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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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晚餐時間,列摩門納仍然沒有回來,滿滿一桌精致美味的食物,從飄著誘人香氣到逐漸味冷色淡,再到重新加熱又散發起騰騰熱氣。

然而,時間安靜地從水晶沙漏中流逝而過,這些美味佳肴,再一次變成了冷冰冰的失望。

圓桌上的菜肴,始終如一保持著剛剛端上桌的樣子。

蒂蒂走到卡麗熙身邊,小聲提醒說道:“公主,您先吃吧,攝政王一定還在忙,別等了。”

目光輕淺,不見絲毫猶豫,應道:“沒關系,再等一會兒,把這些拿去熱一熱。”

“都已經熱過二次了,還要繼續嗎?您瞧,這個點心的顏色都不好看了。”指著桌上一盤色澤溫潤的糕點,蒂蒂懊惱地說。

睨了一眼,原本應該鮮艷的水綠色澤,微微露出一點焦黃。藍眸輕閃,似乎因為這盤失去光彩的食物,而牽動了心底少許的悵然若失,悄然。

“換一盤吧。”

示意侍女將盤子端走,蒂蒂焦急的望向門口,聲音雖小,卻能聽出語氣裏的細微責怪。“以前攝政王晚回來,總會派人來告訴您,讓您先吃飯不用等她,今天怎麽不派人來呢?”

不理會蒂蒂小聲的不滿,卡麗熙沈默地坐在桌邊,依舊神色淡然,璀璨的燈火在周遭獨自的爛漫,流散在地面的火光像只休憩的小獸,安靜地卷曲在白色的裙邊,靜謐,溫柔,有一絲孤獨的傷感。

“攝政王。”門外,連綿地響起侍女們恭敬的聲音。

原本平靜的眸子,在門外這一聲聲“攝政王”響起時,赫然亂成一片被風吹皺的湖水,瀲灩著分不清是喜,還是憂的漣漪。

門被推開,半片黑色袍角捎著冬夜特有的清澈冷風灌進來,引得屋內的火光一陣抖動,光怪陸離的影子落入卡麗熙凝起的眼底。

“殿下,您回來了。”蒂蒂上前,跪下,屋內的侍女們也同時齊刷刷地跪下行禮。

手臂輕擡,示意她們起來。進門以來,一直沒從卡麗熙身上移開的目光,不經意瞥了一眼桌子,微楞。“你還沒吃?”

點頭,淺淺地笑起,溫和一如春天的香氣。“在等你。”

有那麽一個瞬間,卡麗熙從列摩門納的眼底看見了懊惱的愧疚,那是一種措手不及的自責,沈澱在清冷的茶色眼底,相當明顯。

“太忙了,忘記派人來告訴你一聲,讓你久等了,抱歉。”低聲,擡手解開外袍的皮質腰帶,侍女趕忙上前接過,小心翼翼地捧著列摩門納脫下的外袍,躬身又退到一旁去了。

另一個侍女上前,雙手托著金盤,裏面擺放著一件疊放整齊,面料略薄的袍子,與之前那件相同,也是堪比夜色的深沈黑色。

“沒關系,坐吧,菜馬上就熱好了。”微笑的唇優雅地揚起,恬靜的神情,瞧不出絲毫的埋怨。

一邊系上袍帶,一邊坐下。忽而,局促悄然來襲,竟然令她在回來的路上想好的話,無從說起了。輕斂著眼,她看著面前的碗碟,抿了抿唇,不語。

兩人這樣坐著,氣氛一時陷入了奇怪的寂靜。似乎,只有火苗敢在此刻大聲地喧嘩,那些左右搖晃的火色光影,成了眼下最生動的東西。

幸好,侍女們端著盤子進來,重新將宮廷廚師再一次加工過的食物擺放好,也給過於沈寂的空間添了一些悉悉嗦嗦的動靜。

蒂蒂左右瞧了又瞧,見她們誰也沒有動手,她嘆了一口氣。實在搞不明白,早上還好好的兩個人,為何從卡麗熙獨自從巨石廳回來以後,就變成這樣了。

明明都在等待著什麽,卻沒有一個人先開口……一個沈默寡言的好似一尊頑固的雕像,一個隱忍不語的宛若一盞黯然的燭火……

“我----”

