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覺得整個世界都瘋狂了，當他千辛萬苦、視死如歸地邁進主控制室的大門時，卻清楚地看見，羅阻像一尊塑像立在原處、一動不動，他閉著眼睛，可是猩紅的血珠仿佛代替了眼淚，不要錢似的從他的眼角滾落。

所以那一刻，邁克只覺得渾身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一雙軍靴在金屬地板上踏出不輕不淺的聲響，他聽見了，羅阻也聽見了，於是邁克看著羅阻用手捂住流血的眼睛轉身向大門走去，沈默地與他擦肩而過。

戰術頭盔投射在羅阻腦中的虛擬成像不至於讓他摔倒，也不忍讓他受傷的軀殼再度雪上加霜。

邁克呆楞地看著他，失去了所有言語的能力。

“……母艦最後墜毀了？”羅阻的眼上蒙著紗布，遮住了唯一可以讓外人看出情緒的眼睛。

邁克在腦中緊急搜索著他已知的所有情況，十分確定地告訴羅阻：等他趕到指揮塔時，母艦已經墜毀了。這很不正常，羅阻在他面前就像個局外人，但是他看著羅阻臉上的紗布，又覺得一切疑點都好解釋。

說真的，他根本不相信區區導彈就可以將阿薩母艦擊毀。然而，他選擇相信自己的雙眼，明明那時指揮中心外沖天的濃煙與火光還把他的眼睛刺激得生疼，明明當他打開了主控制室的大門時，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震動都能讓搖搖欲墜的天窗抖落玻璃的碎片。

夜空中飄來一縷清風，讓邁克脫節的記憶恢覆了，“Lozo，我們……真的回來了嗎？”

“嗯。”羅阻聽著邁克逃避真相而提出的反問，也覺得這一切都像夢一樣不真實。為什麽他經歷的情況與最後的事實結局截然相反？他給不出答案，邁克也給不出答案。

人類駐軍基地的燈火在夜空下連成一片，邁克與羅阻並肩坐在停機坪前的一片空地上，而羅阻那簡短的答覆，在風聲中聽起來更像一聲輕嘆，不一會就已徹底消散。

他想不起來他和羅阻是怎麽回到基地的，不僅他們都活著，還把不可完成的任務完成了，可邁克一直都想知道，那個令戰局逆轉的契機怎麽會發生在他始終無法獲悉的短短幾分鐘之內。

“什麽時候撤離？”

邁克擡頭，“大概……明天？我聽隊長說的。”

羅阻的嘴型一動，卻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夜半時分，邁克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熟悉的面孔，只覺得自己在做夢，並且一直未醒。

不過這樣也好，‘核心’到底被沒被毀他不想確認，他僅僅想卸下身上沈重的負擔，享受現下這一時半刻的和平。

時間在一點點滌蕩每個人壓抑心中的沈痛與悲哀，未來的路該如何走下去，成為每個人必須考慮的重點。

羅阻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自從他的眼睛受傷且暫時失明之後，時間再次飛快地走過半載。直到上個月，他都始終沒有同意接受眼球修覆手術。

有一個心結一直積壓在他的心底，如果是因為他以前過得疲憊而忙碌才未被解開，那麽現下的一時安寧平靜，足以讓他閑置下來的思緒發散到他曾經忽視的過去。

然而他並沒有想起什麽特殊的畫面，腦中卻不斷循環著一句微不足道的話。

當年，某人對羅阻說過，如果他執意做一名狙擊手，就一定不能使自己的眼睛受到任何損傷，即使現在的醫學技術可以讓其恢覆如初。

他明知其中的道理，卻問，為什麽？

可對方給予他的答案答非所問，徒留一句莫名的感慨：“當一雙眼睛對狙擊手而言都不重要時，他恐怕已經失去活下去的耐心了。”

以前羅阻並不明白這句突兀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那麽現在，他或許懂了些許，在一只手心冰冷的手搭上他的左肩之後——

某人希望無論發生什麽他都可以好好活下去。

上個月，他終於接受了修覆手術，而今天是拆下紗布的日子。可他為了想明白一個問題，在晚上四處無人時，偷偷從病房跑出來坐在屋頂上吹夜風。

他以為，羅夏每一次走得那麽幹脆利落，就是不期望在他完成自己的報覆之前，把任何無關的人牽扯進來。母艦墜毀，‘核心’下落不明，羅夏的覆仇可能還將繼續，而羅阻已無力再嘗試阻止他。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搭在他左肩上的手並未移開。那手心傳來的溫度，有些讓他陌生，又有些讓他熟悉。

羅阻身後的人有著十足的耐心等他想清楚一切。

冷風吹得羅阻開始輕輕顫抖，他突然感覺到有人在幫他拆下眼上一圈又一圈的紗布，只是手指的溫度有點冷到刺痛他的臉。

他的腦中在一瞬間閃過千萬個念頭，其中絕大多數都在提醒他要保持冷靜。可他顫抖地更厲害了，猛然抓住對方的右手，虔誠地握緊，然後——

然後，像個孩子，努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卻還是抽離了可以用喉嚨發聲的能力，眼角幹涸至無法流出一滴淚水，作無聲痛哭之狀。

那人一楞，吃驚地看著羅阻的眼睛，卻覺得那無神的雙眼更像是直直地看穿了自己。

感覺到自己的失態，羅阻低下了頭；片刻後，他又高傲地把頭昂起，才沒再露出一絲懦弱的神情。

因此羅夏這才看清，那看似無波無瀾的眼底，映出了夜空中一片浩渺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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