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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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於山中的村落,說是村子,其實也只有以打獵為生的十來戶人家而已。

這些獵戶平日很少出山,男人們白天進山打獵,女人就在家中照顧孩子,料理院前屋後種下的蔬菜瓜果,閑下的時間就用粗麻織補衣物,一家人的衣食住行都依靠自己一雙勤勞的手解決。

對於山外發生的事情,他們知道的很少,偶爾哪戶人家的男人進城去販買獸皮,才會帶回山外的形形色色的新奇消息。

正是這樣,使得列摩門納與卡麗熙能夠放心在此歇息,不必擔心被拉巴爾撒全境通緝的卡麗熙給人認出來。

卡麗熙的箭傷並不深,傷口深度不到一寸,止血之後包紮上獵戶給的草藥,已經可以在攙扶下慢慢地走路了。

列摩門納很清楚,這支箭就是那個紅發女子在追逐時,從她們身後射來的,應該就是在她側身給馬罩上鬥篷的剎那之間。

不得不說,她的箭術相當了得,能在雙方都急馳於顛簸山路的瞬間,精準的射中目標,這需要箭手有精湛的技術,不僅要能瞄準快速移動的物體,還要避開兩邊隨時會遮擋視線的灌木叢。

唯一令列摩門納覺得不解的,就是這支箭的長度……長箭的威力、飛行速度以及給人造成的創傷,都遠比短箭要強很多。

她為何要用短箭射擊,明明知道只會給她們帶來一些微不足道的皮外傷,幹嘛還用這種沒作用的武器?

以自己對“刀火”行事風格的了解,這麽一個厲害的組織,不會有如此可笑的失誤,那這支短箭……又是為什麽?

“門納。”卡麗熙輕快的聲音傳來,適時當斷了她的思忖。

起身的瞬間,將短箭收入懷裏,擡眸,看著卡麗熙走到床邊坐下,手裏拿著一個小袋子。“什麽東西?”

揚起甜美的微笑,搖了搖小布袋子,高興地說道:“這是大嬸給我的,她說山裏夏天蛇蟲很多,把這個放枕頭邊,可以驅走它們。”

走到門邊,掃了一眼漆黑的院子,門邊的晚風捎帶著林間的靜謐流瀉進屋,撩起黑色的袍角微揚,輕輕將門在眼前合上。

列摩門納拉下面罩,露出平靜淡然的臉,自從那晚在水邊讓卡麗熙看見了左臂,索性她也不在遮遮掩掩了,只要沒有外人在場,她都會取下這層隱藏面目的黑色面巾,坦然的面對已經完全適應這片青甲的卡麗熙。

“門納,我們明天要離開嗎?”小心的擡腿,盡量不牽扯到腰上的傷口,卡麗熙坐上床,將小布袋放到枕頭邊。

“嗯,已經待了一天,這裏不安全。”

“那些黑衣人會追來嗎?”隱隱一絲鈍痛從腰部傳來,蹙起的眉間有片隱忍。

來到卡麗熙的身邊,伸手扶著她的背,使她借由托著背部的手臂,不需要使用腰部用力就可以躺下。“他們應該沒想到我們會直接進村子住下,大概正沿著山路一直向前追了。但是只要一、二天時間,沒有發現我們的行蹤,他們就會知道追錯了方向,很有可能會返回這裏。所以,明天必須走。”

托在後背的手臂,在卡麗熙躺下後,小心地抽離,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染上一層淡淡的黃色光暈,溫暖的色澤撫摸著左臉那塊奇異的青色,瞬息之間就被那冷色的硬甲吞噬殆盡,只留下一片散發著冷凝的青藍色暗光。

細看之下,有些細小的紋路縱橫在青色的甲狀皮膚之上,交錯、迤邐,毫無規律。

桌上小油燈散發的微弱光芒,極輕的跳動了一下,夜風打破了光芒編織的平靜。

“這些是怎麽來的?”沒能忍住多天來的好奇,問出話的同時,卡麗熙已經後悔了。

然而,列摩門納卻顯得很隨意,走到桌邊坐下,瞅著油燈頂端的昏暗光芒,半刻之間的恍惚,半刻之後笑起,風輕雲淡的那種笑容,令卡麗熙望著她的藍色目光沒由來的一緊,不知為何。