“下午----”

同時出聲,相同的驚訝,相同的尷尬,來自對坐良久的兩人。

茶色的光,在列摩門納微笑的眼底漾起,淺而彌真,那雙流動著溫情的眸子,映出卡麗熙羞赧的笑容。“你先說。”

咬了咬唇,似乎下了決心,很認真地說道:“下午,我說的那些話,讓你為難了。”

“我也有錯,因為你說過不想參與國事,所以我想這些事情,也不需要和你商量。我早該想到,以你的善良,一定會為那些人求情的,我應該事先和你說一聲。”

列摩門納也曾猶豫矛盾過,有一些事到底要不要告訴卡麗熙,比如這次處理罪臣的族人,比如上次達巫夏發現了刀火的潛伏者,比如之前成立下議院……似乎,緘默行事,已經成了自己保護她的方式。

然而,這種近乎將卡麗熙隔絕於世的方式,到底是對,還是有些過頭了,列摩門納的心裏也給不出確定的答案。

笑,少許無奈,少許明了。“赫梯是一個龐大的國家,貴族、大臣、平民,以及不計其數的奴隸,這個高原國家被拉巴爾撒折騰的原氣大傷。自從你接手管理以來,有那麽多事情需要處理……壓榨百姓的貴族,腐敗弄權的朝臣,生活艱難的平民,還有從周邊國家不斷湧入的奴隸。現在的赫梯,空有一幅霸者的架子,實則早就內虛氣弱。如果,你不能在短期內取得貴族對你的信任,平定各處的平民暴亂。那麽,這只雄踞安納托利亞高原上的猛獸,恐怕真的會變成一個神話了。”

她,用不急不徐的聲音,說出了目前赫梯最真實的現狀,這樣嚴謹縝密的分析,很難想像是從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口中說出的,更何況她幾乎從不踏足朝野。

重重一聲嘆息,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列摩門納眉間的疲憊,迫使那張因為日夜忙碌而日漸消瘦的俊秀側臉,流露出不易察覺的黯然。“都快忘記我的赫梯,有這麽糟糕了。”調侃的話音落下,苦澀的笑容不變,她端起杯酒,靠近唇邊。

“空著肚子,別喝酒。”輕聲阻止,滿是關切。

微楞,繼而聽話的放下杯子,笑。拿起餐刀,將盤中的牛肉細分成小塊,挑了幾塊放進卡麗熙的盤中,又為自己拿了幾塊。

“埃及的廚子還在赫梯嗎?”嚼著牛肉,不以為意的問了一聲。

點頭,指了指桌上十來盤美味精致的菜肴,說道:“這些就是他們做的,這道水梨蒸牛肉,據說是法老陛下最愛吃的。”

“咳、咳……”嗆到了,被那個讓人一聽就牙根發癢的名字。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淡酒,皺眉,瞅著盤中的食物,好像看見了惡心東西的厭惡神情。“他們怎麽還沒走?難道要在赫梯定居?”

被她毫不掩飾的表情逗樂了,沒忍住笑出聲,繼續吃著美味的牛肉。“他們都是法老陛下精挑細選才送來的,怎麽能趕他們走呢?在說了,他們的手藝真的不錯。”

“赫梯王宮的廚子,難道比他們差嗎?”聲音提高半分,擰著眉頭,氣乎乎地說。

“你瞧你,誰說赫梯的廚子差了。好了,好了,我的攝政王,你要是真討厭那些廚子,我明天就讓他們回埃及去。”

