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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君問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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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插曲很快就被眾人淡忘了。

舞女歌姬們依次入殿, 管弦絲竹咿呀響起,眾人推杯換盞, 觥籌交錯, 殿內漸漸喧鬧起來。

小君陽似乎想看熱鬧,坐起來伸著腦袋, 到處張望。

宋如慧一直偏頭看著他, 神色柔和。

梁宣道:“大皇子困了,帶他回去休息。”

乳娘看著小君陽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遲疑了一瞬,“殿下現在精神還好……”

見梁宣臉色微沈, 乳娘頓時不敢多說, 抱著小君陽悄悄從偏門走了。

宋如慧的視線一路跟著乳娘, 直到一點兒背影也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陛下大可不必如此……”宋如慧輕聲道。

他總是這樣,不喜歡她過多地關註旁人。先前鳳儀宮有個婢女梳頭梳得很好,她賞了幾樣東西, 多跟人家聊了幾句,他就說那個婢女歲數到了, 給了點賞賜就打發人家出宮了。

梁宣對上宋如慧的眸子——只有抱走孩子,她才肯把目光駐留在他的身上。梁宣明知故問:“不必如何?”

宋如慧抿了抿唇,終究沒有說明白, 只道:“大可不必……勒令殷家女兒改名。歷來避諱,同音近音皆可,既不是同一個字,便也沒有什麽妨礙。”

梁宣微微傾身過去, 聲音低啞:“朕的皇後,理當獨一無二。”

大殿這邊正熱鬧,太後宮中卻清靜得很。

太後沒有去今晚的宴席。畢竟皇上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皇後也不算她的兒媳婦。去了宮宴,也沒人願意尊著她敬著她,倒不如不去。

昌平公主也沒有去。她今日一直陪著太後。宮婢送來了一盤新鮮橘子,她拿來一只剝了橘皮,掰成兩半,一半給了太後,一半自己吃。

太後笑道:“這些橘子皮也別急著扔,我明日擱偏殿後頭曬一曬,日後混著茶葉一起泡水,很是理氣化痰。”

昌平將橘子一瓣一瓣地掰下來吃了,道:“您缺什麽吃用,同底下人說一聲便是,哪裏要自己動手?”

太後便說:“今時不同以往了……哪能同先前比呢?”

這時,進來一個老嬤嬤,道:“適才殿上,晉國公府的姑娘和晉國公夫人被陛下趕出去了。”然後就把當時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太後問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老嬤嬤道:“約莫酉時三刻。”

現在已經過了戌時。太後對昌平笑道:“你瞧瞧,如今宮裏出了什麽事,過了一個時辰我才能知道。”

昌平便開解她:“母後別這麽說。沒人打攪,過得清靜,也是好事。”

“說到晉國公府……晉國公最小的弟弟倒還沒有娶親。”太後把昌平公主拉近了些,笑吟吟地看著她,“你覺得他如何?”

晉國公的幼弟名喚殷景行,很是灑脫不羈的一個人物。生在晉國公府那樣的人家,心裏卻對仕途宦海半點興趣也無,平生所好,就是游山玩水。當年逐一匹輕騎去京郊踏青,日暮時分堪堪歸來,行經護城河,朗朗君子騎馬倚斜橋的模樣,不知牽動了多少盛京閨秀的柔腸。

“母後看上了人家,人家可不一定看得上我。” 昌平公主吃完了橘子,就著濕帕子擦了擦手。

太後道:“胡說什麽,哪有人會嫌棄公主。”說罷微微一默,旁的公主興許沒人挑剔,昌平公主卻是各家好男兒都避之不及的。

太後嘆了口氣:“說到底,還不是怪你自己做了太多荒唐事……你呀,若能早些定下來,母後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你就答應母後,嫁出去好好過日子吧?”

又是商量,又是擔憂。

昌平公主閉了閉眼,耳邊似乎又有人在說:“承蒙公主錯愛,罪臣唯有戍守邊疆以報。”

那一年他也只是個尚未加冠的少年,不幸滿門獲罪,流放充軍……如今韃靼起兵,他或許尚且安然無恙,或許已然傷痕遍體,或許早就死在了敵軍的刀劍之下……沙場白骨累累,他的屍骨興許已和旁人的殘骸混在一起,一並埋於塵土風沙,百年之後,都化作一抔黃土。

昌平公主低聲道:“好,聽母後的。”

仲夏天氣,池塘邊的石榴花初初盛放,猶如紅羅。綠葉陰濃,樹木陰翳處栽了一架秋千。夏日陽光熱烈,一應景物都跟著濃烈鮮明了許多。

賀蘭恬就坐在秋千架上,雙腳有一下沒一下地蹬著地,秋千前後蕩了蕩,帶起一陣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喊道:“表姐,快來蹴秋千。”

宋如錦正立在石榴樹下,提著一個竹編的果籃,仰著臉摘石榴。賀蘭恬喊她,她的石榴還沒有摘完,只好道:“等一等。”

