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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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戰場嗎?

不是沒有想像過千軍萬馬奔騰的震撼,不是沒有想像過刀劍相逢的鏗鏘,不是沒有想像過血流成河的慘烈,不是沒有想像過屍橫遍野的恐怖,不是沒有想像過血雨腥風的味道……

只是,這些想像都在面對這幅漫天銀茫織就而出的血色畫卷之後,一瞬間全部的灰飛煙滅了。

戰爭的可怕,在於它能奪走太多美好的東西,年輕鮮活的生命,轉眼之間就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捧沙土。然而,那些前赴後繼的勇敢戰士,揮劍拼殺的吼聲又是那麽激昂高亢,充滿了勢不可擋的氣勢。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慘不忍睹的滿目瘡痍,卻也壯觀瑰麗,令人一生無法忘懷。

望著眼前影動塵彌的場面,聽著灌進耳膜的廝殺聲,卡麗熙忽然覺得一路而來的擔憂都消失了,宛若一個落水的人,從最初的恐懼掙紮,到此刻的坦然自若。

透過風沙卷起的午後陽光,她聽見了自己的心,緩慢地沈入了深海,慢的悠然,靜的斷然。

夏爾瑪緊了緊手裏的韁繩,側目而視,半片淡然沈靜的側影落入眼底,不算明媚的陽光繚繞在卡麗熙的側臉,勾勒出令人驚詫的寂靜安然,雖然那道擰起的眉間,仍然清晰的鋪散著濃到化不開的深切擔憂。

這個小公主的承受能力,的確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不得不佩服卡麗熙的鎮定,對於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的人而言,她的表現真的相當出色。

“回去吧。”輕輕一聲,流露著關切。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沈默地註視著前方的戰場。

一聲長嘆,繼續勸道:“行了,卡麗熙,你已經看見了。回去吧,這裏不合適你待著。”

半晌無聲,就在夏爾瑪以為卡麗熙不會開口時,她忽爾輕柔溫和地出聲,潛著一聲不易察覺的嘆息。

“記得嗎,你曾經說過,這個天下壓根就沒有我能待的地方。為什麽這裏就不適合我呢?”

眼神悄閃,皺眉,半刻語塞,懊惱。

“現在的情況對死軍很不利,就算他們能夠頑抗到底,也絕對不可能戰勝赫敘聯軍的持久圍攻。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少,最多只能撐到後半夜。”客觀的分析,希望卡麗熙不至於像列摩門納那樣的死腦筋。

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想看見那個目中無人的自大狂死在赫梯王的手裏,不是因為卡麗熙,只是單純出於不想失去一個強勁對手……又或者,是列摩門納從不服輸的頑佞眼神,不禁讓人……佩服。

揮去這種讓自己極度不舒服的想法,夏爾瑪瞄了一眼身後原地待命的埃及大軍,繼而又將視線投向身旁散發著溫和安然氣息的小公主,沈聲問道:“需要我出兵嗎?”

輕輕的笑起,如風似雲,不合時宜的淡然恬靜。“不。”

真的快要瘋掉了,不明白卡麗熙為何會如此斷然地拒絕,難道她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列摩門納命喪卡疊石?雖然,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列摩門納對於卡麗熙而言,絕對是極其重要又相當特殊的人,難道她真能狠心看著列摩門納死在赫梯人的手裏。

“卡麗熙,這種時候,不是倔強的好時機。列摩門納被覆仇沖昏了頭腦,她在拿自己的命賭。但是,這是一局註定會輸的賭局,你為什麽還要這樣支持她的愚蠢決定?”

血色銀茫映在藍色的眸底,如同一輪月夜撩起紅色的海浪,翻卷旖旎,艷麗至極,冰冷至極。

“人生,何嘗不是一場賭博,何必這麽在意輸贏。輸了,不外乎歸於來處,隨風化作塵土。”低吟淺唱的縹緲聲音,似是無意的自言自語,又似含笑的臨風而談。

眸色沈下,少頃,臉色凜然一變,那是一種過度驚駭的憤怒,令夏爾瑪的聲音幹澀暗啞。“你----該死的!你早就想好了,要為她殉葬!”

“她不在了,我為何而留?我不想在孤單單的一個人了,我答應過她,會陪在她的身邊,我不會失言的。”

“狗屁的失言!你----”瞪著卡麗熙,夏爾瑪有了狠狠罵她一頓的沖動。最後,卻只是低咒了一聲,大呵道:“來人!”

