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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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桌邊,淡然沈默的氣息,宛若微風悠然輕撫著陽光的輕盈,卻又如千鈞盤石的內斂穩健,讓人無法忽視的倔傲強勢。即使,只是這樣不言不語的坐著,列摩門納給周遭帶來的無形強大的壓迫感,已經足以令這間屋子裏氣勢奪目的金碧輝煌,悉數都縮進了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裏。

風動,一截黑色的袍角揚起,閑散,恣意。

三個侍女正在為拉蒙西斯換藥包紮,謹慎小心的神情,動作溫柔輕巧,目光安靜專註。半晌,纏好最後一圈亞麻布,侍女們手腳麻利的收拾好東西,躬身行禮,依序無聲地退出了房間。

拉蒙西斯動了動手臂,一陣刺痛傳來,眉頭輕皺,放下手臂,擡眸,恢覆了光彩的棕色眸底透著一絲促狹的淺笑。“我想了一晚,也沒想好應該拿什麽來感謝你。能雇傭整個死軍為你效力,可見你不缺錢。那麽,埃及國庫裏的黃金,你也一定不感興趣了。列摩門納,你到底想要什麽謝禮呢?”

無聲的笑起,毫不掩飾的不屑,目光淡淡的註視著軟榻上的男人,輕聲開口。“陛下,我不需要任何謝禮,只有一件事懇請陛下同意。”

挑眉,問。“什麽事?”

“放過阿尤法。”

血色寒光一閃而逝,肅殺,狠冽。“如果,我不同意呢?”

“您說過,我救了您,您對我感激不盡,能否用您的感激化解一場覆仇的怒火?”窗畔的陽光溫柔艷麗,微風糾纏著青色的薄紗,一同舞出妖嬈多情的姿態,卻還是吹不散兩人之間驀然而來的僵硬氣氛。

“我對你的感激,與我對阿尤法的憎恨是完全不同的,他企圖毒殺我,對於這樣的卑鄙小人,難道還要我饒他不死嗎?更何況,就算我能放他一條生路,我的人民也不會同意讓阿尤法繼續活在世上,他必須以死抹平我與埃及人民的憤怒。”

“陛下,您的怒火將會引來一場血腥的戰爭,將會給兩個國家帶來恐懼和死亡;而人民的怒火,會讓他們暫時蒙蔽了雙眼,看不清這場災難離他們到底有多麽近。”嘆息,有一種沈重隱隱流露,如同她此刻眼底盤旋的深沈光芒,亦是沈重異常。“如果,我能找到一個方法,平息阿尤法的愚蠢無知給您與您的人民帶來的憤恨,您能否考慮一下我的請求?”言簡意賅的訴說,不緊不慢的態度,只是面色稍顯凝重。

“真有這麽一個方法嗎?我很懷疑。”向後一靠,牽了牽嘴角,拿過榻邊矮桌上的杯子,湊近唇邊時才發現裏面只是清水,不悅地皺眉,放下。“列摩門納,不要把我對你的感激之情,變成換取埃及不向敘利亞開戰的借口。”

“我明白,這個借口太單薄了,遠不足令您回心轉意。所以,我要加上一個籌碼。”

“……籌碼?”側目,好奇不解,隱約有絲期待的興趣。

茶色的視線又落在窗旁,仿佛那裏有什麽特別吸引那雙眼眸,綠色的藤蘿枝蔓垂在輕柔的微風中,搖曳出濃蔭淺綠的輕快節奏,笑了笑,收回視線的同時,篤定固執的說道:

“您為之苦戰數年的,您的祖先夢寐以求的,您的人民祈禱得到的,埃及的版圖上一直缺少的一個名字……西奈。”

一驚,經由這個名字帶來的震驚,轉瞬之間變成了一股子說不清是喜,還是……困擾的情緒。“我很懷疑你怎麽從赫梯人手裏搶來那座島,百萬赫敘聯軍瞬間就能淹沒你的死軍。列摩門納,我很好奇,你要如何將西奈送給我?”

敲打桌面的指尖赫然一停,左頰上逆光的青甲,在她的唇角不期然勾出的傲慢弧度裏,迤邐著冬夜雪光的光芒,冰冷,剔透,妖冶。“拉巴爾撒一死,赫梯還如何與您爭奪西奈半島?”

驟怔,啞然,因著列摩門納的話,更因著她的笑容……隨性的暴戾恣睢,頑佞的目空一切。仿佛,他們正在討論秋高氣爽的好天氣,而非關系著幾個國家命運的殺伐大事。

“你要刺殺拉巴爾撒!”不信,亦或是不安,有些說不清楚。

“是。”

“能不能告訴我理由?取走安納托利亞高原之王的性命,要在百萬雄兵之間刺殺赫梯王,你必定會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否則,你就是……瘋了!”拉蒙西斯困惑了,眼前這個擁有一身奇異甲膚的年輕女子,為何想要奪去拉巴爾撒的小命,他們之間到底隱藏了什麽秘密?

