灌進一股沙塵味的剎那,怦然變成了一種難以壓抑的苦澀情緒。

海藍清澈的眸子,盈著旖旎瀲灩的情切,望進茶色幽明的眼底,撩亂了一池陽光無法穿透的深潭,陡然。

直到四目相觸的片刻,卡麗熙才發現自己竟然一直忘記了呼吸,胸腔裏悶悶的窒息,刺痛了鳴聲不斷的耳膜,暗自調整著亂七八糟的呼吸,可是越是想要平靜下來,越是無法控制垂在身側的顫抖指尖。

勒緊韁繩,翻身下馬,解開鬥篷隨手丟給身後的侍衛,一片黑色的長袍赫然逆風飛揚,硬生生折斷了萬丈陽光的囂張勢頭,一道灰色陰影折射在地面,無聲妖魅地順著她的步履蔓延在錚錚風中。

大步朝卡麗熙而去,那張笑容盎然的清瘦面孔,掛著燦爛的笑容,張揚奪目的青甲,熠熠生輝綻放著奪人心神的光芒。

躬身,微垂的臉頰藏起一片緋紅,艷如眼底璀璨藍光。“恭迎攝政王回城,眾神讚美您的榮歸。”

隨著她優雅輕盈的聲音響起,陪同迎駕的近千名官員也齊齊出聲,繼而海潮般連綿跪下行禮,衣角摩擦的動靜蓋住了城門內外盤旋的風聲。

托著卡麗熙的手臂,輕扶她立身,安靜地望著她,用一種想要將她的模樣刻進眼底的頑佞執著,沈默,不語。

明明早就警告過自己,不要在這樣的場合望進列摩門納的眼底,卻還是管不住視線,擡眸的剎那,就被那個藏在茶色瞳仁後的魔魅靈魂吸引了,不可自拔地落入一場精心編織的陷井。

些許的忐忑,些許的仿徨,些許的壓抑,些許的……甜蜜。

這樣的相望,揮開了周遭紛繁異彩的流光,擦身而過的風,遺留下陽光疏淡迷離的影子,映襯著重逢的彌淺哀傷,清晰無比。

時光,翩然飛過。

風起,黑色的袍角烈烈翻飛,掠過純白色的裙邊,一黑一白纏綿著一同揚起又落下,裙袍糾纏不散的影子,宛若墨色雲幔流淌在腳邊,打斷了兩人的凝望。

“大臣們還跪著呢。”這一聲提醒,透著羞赧。

嘴角一牽,笑得風輕雲淡,開口卻是低沈有力。“起來。”

“是。”眾人扣謝,陸續站起。

穆哈裏其實很不想在此時說話,早就看慣了她們熱烈的濃情蜜意,只是自己似乎還是無法完全適應,不知為何。

“殿下,您率軍遠征,一舉擊退了巴比倫人,這是安納托利亞眾神意願所指,您重展了赫梯帝國的雄風,為赫梯帶來了榮耀與安定,臣真慶幸赫梯帝國擁有了這樣一位攝政王。”說著,那總是筆直的腰,緩慢的彎下,朝著列摩門納恭敬的行禮。

伸手扶起他,笑在唇角,感染著眼底一泓茶色也跟著快樂起來。“不必如此,我們都不在哈圖莎,全靠你一個人將赫梯管理的井井有條,你辛苦了。”

趕快頷首,語氣謙遜,眼帶真誠。“殿下過獎了,赫梯能這樣安穩,可不是臣一個人的功勞,卡麗熙公主真是幫了臣的大忙。公主一個人,抵得上兩個議院的半數大臣們,真是讓臣大開眼界了。”

從沒想到一個如此年幼的公主,除了過目不忘的本領,還擁有了超乎常人的心胸謀略。數十天相處下來,穆哈裏見識到了卡麗熙身上散發而出的傲人智慧,更清楚地看見了一個高瞻遠矚絕對不輸男人的少女。

一抹驚訝,透著不可抑制的驕傲,眉梢輕動,笑問:“你都幹了什麽,讓一向不誇人的穆哈裏大人如此讚賞,把那些能力卓越的大臣們都比下去了?”

將臉邊的發絲撂到耳後,指尖擦過臉頰,感覺到了指下熱辣辣的溫度,嬌羞的眉眼,浸透了迷惑人心的風情。“穆哈裏大人是在說笑呢,我就是在旁邊指手劃腳地提一些沒用的意見,那些軍國大事,我哪裏能弄明白。幸好穆哈裏大人不嫌棄,教了我不少理政的知識。”

“公主此言臣不敢當,臣惶恐了。”

看著這一老一少,相互吹噓的勁頭,真讓列摩門納有一種不想打斷的念頭,好整以暇的看著面若紅雲的卡麗熙,不語。

“我的眾神啊,終於到家了!”總會有人不識時務的打破美好的氣氛,比如身後走來的阿齊茲。

穆哈裏指著他,難得開懷笑道:“瞧你,是不是想念酒坊的姑娘了?”

濃黑的眉一挑,驚醒了滿臉倦容,一向註意形象的阿齊茲,下巴卻爬滿了胡茬,袍子皺巴巴的,只有那股子無賴氣息一絲沒變。“我天天想、天天想,現在腦子裏想的全是她們,你滿意了?”

“吵著要去打仗是你,返程路上喊辛苦也是你,你以為打仗是游山玩水?”庫西納緊跟而來,朝列摩門納頷首,又將矛頭指向了阿齊茲,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與語氣截然不同的包容。

“打仗並不辛苦,這樣沒日沒夜的趕路才要了我的小命。你們說一說,那有劍剛放下,一杯慶功酒還沒喝上,就跨上馬朝哈圖莎飛奔的道理!”一張俊臉扭成了結,他真是被害慘了,都怪……這到底應該怪誰呢,他到現在還沒想明白。

非要找個罪魁禍首,那就怪----愛情吧!