賀蘭恬卻等不及,下了秋千,蹦蹦跳跳地朝宋如錦走了過來,接過她手上放石榴的竹籃,恬然笑道:“我幫表姐提著。”

宋如錦笑著說:“謝謝表妹。”

池塘邊柳樹低矮,樹上鳴蟬相和,樹下擺了幾把藤椅,劉氏和元娘就坐在那裏,一邊喝茶,一邊看著姊妹兩人嬉鬧。石榴樹枝葉稠密,少女容色姣好,細碎的陽光穿過樹葉,散落在她們的臉上身上,光暈斑駁,整幅畫面生動而鮮活。

元娘感慨道:“真好呀——看著她們,我就想起我待字閨中的時候,那會兒這棵石榴樹還沒有這麽高,我就和丫頭們一起爬到樹上看池塘裏的荷葉,回回都要被娘知道,回回都要被罵一頓,卻也回回不肯悔改,逮著了機會還是要爬樹。”

元娘本帶著笑意,說完卻有些悵然。

閨中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覆返,那個諄諄叮嚀她的娘親也不在世上了。

劉氏見她神色郁郁,便轉了話頭:“怎麽沒看見明哥兒?”

“他吃了藥犯困,歇午去了。”元娘愈發憂愁了,“如今把苦藥當茶水一樣喝著,病癥倒一點兒都不見好……上回我還見他盯著錦姐兒一直看,眼睛都不挪一下,雖說他自小就愛盯著漂亮姑娘看,但從沒有這麽失禮過……”元娘忽然一個激靈,“你說,該不會是那些太醫開的方子不對癥,反讓明哥兒病情加重了吧?”

慈母心腸,總是這樣瞻前顧後。

劉氏寬慰道:“都說病去如抽絲。哪有吃了藥立時見效的道理?你且放寬了心,總能治好的。”

宋如錦揀著紅皮石榴摘下,一連摘了七八個,賀蘭恬漸漸拎不動果籃,拖長了聲音道:“表姐,我提不動了——”

宋如錦說:“那就放地上。”

賀蘭恬便把籃子擱在了松軟的泥地上,踮起腳去夠樹上紅通通的石榴。

就在此時,樹葉深處冷不防地爬出一只蠕動的毛蟲,賀蘭恬嚇了一跳,胡亂拍了一下葉子,結果那只毛蟲就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賀蘭恬驚慌失措地尖叫了起來:“表、表姐,有蟲子!”

她使勁兒甩了甩手,毛蟲卻像粘在了手背上一樣,紋絲不動。賀蘭恬嚇得都快哭了。

宋如錦其實也很怕這種長長的、聳動的蟲子,但她覺得,自己是姐姐,關護妹妹理所應當,於是大義凜然道:“你別怕,我幫你把蟲子拿開。”

她拿出一方絹帕,隔著帕子,心驚膽戰地把毛蟲捏起來,然後帕子也不要了,就往土裏一扔,也不敢再摘石榴,拉著賀蘭恬就走。

賀蘭恬跟著她走了幾步,回首望著地上的竹籃,道:“表姐,石榴還沒拿……”

兩個姑娘躊躇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走回去,一起提著籃子,走到母親面前。

丫頭們提來了剛從井裏汲出的水。盛夏天氣,井水卻帶著涼意。丫頭們就著井水把石榴洗了洗,切開剝了皮,將石榴果肉扒拉下來放進兩個小碗。

宋如錦把小碗遞給劉氏,道:“娘先吃。”

賀蘭恬也把碗奉到了元娘面前。

元娘很是欣慰:“到底有個年長的姐姐陪著的好,恬姐兒現在可比之前懂事多了。”

劉氏戲謔道:“那你們就一直住在這兒,不要回蘇州府了。”

元娘知道她是開玩笑,也沒有多說,只笑著回了一句:“那怎麽成?”

很快夏天就過了一半。

這日北方傳來消息,道是靖西王父子二人連戰連勝,韃靼節節敗退,潰不成軍——幾個月前,韃靼太師還揚言一年之內要踏破盛京城的城門呢。

朝中一眾文臣紛紛吟詩作賦,諷刺韃靼“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聖心大悅,傳旨犒賞三軍。

十天之後,宋如錦收到了徐牧之的信。他寫信的時候剛剛打完勝仗,字裏行間的得意都不加遮掩,細細寫了當時兩軍交戰如何激烈,大夏軍士又是如何金鼓連天、勢如破竹,看得宋如錦心神激蕩。

徐牧之那邊的天氣比盛京涼爽許多,但他也記得這個時節悶熱,特意叮囑宋如錦“乘涼避暑,靜心消夏”。

末了又問道:“卿思我否?”

——你想不想我啊?

這話便有幾分“君問歸期未有期”的意味了——明明是我歸心似箭,明明是我眷戀不舍,明明是我日思夜想,我卻偏偏要說是你在問我的歸期,偏偏要說是你在牽掛惦念,偏偏要說,是你,在想我。

這種隱秘而委婉的小心思,細細讀來,竟也覺得含蓄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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