撇了撇嘴,低語一句,不知說了什麽。

“你說什麽?”問,明媚的笑。

“沒什麽,你喜歡就讓他們留下吧,反正就是幾個廚子而已。”心口不一的說法,以自己的意思,應該立刻把他們全部趕回沙漠去。

抿嘴輕笑,淡淡的火光落進藍眸,一片海色瀲灩的美景,不置一詞地繼續吃著東西。列摩門納偶爾孩童般任性的模樣,真的讓人忍俊不住。

就如同此刻,她拿著短柄餐刀,來回撥弄那幾塊牛肉的表情,十足一幅如臨大敵的警惕模樣,好像她面前的不是香氣四溢的食物,而是敵軍送來的戰書。

口中的食物很美味,而列摩門納微垂的臉龐,似乎更加誘人,一絲孩子氣的頑固,一絲單純的任性。

不期然擡眸,正好看見一雙藍得剔透的眼註視著自己,楞了楞,驀然,勾著唇角懶懶的笑起。

窘迫,久違的感覺,從心底升起,就在列摩門納那片薄薄的唇,將一道恣意張揚的弧度撩開的瞬間。

快速低下頭,繼續吃飯,心跳變得好快。卡麗熙實在不明白,自己幹嘛有一種做壞事被抓到的感覺,臉龐兩片紅雲燙著了傻乎乎的想法。

明滅倏忽地茶色眸子,灑滿得意洋洋的淺笑,不語。

安靜地吃著飯,偶爾傳來餐具碰撞的輕脆聲音,極輕的響在兩人之間。

“東邊,靠近幼發拉底河源頭的幾個城池,相繼出現了的一夥強盜,他們打劫過路的客商,不僅搶去錢財,還殺掉了所有人,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驀然,列摩門納低聲開口,幾天前從邊境傳來的文書裏匯報了這些情況。

眸色一驚。“真的?抓到沒有?”

點頭,端起杯子,淺飲了一口,道:“抓是抓到了幾個,只是沒等地方官審問,他們就吞毒自殺了。”

“自殺了?”再一次驚訝,從這簡單的訊息裏,卡麗熙察覺到了不尋常的東西,皺眉。“一般的強盜就算被抓了,也不至於自殺。這些人,也許不是……強盜。”

眸子輕閃,讚許的揚眉,道:“我的小公主,你的智慧,有時候真讓我害怕。”

朝她投去一個帶著挑釁的驕傲笑容,這樣的笑容平添了一份促狹的揶揄。“你可是攝政王,怎麽會怕我這個小女子。再說了,你可是做過強盜的,你的膽子可大著呢。”

“你這是在揭我的老底嗎,我的卡麗熙?”起身,朝著卡麗熙伸出手,微彎的眼,閃閃爍爍的。

搭上她的手,任由列摩門納拉著自己,兩人一同朝著巨大的窗沿走去。“在這個國家裏誰不知道,他們的攝政王曾經是大盜,還需要我來揭穿你嗎?”步子輕緩,話峰一轉,繼續問:“說正經的事情,那些強盜的身份,查明沒有?”

目光看向窗外的夜空,山風擦亮了星辰,卻有另一團明滅不定的光芒沈澱在茶色的眸底,閃爍著另一番星月不及的璀璨冷輝。“有一些眉目了,但是還不能確定。所以,我打算親自去一趟。”

驚,一瞬間。“你要離開哈圖莎!?”

“嗯,我打算以視察礦山的名義,去那裏查個清楚。這件事不能耽擱,萬一那些人真如報告中描述的一樣,我擔心赫梯的邊境可能要出事了。”攬上她的腰,將卡麗熙纖瘦的身軀包裹在雙臂中,左臂始終不曾用力。下巴蹭著黑色的波浪長發,軟軟的觸覺,讓人的心也跟著瞬時變得柔軟了。

聽見她這樣說,卡麗熙並沒有太驚訝,就在列摩門納提到強盜被抓後自殺了,她就已經猜到了事情的大概。“那些強盜,難道是來自兩河?”

“有可能。”輕應,聲音懶洋洋的。

“你什麽時候動身?”一個念頭,在腦中突然閃閃發光。

一聲嘆息,無可奈何的長嘆。“很快,最遲十天後就出發。”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小心翼翼的開口,試探的說出懇求,手指輕戳橫在腰間的手臂,漫無目的地畫著圈,指下傳來上等布料的細膩紋理,曲折蜿蜒的就像現在的心情。

低低的笑聲從喉嚨裏鉆出來,窗旁黃銅的鷺鷥落地油燈,在月茫與火光交相輝映的光芒裏折射出曼妙的身姿,安靜,妖嬈,莫測。

“笑什麽,你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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