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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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巴爾撒在慶典當天遭到刺客襲擊的消息,與赫梯全境通緝刺客的王令,同時抵達了安納托利亞高原的每一寸土地。

行刺君王,不論古今的各朝各代,不論行動成功與否,都是逆天違命的死罪。況且,在奴隸制的社會之下,行刺不僅僅意味著殺死一個坐在王位上的男人,而是國家裏某一個階級不滿現行的分配制度,從而揭竿造反推翻當權者的信號。

任何一個國家的統治階級,都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更不能任其發展下去。

所以,行刺不成的結果,就只有一條,無庸置疑。

奔馳在安納托利亞高原平仄起伏的奇特地貌上,一天裏最熱的時分莫過於正午,剛猛的陽光毫無保留地揮灑著能將空氣蒸發殆盡的熱力,擦身而過的風聲唳嘹響亮,恍如無數把無形鋒利的刀片,劃過臉頰的瞬間,留下一道又一道滾燙的灼燒感。

然而,風馳電掣的速度卻沒有停下分毫,強壯的棕色馬匹漸漸在這種溫度和速度的交替下,露出了疲倦粗重的喘息,步伐也顯出一線紊亂。

腳下的道路越接近哈圖莎,列摩門納用來休息的時間就越短暫。在持續四天每天只睡一個沙漏時之後,人和馬都進入了極度疲憊不堪的狀態,她卻還是不能停下來好好睡一覺。只要一想到穆哈裏和阿齊茲現在生死不明,一個沙漏時的睡眠,她就能驚醒數次……

眼前的光芒,太過於明亮,亮到刺痛了直視前方的茶色眼睛,酸澀的脹滿了焦急煩躁。

總在這樣突然暴戾不安時,回想起童年那些灰暗的時光……失去的親人,丟失的家園,身上的傷痛,心底的悲愴,種種的一切,都像一條鎖鏈將她的一生全部給纏繞禁錮了。

穆哈裏,一個從熊熊大火吞噬的神廟中,將她抱出來的男人,作為先王近衛軍的年輕將軍,在面臨生死決擇時,一無返顧的帶著她逃出了哈圖莎。

一位深得先王信任的將軍,卻成為了當今赫梯的公敵,默默無言地將她撫養成人。告訴她曾經在眾神的面前,拉巴爾撒犯下的血洗王室的淘天罪行。

人們總會說,罪惡的人必定會遭到天譴。那麽,手上沾滿無數鮮血的拉巴爾撒,他的天譴又在哪裏?

難道眾神也會害怕嗎?害怕一個來自惡魔世界的君王,恐懼他滅絕人性的嗜殺屠戮,不敢將天譴降到他的身上,造就了他十五年以來,坐在無辜的靈魂之上,享受著那張巨大的鐵王座被鮮血妝點的樂趣。

擰眉,一聲低呵,身後一捧馬蹄踏出的煙塵化作了憤怒的咆嘯,折斷了空氣裏千絲萬縷的明媚璀璨。

★★★ ★★★ ★★★

阿齊茲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努力眨了幾下眼,當那襲卷著風沙味道的黑色鬥篷出現在門邊時,他忘記了手臂上的傷,從床上一躍而起,突然痛的呲牙咧嘴。

“列摩門納!”笑,因為疼痛,迫使這個笑容沒有了往日的英俊。

一起出來的十餘人,只有四個跟著阿齊茲埋伏在廣場外圍的人活了下來。他們同樣驚詫不已,赫然從桌邊站起身,朝著門邊的列摩門納恭敬的頷首,年輕的臉上被濃濃的悲傷包圍了,隱約還有一絲驚慌失措藏在眼底。

拉下風帽,朝他們輕輕點頭,經過一個臉頰上凝固著一道血口的屬下時,列摩門納擡手輕拍他的肩,淡淡一笑.

“抱歉,列摩門納……我沒能將穆哈裏帶回來,真的很抱歉。”低聲說道,陰沈的臉上沒有了平日放肆的戲謔,深深的自責儼然占據了阿齊茲的自信。

看著他手臂上的亞麻布映出紅色的液體,列摩門納低嘆一聲,按上他未受傷的肩,稍稍使力示意他坐下。

“該說抱歉的是我,我來晚了。”她說,濃重的歉意不言已明,帶著追悔莫及的悵惘。

牽著嘴角,勉強的笑起,苦澀。“你來的不晚,如果來的正好,說不定被抓的就是你了。”忽爾,順著她的身後朝門邊看去,視線似在尋找什麽,繼而問道:“卡麗熙呢?”

眸光一怔,半刻的黯然,半刻的沈寂。

意識到事情有了變化,阿齊茲急忙追問。“路上出了什麽事?卡麗熙怎麽了?”

半晌,斂著的眼緩緩擡起,一片令人驚心動魄的青色火焰烈烈閃耀,冰片一般剔透的光芒,令阿齊茲不禁心裏一顫。

“先想辦法救出穆哈裏,其他的事情,以後在說。”

楞了楞,到了嘴邊的話,驀然收住。直覺告訴他,令列摩門納遲遲未到哈圖莎的原因,一定和不見蹤影的卡麗熙有關。

難道是那些在山裏伏擊他們的黑衣人劫走了卡麗熙?

想問清楚,眼底卻映出列摩門納偏過臉掃視四周的瞬間,那抹茶色的流光裏隱約可見的黯然神傷……不曾見過這樣的黯然,即便她經常獨自一人坐在山巔風中,遙望著天邊的僵硬側影,也只是盈滿了濃烈的陰暗氣息,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黯然神傷。

她,太堅強,太果敢,一如既往。

以至於,所有形似猶豫怯懦的情緒,都不曾出現在這張匯聚了奇異神跡的臉上;以至於,寥寥可數的幾個知道她身世的人,對她既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尊敬,又隱隱存著一些擔憂和畏懼。

為什麽,此刻的列摩門納卻失去了那樣耀眼的堅強,盡管她偽裝的很好,幾乎讓人看不出絲毫的異樣。然而,那雙清澈的茶色眼睛,仍然會在她斂眼側目的剎那,洩露出一星半點的隱忍仿徨。

阿齊茲甚至察覺到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她正陷在一片泥澤中,掙紮的越厲害,陷的就越深……她到底陷進了什麽樣子的困境中,能令一向漠視周遭變化的列摩門納,露出這麽一股子焦慮不安的氣息。

“外面的情況,我來的時候打探了一遍,哈圖莎現在只能進不能出。全城都在搜查你們,這個地方很快就不安全了,我們要換一個更安全的聯絡點。趕來的途中,我已經讓塞瑟給庫西納報信,讓他安排人在托卡小鎮埋伏接應,另外帶一隊人進城來,與我們匯合救出穆哈裏。”簡單將計劃講完,她掃視著屋內的幾人,見他們面色凝重的點頭。

忽爾,她笑了,大有一卷勁風吹去浮塵的漫不經心,輕道:“穆哈裏會活著回來,我們也會活著回家,讓拉巴爾撒瞧一瞧我們真正的力量。”

年輕隨從們混雜了猶豫不安的眼神輕輕一閃,眉間的褶皺赫然松開,緩慢的被摻進了憤怒的自信所取代,他們齊刷刷的頷首,低沈壓抑的應答聲裏,囂張暴戾的氣焰顯而易見。

與阿齊茲相視而望,她的笑容在他閃過一絲欣慰的棕色眸裏逐漸擴大,直至完全浸滿了不可一視的恣意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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