愛的太濃,濃到一刻不見就會窒息;愛到太急,急到一刻不見就會焦慮;愛到太深,深到一刻不見就會想念……

這兩個人啊,愛的不顧一切,愛的身心投入,除了呼吸以外,幾乎忘記了所有的一切。

“你們沒有多休息幾天嗎?就直接回來了!”不可置信,摻雜了少許無奈氣惱,更多的則是擔憂心疼。

“休息!?公主殿下,你去問一問我們的攝政王吧,她幾乎把睡覺的時間,都用來趕路了,我就算再有十條命,也會死在她的手裏。”阿齊茲扶著額頭,一幅病奄奄的模樣,眼角瞄向一直不語的列摩門納,在她的臉上看見了沈默敦厚的笑容,阿齊茲一翻白眼。

穆哈裏走上前,輕拍他的肩膀,說道:“行了,行了,你不是說快累死了嗎?怎麽嘴巴還是停不下來,趕快回府休息吧。”

眼角瞥見他們幾個人有說有鬧的朝前走去,面露慍色,輕輕地責備聲,卻因為眼底流露的濃濃關切,沒有了威懾力。“幹嘛這樣急著趕回來,太辛苦了,身體怎麽受得了?”

一手搭在腰側的劍柄,一手摟上她的腰,邁步。笑的無奈,亦有無賴的意味,分不清楚。“我沒事,要是再不回來,我才真的受不了了。況且,大軍還在安曼城,我說自己先回來,他們不放心非要跟著,我能怎麽辦?”

側目,瞪了她一眼,在眾目睽睽之下。

列摩門納不知好歹地厚著臉皮回以一枚爽朗的笑容,不在乎來自人群中閃爍不定的驚訝視線,她自顧自地摟緊了手臂裏的纖瘦身體,在卡麗熙帶著一絲僵硬的抵觸時,她再一次笑起,志得意滿的。

★★★ ★★★ ★★★

古樸的樂曲,幾乎有一種催情的作用。酒精的濃度,在這樣妖嬈的樂曲催化下,點燃了人們眼底濃郁的恣意迷情。

身著亞麻裙的侍女穿梭在桌間,為空掉的酒杯不斷斟滿美酒,她們眼底廝迤廝逗的春色情懷,與她們曼妙柔軟的身姿,都在極力引誘著聖光殿的氣氛攀上令人口幹舌躁的熾熱溫度。

聖光殿,赫梯王宮面積最大的宮殿,位於王宮的正前方,傲然俯視著圍繞在王宮聖山腳下的哈圖莎城。

斜倚著軟墊,單手曲肘托著額頭,放在腿上的左手隨著鼓點打著拍子,一下一下,節奏散漫。

漫不經心的掃視著殿內,東倒西歪的人群早就看不見阿齊茲的影子,不知道他已經醉倒在哪個女人的懷裏了。庫西納和一幫將軍們喝得起勁,推杯換盞的大聲說笑,坐在他身旁的薇妮莎,被幾個年輕將軍圍在中間,看他們一臉獻媚討好的殷勤模樣,正好與薇妮莎皺眉僵硬的笑臉形成了顯明的反差。穆哈裏應付著各色來敬酒的大臣,自從人們知道多姆已死的消息,這些能把石頭說開花的弄臣,便齊齊將阿諛承奉的唇槍舌劍指向了穆哈裏,卑躬屈膝頂著讒媚的笑容,說盡了好話。

嘴角輕輕一牽,一絲厭惡的鄙夷。視線一偏,看向巨大的門邊,搜尋著遲遲還未出現的人影……

又是一陣放肆的哄堂大笑傳來,不看也知道是酒精釋放了人們循規蹈矩的束縛,隨著舞伎近似挑逗的動作,那些平日裏正襟危坐的朝臣,流露出人性中最原始的一面。

無聊,嘆息。

跪在身邊的侍女端著金色的酒壺,似乎意識到這位清俊的攝政王微不可聞的寂寥,她傾身向前,將半空的酒杯斟滿,放下酒壺的同時,拿起杯子遞到列摩門納的面前。

不以為意的接過,意興闌珊的喝了一口,保持著側臥的姿勢,將杯子置於地榻邊緣。

“殿下,您要不要嘗一下?”端起矮桌上一盤色澤誘人的點心,眉眼散發著無盡的柔媚,小心翼翼地靠近列摩門納,上半身幾乎全部貼上了她的肩膀。

垂眸,瞥了一眼盤中的食物,羊肉片卷著酥油和水果,散發著一絲甜味的油亮光澤,很誘人。

不禁想起,卡麗熙第一次吃這個東西時,臉上揚溢的驚喜神情,像個撿到寶貝的孩童。

那個總能在簡單事物中尋到簡單快樂的少女,單純一如水邊微風,總能輕易撩亂列摩門納藏在心底深處的接近瘋狂的留戀。

唇角淺揚,眸色微而一閃,不自覺的。

也許被這個笑容驚到了,亦或者是這樣的笑容,給卑微的心註入了莫大的勇氣,侍女鬥著膽子,拿起一枚肉卷湊進列摩門納的唇邊,眼底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倏爾,推開侍女的手,起身,黑色的袍角擦著侍女僵硬的身體而過,步履利落地朝著一道紅色帷幔走去,不理會身後美艷的侍女一臉呆楞的僵在當下。

早已醉在酒香舞影的眾人,並未發現王榻空了,他們沈浸在濃香艷色織成的暧昧氣息中,兀自享受著縱情聲色的快樂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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