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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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應該是一個舉杯慶祝的時刻,讓辛辣的液體暢快淋漓的灌進身體,毫無顧及的縱聲大笑,讓盤踞在生命中整整十五年的壓抑悲慟,悉數隨著酒香飄走;將那些束縛禁錮了呼吸的仇恨痛苦,毫不留戀的放開手,全部扔進熊熊燃燒的篝火,讓它們飛灰煙盡的蕩然無存。

可是,列摩門納卻沒有聽見任何歡樂的笑聲,不斷傳入耳膜的聲音,只有一句讓人惱火的話----

“殿下,您才是赫梯名正言順的國王,請您考慮臣的提議!”庫西納帶著幾位副將站在帳中,躬身行禮,嚴肅的表情更顯急迫。

“你是誰的臣?”側目,疏淡漠然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庫西納,我不是赫梯王,你也不是我的臣子。”

一楞,皺眉,無計可施的懊惱令庫西納看起來更加疲憊,他緊跟著說道:“我是提莫圖王朝的將軍,也是您的臣子。眼下您成為赫梯王,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最好方法。殿下,赫梯的百萬大軍此刻陷入了無主的混亂狀態,您以公主的身份接管軍隊,我們才能真正安全。一旦等您殺掉拉巴爾撒的消息傳到赫梯國內,到時上議院會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您的心裏一定最清楚。”

冷眼望著神情嚴峻的庫西納,沈默。

的確,他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上議院基本全是拉巴爾撒的心腹,他們得知自己的靠山倒掉了。為求自保,只會做出兩個選擇……死掉一個王,再找一個人坐上鐵王座……或者,下令赫梯大軍圍剿殺死赫梯王的……兇手。

見她默不作聲的坐在一片倏忽明滅的燈火裏,寂靜的黑色身影透著一如既往的沈穩。但是,此刻這種沈穩絕對能將人逼瘋,庫西納已經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沈默逼得發瘋了。

“殿下,此刻我們雖然有埃及人支持,暫時不必擔心赫梯大軍進犯。可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策,難道您一位堂堂的赫梯公主,要讓埃及人來保護嗎?”

激將法,很好,一般情況之下都會管用……可是,只在一般情況。

挑眉,眼底劃過一縷倔傲的茶色微光,笑的隨意。“我的庫西納大人,今晚的夜色很好,為什麽不去找阿齊茲喝一杯。辜負了這樣巧奪天工的月光,豈不是辜負了卡什庫(赫梯的月神)的賜予。”

還想繼續勸說這個從小就執拗頑固的赫梯公主,卻被她驀然朝外邁去的步伐打斷了,庫西納只得暫時咽下焦躁,愁容滿面的頷首行禮,目送那幅高挑的背影托著璀璨熠熠的火光,消失在悠然落下的簾邊。

不知如何是好的重重嘆息,再一次搖頭,再一次嘆息。

★★★ ★★★ ★★★

“在做什麽?”

微微一楞,些許局促,藏不住。“沒做什麽,在看書。”

掃了一眼卡麗熙手裏的羊皮卷,油亮清晰的字跡是埃及語,一定是拉蒙西斯送她的。“這個時候,大概也只有你才能坐在這裏安靜的看書。”

“安靜到是很安靜,只是書卻沒有看進去多少。”放下書卷,將臉邊的發絲撩到耳後,無精打采的笑起,一層淺愁染著金色的火光,鋪灑在精巧細致的臉龐,惹人想要伸手撫去她的憂愁,情不自禁的。

歪頭打量著卡麗熙,列摩門納的整個眉眼都在笑。“噢?為什麽?”

“你說呢?”真不知道她是在裝傻,還是真傻了。

笑容不變,坐下,手指敲打著桌面,沈悶的聲音,輕快的節奏。“還請公主殿下明示,小人實在天生愚鈍,猜謎真不是小人擅長的事情。”

“那什麽才是你擅長的?做赫梯王嗎?”

驀然,目光一沈,指尖頓下,搖頭嘆息,一抹無可奈何的笑劃過悵然的眸子,稍縱即逝。“我做不了那麽偉大的事情,也不是那塊料。除了殺人,我基本上什麽都不會。”

“列摩門納……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從來沒有想過那個王位,那把鐵王座只是一塊華麗冰冷的鐵皮而已。誰喜歡,就去坐,我絕對沒有意見。”她的笑容很真誠,隱隱透著一點傲慢的意味,那雙沈冷的眼睛只有純凈的茶色光芒,絲毫沒有對權力的渴望。

菀爾一笑,不是傾城,亦非傾國,而是能使時間驟然停止的溫柔繾綣。“眾神之子,君臨天下,俯視蒼生……誰能放得下這樣的命運?一把鐵王座,坐擁了安納托利亞高原,鉗制了小亞細亞與諸國貿易的喉道;手握著百萬驍勇鐵騎,一聲號令就可血洗屠城;貴過黃金的鐵礦散落山谷,黑鐵的堅硬,赤金的富貴,赫梯是名副其實的聖域天國。除了沙漠之子的埃及,儼然已經無國能敵……這樣的國家,這樣的王,誰不想要?”