“他欠我一筆還不清的血債,除了他的命,沒有任何東西能償還我多年的苦苦等待。”

皺起眉,斂眼,心裏未解的疑惑更深了。“列摩門納,我需要一個更加清楚明確的回答。”

陰霾的眼,正在緩緩凝聚著鮮艷的血光,盤踞在瞳仁中的茶色,極慢地褪去了光彩,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翻騰連綿的青色火焰,冰冷的色澤,熾熱的光芒。

“我是皮耶提哈的女兒。那一夜,從拉巴爾撒血洗皇宮的屠殺中,唯一逃出來的提莫圖王朝的後裔。”一字一句,那是痛失親人的濃重悲慟,亦是朝升暮晚不斷強迫自己堅強的動力。

“你----”如同一聲響雷在心底炸響,驚得目瞪口呆,這個答案實在太讓人驚駭了。原來,她竟然是赫梯的公主,一個偉大王朝頃刻之間覆滅後留下的唯一火種,一枚充滿殺戮之氣的可怕火種。

深深的嘆息,仿佛感覺到了些許疲憊,這幅剛剛從死亡邊緣游走回來的身體,果真有一些力不從心了,就在聽完列摩門納平靜黯然的敘述之後。

“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嗎?如果需要埃及出兵,我不會吝嗇自己的阿蒙軍團……公主殿下?”一切都變得太快了,實在讓這個剛從高燒中恢覆的大腦,有些遲鈍的應接不暇。

眼角彎起,淡然的笑了。瞬息之間,驅散了染盡無限森寒陰暗之色的空氣,袍角一片輕盈的黑色,優雅倔強的慢搖在婆娑溫柔的微風裏,宛若她的聲音,亦是倔強的優雅。“謝謝陛下,我不需要任何幫助。目前,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同意我的建議,願意接受西奈,放過阿尤法。”

“你、你真的要……列摩門納,這樣做值得嗎?就為了阿尤法那個無恥的小人。”

指尖敲打著大理石桌面,輕脆的聲音,透著沈悶壓抑的節奏。“您應該明白,我這麽做,絕對不是為了他。”

“是嘛……”濃濃的眉一挑,心照不宣的笑容,拉蒙西斯搖了搖頭,不無揶揄的說道:“那個敘利亞小公主真的很不簡單,竟然讓你如此心甘情願的放棄西奈半島。也難怪了,那麽一位令日月都黯然失色的小美人兒,又生得如此聰慧靈巧,誰又能逃得過她明眸善睞的笑容呢?”

“陛下,這是否就意味著您答應了呢?”忽略他詭秘的笑,她再一次面色漠然的問道。

“假設我還如此固執堅持下去,恐怕就成了埃及的千古罪人了。等我坐著太陽船渡過冥河時,一定會被祖先的指責聲淹沒。” 攤了攤手,笑的像個得到糖果,顧之不及想要炫耀的孩子。忽爾,眸色暗沈,跟著沈下的還有唇邊一聲釋然的嘆息。“你這個籌碼真的太重了,重的讓我不得不讓步。”

頷首,垂下的眼簾擋住了一抹輕松。“謝謝,陛下。”

“應該被感謝的人,是你。列摩門納,你的放棄成全了太多人,謝謝。”真誠懇切的語氣,毫不隱藏的敬佩,拉蒙西斯忽爾有一些慶幸他們不是敵人,否則……這麽一個戾氣張狂的人,還真是一個相當強勁的對手。

不語,輕淺的頷首,簡單的一個動作,包含了太多無法言明的意味,有無可奈何的黯然,有盈千累萬的感慨,亦有欣然無畏的絕斷。

★★★ ★★★ ★★★

單薄的肩膀披著浸染著如血霞光的黑色長發,漂亮的臉龐低低的垂下,那襲白裙如一片輕煙,黯然地鋪在榻前的淺灰色大理石地面,跪在眼前的嬌小身影,著實令拉蒙西斯心生不忍。

自打進入這個房間,卡麗熙便長跪不起,不言不語的默默流著淚,即沒有哀求,也沒有解釋,只是這樣靜靜地跪著,代替她那個愚蠢瘋狂的父親,表達著千言萬語都講不清的無盡悔恨。

勸了幾次,她仍然不為所動,只是跪在窗邊投進的斜陽餘輝之間,任由時間一點一滴從水晶沙漏裏悄然流逝。

“卡麗熙,難道非要我親自來扶你,你才肯起來嗎?”無奈的口氣,神情透著溫柔的寵溺,拉蒙西斯苦笑著搖頭,單手撐著床沿,狀作想要起身。

聽見響動,擡眸,藍眸閃現驚訝,急忙出聲阻止。“陛下,您不能起來,快躺下。”

“那你還不起來。”

遲疑,眼神無措,未動。

嘆息,長長一聲,眼笑眉展。“卡麗熙,起來吧,聽話。”

“是。”猶豫,既而頷首,輕輕起身,退到一旁。

示意她坐下,自己則靠向軟墊,肩上的傷還在隱隱痛著,令他不能久坐。側目而視,見卡麗熙並未坐下,拉蒙西斯挑了挑眉,食指點了點黃金軟榻的邊緣,命令的口吻。“過來,坐下。”

眼簾輕緩的擡起,望了他一眼,躊躇不前。片刻之後,在拉蒙西斯再一次挑眉的瞬間,乖乖邁步走上前,沈默地坐了下來。

“你什麽也不用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卡麗熙,那是阿尤法犯的錯,與你無關,你不必自責。”揮手,隨侍在側的幾名侍女齊齊躬身行禮,安靜地退下,最後一名侍女伸手將門輕輕地關上,天邊一抹淡粉流光悄然地消失在合上的門縫。

皺眉,泫然若泣,愧疚難當的霧氣蒸騰而起,蒙上海藍色的眼底,眼角一線淚光掙脫了束縛,順著臉龐無聲無息的滑落下來。

“你的擔心和害怕,我都明白。我向你保證不會找敘利亞的麻煩,雖然你那個父王做了一件極其瘋狂的事情,但是,有人送了一份大禮給我,請求我放過他,而我也答應不在追究敘利亞的暗殺行徑。所以,我的小公主,不用在擔驚受怕了,你笑容是治愈傷痛最好的良藥。來,我的肩傷又開始疼了,你笑一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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