“將軍。”副官上前,頷首。

“集結部隊,立刻上陣。”毫不遲疑的下令,她不會看著卡麗熙死在她的面前,她做不到,她絕對承受不起失去她的痛苦。

“夏爾瑪!”深深蹙眉,厲聲阻止。

失了好脾氣,怒目而視,恨這個小公主的糊塗,更恨自己拿得起卻放不下的懦弱。“夠了,你們兩個都是瘋子,我沒空陪一群瘋子胡鬧。”

語畢,拉轉韁繩,朝身後正在集結的軍隊跑去,不理會身後卡麗熙焦急慍怒的喊聲,趁戰勢還沒有完全失控以前,她必須擊退赫敘聯軍,她要救的不是那個狂妄自大的列摩門納,亦不是這個固執深情的卡麗熙。

而是……她自己,一個害怕失去心愛之人的膽小鬼。

★★★ ★★★ ★★★

這是一種從不曾預見的相逢,更是一場絕對不應該發生的相逢……驚駭,愕然,膽顫,這些搜羅而來的詞語,已經遠遠不能形容拉巴爾撒此時此刻的感覺……他告訴自己,他是名震八方的赫梯王,他是安納托利亞高原之王,他是掌握著百萬大軍的君主,他絕對不應該感到恐懼。

可是,真真切切的,他感覺到了從四肢百骸滲透出來的恐懼,就像刺骨的冰水,代替了滾燙的血液流淌在身體,迫使他整個人被一重又一重的森森寒氣包裹嚴實,不留絲毫的空隙。

就在列摩門納扯掉面罩的同時,她的笑容,如一片張揚無度的陽光,在眾人充滿驚駭愕然的眼前展開。只是,這片陽光的溫度……是在冰點以下。

驅著馬,慢條絲理的朝著陷入呆怔狀態的拉巴爾撒而來,馬蹄的輕快節奏踏在地面,一蹄一印,輕輕踩出了優雅懶散的調子,與周遭叫囂廝殺的混亂氣氛儼然格格不入。

因為看見列摩門納的臉,負責保護拉巴爾撒的近衛們,剎那間又懼又驚,完全失了分寸,拿著武器的手明顯都在顫抖,隨著這個半面青甲的女子不斷靠近的步伐,他們控制不住內心的極度畏懼,緩慢地倒退著。

“別來無恙……叔叔。”笑,淡然若風,飛沙亂塵之間仍然清晰銳利。犀利如劍的氣勢,悠然隨著眼底怦然燦亮的青色火焰流散開來,瞬間。

眼見周圍的侍衛都在退卻,拉巴爾撒定了定神,擡劍指向列摩門納,咬牙切齒的怒道:“誰是你叔叔?你是什麽東西,竟然敢稱呼赫梯王為叔叔。來人,殺了她!”

侍衛們楞了楞,面面相覷的對望幾眼,從彼此的眼中看見了相同的膽怯,並未有人冒然行動。

他們憑生第一次,見到這種不應該出現人類身上的東西……似甲若鱗,青色的冷光,安靜地反射著陽光,神秘,冷凝,詭異……

這個擒著張狂微笑的女子,到底是人,還是神……又或是魔,誰都說不清楚。所以,他們寧願鬥膽違抗王命,也不想一眨眼就丟掉小命,死的不明不白。

見無人服從命令,拉巴爾撒氣極敗壞的掃視四周,咆哮的吼道:“都想造反嗎?殺了這個女人,快!”

“造反?”勾著唇角翩然一笑,宛若聽到了十分可笑的話,只是這個冷竣的笑容並未染上眼底,繚繞著青色火焰的眸子,冷的足以凍結周遭因為自己的出現,開始動蕩不安的危險空氣。

“你這個赫梯王,如果不是靠著軾君造反,又何能坐上聖光殿的鐵王座。現在,你到責怪他們想要造反,這不是很諷刺的事情嗎?”

被她一語戳中了痛處,拉巴爾撒像只發狂的困獸,青筋盤結在額角,兩人之間流淌的濃重火藥味,已經被他噴火的視線點燃,他氣極敗壞的吼道:“你這個不人不獸的怪物,竟然膽敢誣蔑赫梯王,你到底是誰?!”

眸子輕淺的彎起,完全沒有因為他的侮辱而惱怒,一派乖張放縱的掠奪氣息,在她微微仰起下巴的瞬間,鋒利的視線撕裂了塵落風定的陽光,不動聲色地擊潰了四周投來的閃爍不定的猜測目光。

“怎麽,你已經不記得我了嗎?不過,我還清楚的記得,你當年送給我一匹小馬當作生日禮物。可是,不足三個月後,你造反闖宮謀殺了我的父王,血洗了皇宮,燒了神廟,趕盡殺絕了提莫圖王朝的血脈,流放了忠於我父王的臣子。我的好叔叔,只可惜你在神廟放的那一把火,並未能將我帶到父王和母後的身邊。拜你所賜,我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我是不是要好好感謝你呢?”

“你!你……你是----”驚的結結巴巴,瞠目結舌的瞪著五十步之外那張清俊的笑臉,半片幽暗刺目的青光閃爍在臉側,恍惚之間點燃了拉巴爾撒封存在陰暗內心的回憶。

如果不是坐在馬上,他可能真會雙腿發軟的跌坐在地,驚慌失措的聲音,與他指著列摩門納的手指一樣顫抖不已。“你是……是……列摩門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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