似乎,是因為那個笑容藏起了太多的東西,比如閃爍的回憶,比如隱忍的傷感,比如毫不在乎的淡然……

“在我五歲那年,我住的地方起了一場大火,我被穆哈裏救出來時,已經燒成了重傷。他找到一個老巫醫,請求他治療我的傷,那個老巫醫說我傷勢太重,沒有希望救活了。”說到這裏,列摩門納停下來,落在油燈上的目光,在她偏頭看向卡麗熙時,悠然一閃,漠然的茶色視線纏著絲縷的昏暗光暈,穿透那雙湛藍無暇的瞳膜,直達卡麗熙猝不及防忘記跳動的心臟。

深邃遙遠的視線,在茶色的眸子忽爾再一次笑起時,消失了。如同這雙湧動著濃濃悲愴的淺茶色目光,只是卡麗熙的錯覺,真實到可怕的錯覺。

隨之而來的,仍然是列摩門納平靜如水的敘述,不帶絲毫的感情,只是簡單直白的訴說,令人無法窺探那些曾經發生在她身上的災難,到底沈重可怕到何種程度。

“穆哈裏沒有放棄,他懇求老巫醫盡力救我,哪怕還有一絲希望,都要試一試。老巫醫同意治療我,但是死活由天,他只能盡量。他告訴穆哈裏,想救我只能試一些不同尋常的方法,穆哈裏猶豫之後只能同意。於是,奇跡發生了,我活了下來。”隨著右手輕撫左臂,原本清冽的目光一暗,盤旋著深沈可怕的暗流。

“一夜這間,卻變成了這樣。”

“那個老巫醫到底用什麽方法治療你的,為什麽不求他把這些皮膚治好?”急切的眼神,急迫的口氣,透露了卡麗熙的無名焦急,隱約還有一抹傷痛。

“穆哈裏怒不可遏,威脅老巫醫如果不治好我,就殺了他。不過,沒有勞煩他動手,那個老巫醫……自殺了。”

“什麽?!”

笑,對於那個死去的老巫醫,列摩門納完全沒有映象,只是依稀記得那是一個沒有頭發,也沒有眉毛的怪老頭。“當著穆哈裏的面,他把劍刺進了自己的喉嚨,當場就死了。他動手前,口中一直喃喃有詞的叨念著。然後,就一劍收拾了自己的小命。”

急,問。“他說了什麽?”

擡手,摸了摸眉毛,指尖撣開額前已經垂到眼角的發絲。轉過臉,吹滅了燈芯上閃爍不定的小火苗,突然暗沈下來的,不僅是這間簡陋的小屋,還有列摩門納滲進了絲絲涼意的目光。

“沒什麽,只是一個嚇傻的老頭子,在臨死前說得一些瘋話罷了。行了,故事講完了,趕快睡覺吧。”

她的回避,很清晰,卡麗熙也知道多問無意了。透過迷蒙不清的光線看向她,幽靜的月光勾勒著桌邊一尊紋絲不動的側影,繚繞著孤寂清冷的氣息,令這個夏日夜晚也染上了讓人窒息的絲絲入扣的沈冷。

“你不睡嗎?”有些害怕這樣的氣氛,更害怕桌邊那個黑色的影子會在一陣夜風裏陡然消失不見。

“你睡吧,我一會兒就睡。”

“是你說明天要早起的,自己卻不睡覺,明天會起不來。”

“我能起來。”

“那我也不睡。”

“卡麗熙……”嘆息,滿是無奈。

“卡麗熙去睡覺,卡麗熙去吃飯,卡麗熙這樣,卡麗熙那樣----”

“我知道了,我也睡。”斷然出聲,明智的打斷卡麗熙的喋喋不休。起身,憑借著木制窗框邊滑入的明亮月光,朝床邊走去,腳下有絲不情願的緩慢。

藍色的眸,無聲的笑起,得意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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