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裏睜眼，會有刺痛感。

尤其是在海水裏。

童宛宛雖然不是淚腺體質，但眼角還是忍不住滲出淚水。

在大海裏掉眼淚，是不會被發現的。在流出眼眶的那一霎，就會立刻融入周遭的霧藍色。

模模糊糊的把眼淚眨掉，童宛宛看見——

男人直怔怔地望著她的眼睛，像是要透過它們尋找什麽東西。

冷寂的雙眸，像是突然註入了一道光。

他後知後覺地松開一只手，抵在她眼眶處，笨拙的擦拭。

下一刻，金色的、溫暖的圓形屏障，將她緩緩包圍，把周身的深水都隔絕開來。

仿若神跡。

……

當她安然無恙地被帶上海面之後，沒過多久，又被男人抱上了一艘私人船舶。

“艾維斯大人。”

開船前來接應艾維斯的，是他最忠誠的兩位部下達婭與她的養兄薩凡納。

他們看起來很年輕，稍顯稚嫩的臉龐上仍殘留著少年時期的奶氣。

只不過，兩雙幽邃的眼瞳異乎尋常的冷靜漠然，像是久經艱苦，不得不磨練出來的成熟。

他們率先看見的，是手臂受傷的艾維斯，隨後才看到被他護在懷中，背對著他們二人的黑發女人。

黑發……

兩個人都短暫的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且很明顯地怔楞了一秒鐘。

恍回神，達婭迅速上前，將精神力附於手掌，給艾維斯檢查手臂上的傷口。

她閉了閉眼，又迅速睜開。

隨著她掌心的移動，有一顆彈頭尖利的子彈，被精神力從血肉中吸附出來，掉落在船板上。

“艾維斯大人，稍等片刻，我給您止血。”

達婭一絲不茍地履行著自己的醫療工作。

艾維斯全程默不作聲，就好像失去了知覺，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到絲毫痛意。直至懷中的黑發女人突然撐住他的胸膛，擡起頭，微蹙著眉看他，他才有一絲反應。

“可以松開手了嗎？先生。”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天一筆一畫雕刻出來的驚世之作，傾艷絕塵，美得沒有攻擊性。那一雙水洗般純黑色的雙眼，也仿佛濃縮了整個宇宙最浩瀚、最璀璨的星河。

僅僅一雙眼睛，已經能讓面對面對視的男人從心底感受到了這張臉的沖擊力。

她漂亮得不似真人。

特別是……

眼睛。

艾維斯面色不變，摟緊她腰肢的手卻沈默的松開來。

看到發色、聽到聲音的時候，達婭和薩凡納已經露出了驚愕的神色。當他們看清轉過身來的女人，更是不可置信地往她站著的方向踏了一步。

“宛宛……姐姐？”

因為太過不可思議的緣故，兄妹倆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仿生機器人。

即“仿生人”。

但……仿生人會像到這種程度嗎？

身高體型、五官神態，就連疑惑時微微側頭的小習慣也一模一樣。

“宛宛姐姐。”

若說，達婭的第一聲帶著困惑與猜疑，那第二聲就是摻雜著委屈與想念的哭腔。

她的眼眶，一瞬間變紅了。

自從“童宛宛”逝世之後，她每天都會躲著薩凡納，一個人偷偷的抹眼淚，不想讓兄長擔心。

偶然看見與姐姐長相相似的女孩，也會突然怔神。

十年了。

她用了兩年時間去接受，用了八年去想念。

然而……此時此刻，心如磐石般堅定不移的她，還是再一次的紅了眼眶。

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宛宛姐姐。

達婭從未如此的堅定過。

薩凡納心有不忍，但還是斂下眼眸，將達婭拉住，“冷靜一點，達婭，你仔細看清楚。”

棕色刺發的少年同樣眼眶發紅，但他又是極其理智的。

他看得出來，面前這個與“童宛宛”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眼神不一樣。看見他們兄妹二人的時候，眸底一絲一毫的熟悉都沒有。

就好像是一個單純、無辜、美好，但卻從來不屬於他們，與他們沒有任何交集的過路天使。

而且，這個世界上……

怎麽可能會有死而覆生呢。

被兄長拉住之後，達婭清醒了些。

但她神色哀酸，依舊很想沖過去，撲進黑發女人懷裏。

像作為寵物貓咪時那樣，在她懷裏盡情的撒嬌，抱怨她這十年來，和兄長過得有多委屈，有多難受……

有多想念姐姐。

被薩凡納拉住的達婭踉蹌了一下，猝然停住腳步。

但她擡起眼眸的時候，發現有一只纖細修長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像是下意識地想扶住她。

達婭眼眸一亮。

看過去的目光越來越堅定，面色也越來越柔軟。

“達婭。”

艾維斯終於出聲，“帶她去換一身衣服。”

達婭一怔，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宛宛姐姐身上的衣服都被海水浸透了，濕噠噠地黏在身上，顯露出令她看了都會臉紅心跳的美好曲線。

“宛宛姐姐，跟我來。”

她沒有理會薩凡納投過來的覆雜眼神，急迫地握住童宛宛伸過來又要縮回去的手，像是抓住了什麽珍貴的寶物。

童宛宛雖然什麽都不記得，但莫名的，對他們也有一絲熟悉的感覺。

看見他們臉龐的那一瞬間，竟然會聯想到可愛的貓咪。

只不過，相較之下，還是這位被叫做“艾維斯大人”的銀發男人，給她的熟悉感更強。

聽到“艾維斯”這個名字，不僅是身體，連大腦都酥麻了一陣。

直到兩位女生進了船舶臥室，關緊門，薩凡納才靠近艾維斯，蹙緊眉低聲詢問。

“艾維斯大人，她……是法伊造出來的仿生人嗎？”

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不敢細想。

自從宛宛姐姐在蟲族之戰意外身亡，他們跟隨著被卸任的艾維斯大人出生入死，一直在追殺著殘餘蟲族、法伊以及這一場謀劃的其他參謀者。

還有，被法伊搶先一步帶走且藏在不知名處的……

“她”的屍體。

然而，薩凡納心目中驍勇善戰、從不擅長示弱的首領，卻意外地從眼底洩露了幾分困惑與猶豫。

“我不知道。”

他聽到艾維斯低聲說。

這還是薩凡納第一次，聽到艾維斯大人說出如此不確定的話。

“不知道”……

這句話，竟像是在絕境中開出的一朵花，令薩凡納為之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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