斂眼,不語。

放在膝蓋上的手,緩慢地攥緊,薄薄的指甲刺破了掌心,卻是痛在心底,為什麽……卡麗熙茫然了。

身後明亮的火光在腳邊投射出一圈搖曳不定的陰影,那片拉扯在袍角的斑駁影子,好像正在嘲笑自己的沈默,無聲無息的恥笑著列摩門納無言反駁的苦惱。

半晌,輕緩地擡眸,透過這樣寂靜的讓人快要窒息的空氣,靜靜地看著那張在火光下黯然神傷的精美側臉。良久,她悠悠的出聲,聲音藏著一份寂寞。“你說的很對,我找不到理由反駁你的話。可是,只有一點你沒有說到。”

皺眉,充滿疑惑的目光投向列摩門納。

“……選擇。”在卡麗熙神情一楞的瞬間,列摩門納笑了起來,一如既往的漠然,一如既往的灑脫。“是做一個微不足道的平民,還是一位尊榮非凡的君王,我可以……選擇。卡麗熙,我早就不是什麽公主了,自從拉巴爾撒屠宮的那一刻起,我便被迫扔掉了公主的身份,躲在龐廷山中等待著報仇雪恥的一天。現在,我殺了他,完成了心願。但是,我的雙手已經沾滿了仇恨的鮮血,這樣的我,根本沒有資格踏入聖光殿。”

害怕那種錐心刺骨的疼痛,然而越是害怕,痛苦反而更加肆無忌憚起來……從血液到呼吸,從指尖到眼底,啃食著卡麗熙幾乎快要崩潰的悲傷……那雙輕斂微垂的茶色眼眸,何時有過這樣的黯淡無光,仿佛是火焰跳動的最後一縷幽光,完全放棄了掙紮,只等著熄滅。

“你讓逝去的赫梯先王皮耶提哈真正得以安息,你讓枉死的親人和忠義之士可以放心離去,你做了正確的事,也是你應該做的事。”不知為何,想要不惜一切代價喚回那雙暗沈眸底已經逐漸消失的光芒,卡麗熙焦慮不安的說道。

點了點頭,瞥了一眼慌亂神色占據的臉龐,似是而非的說道:“謝謝。”

蹙眉,嘆息。“應該說謝謝的人,是我。你救了我父王的命,也拯救敘利亞逃出一場血光之災,你是敘利亞人民的恩人。”

挑眉,不太自然的笑容,流露出一星半點的尷尬。“西奈半島,原本就是赫梯從埃及手裏搶來的,現在就算還給他們吧,也免得為了一座小島,繼續打打鬧鬧的鬥下去。勞民傷財不說,更讓那麽多年輕的戰士葬送於此,再也無法返回家園。”

雖然,她說的這樣輕描淡寫,可是,卡麗熙仍然明白,將西奈半島讓給埃及,儼然讓列摩門納背負了赫梯罪人的惡名,這份壓上國義情理的重債,自己是永遠也還不起了。

茶色的目光落在桌上搖曳的燭火,似乎那是一位身姿曼妙的舞伎,引得列摩門納目不轉睛的望著,淡然,平靜。

寂靜來襲,對坐無言,只有燭火兀自輕快地燃燒著時間,一點一滴滲入夜色濃烈的妖冶。

“我曾說過,如果我能活著回來,有一件事,我需要得到證實,你還記得嗎?”忽爾,她說,聲音奇異的清冽。

點頭。

深吸氣,半刻之後,極緩極慢的呼出,一種猶豫不決的欲言又止,使得這張退去笑意的臉,露出極其嚴肅的認真。

“我……”一時語塞,斂眼,皺眉。

半是明了,半是猜測,半是……無奈。“連你都沒有勇氣去證實的事情,必定是一件大事。”

卡麗熙澀然地語氣,很明顯。讓列摩門納再一次重重嘆息,她真是恨極了自己的……懦弱。

為什麽能獨戰群狼,為什麽能挑戰埃及法老,為什麽能不怕死的面對百萬大軍,卻在面對這個嬌弱柔軟的小公主時,自己經常是投入了十萬分的勇氣,卻還是連一句簡單的話,都含含糊糊地說不出。

罷了,她註定要成為自己的死穴……承認了這一點,列摩門納反而沒那麽糾結了。

“對於我而言,的確是一件大事。所以,我不敢輕易去猜測,我很怕是自己臆想多慮。我必須要親耳聽到答案,卡麗熙……你能給我這個答案嗎?”閃爍的火光,跳動在茶色的眸,仿佛有一個陌生的靈魂小心翼翼地藏在她的瞳仁深處,如臨深淵般期待著什麽。

“還請公主殿下明示,小人實在天生愚鈍,猜謎真不是小人擅長的事情。”以其人之道,還之彼身,這一局將得漂亮,更讓列摩門納剎那詫異啞然。

忽爾,輕笑出聲,搖了搖頭,知道自己還是逃不過丟臉的一劫。隨著一聲嘆息而來的,是她暗啞深沈的聲音。

“你願意陪在我身邊嗎?不是今天,不是明天,而是……永遠,願意嗎?”

淚光瀲灩,一瞬間。

“我可能會成為赫梯力擒的重犯,一生只能隱姓埋名的流浪天涯,回不了龐廷山脈,也不知道能去哪裏。雖然不敢說前途一片漆黑,差不多也要東躲西藏一輩子。”毫不掩飾的說出自己將要面臨的真實處境,毫無保留的真誠坦率,她希望卡麗熙能做出一個深思熟慮的選擇。

“你說話總是這樣坦誠嗎?”驀然,她很想放聲的大笑,她真的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淚水的鹹澀也是幸福的滋味。

一絲羞赧,極少會出現在這張穩健強勢的俊逸臉龐。“你有答案嗎?”

瞅了一眼帳邊的簾子,夜風正從簾縫鉆進來,悠悠揚揚的撩起一片白色的頑皮影子。收回視線,蹙眉的瞬間,開口。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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