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女侍簇擁著套上千早時，南星還是忍不住想起了藤宮站在樹下時的表情。

渡津波神社裏的神官都要求謹言慎行，連過於激烈的情緒都不被允許，終年像是一潭平靜死水。而從小被養在這裏，可以想見，南星其實對於一個人的情緒變化並不敏感，也很難只從眼神分辨出感情。

但她卻似乎能在對方看著自己的目光中讀出什麽。

某種熾烈的、深入靈魂的東西，那般緊密地纏繞在他們的命運裏，血肉相連，永遠都不可能從彼此身上扯斷。

怪不得未來的她會喜歡上對方。

把從櫻花樹上摘下的鈴鐺握入手心，南星這麽想道。藤宮雖然經常狗得驚天動地，但她不能否認他的確是一個很容易吸引自己目光的存在。那不只是基於膚淺的表面——什麽好看的臉，極其挺拔的身材，或者足夠具有欺騙性的冷淡氣場，更重要的是刻在骨子裏的一些東西，都那樣精準而用力地戳中了她的死穴。

窗外的天色漸漸黯淡，空蕩的主神殿裏開始燃起了燭火。

當女侍開始用檀紙為她紮發時，南星後知後覺發現藤宮已經在自己腦子裏占據太久的時間了。這是不行的，她告誡自己，雖然藤宮很有吸引力，她馬上就要去赴與神明大人的約定，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萬一神明大人因此不高興，不回應自己的召喚，那她真的當場跳海還比較痛快。

周圍人來人往，殿外也逐漸傳來了悠揚的鐘鼓聲。略顯沈重的前天冠被緩緩戴在額前，描眉的炭筆從眼前離開，南星跪坐在原地，任憑侍者最後在自己唇上點下緋色，才終於緩緩站起身，讓繁覆的衣擺在空氣中鋪陳開來。

渡津波代代相傳的歌聲在神社各個角落響起。

她將掌心的鈴鐺放進面前的神龕裏。然後雙手合十，閉上眼，第一次虔誠念完了冗長的禱文。

第一次不是為了渡津波，也不是為了自己，向著神明祈禱。

願她所祝福之人一生喜樂，不必被世間悲苦環繞。

有風從門外吹進，帶來屬於大海的潮濕與寒涼。南星睜開眼，剛準備轉身，卻突然發現藤宮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自己旁邊，看著神龕中躺著的願玲，眉宇間流露出一絲波瀾。

“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道，聲音裏有細碎的冷意，嘴角卻彎起了一絲弧度：“就是那枚鈴鐺。”

南星不知道這人恍然大悟了什麽，但從表情來看應該不是太糟糕的東西。她有心去問，但神官已經開始催她離開，於是也只能作罷，在女侍的簇擁下慢慢走出門去。

南星選擇在她長久佇立過的懸崖邊完成儀式。

那不是什麽困難的事，神官們還給她準備了檜扇與神樂鈴，但她在神明大人面前從不需要這些多餘的東西討他歡心。只要呼喚，便會出現，這永遠是對方給她的最偏心的特權。

而這次也不例外。

在人群的驚嘆中，一縷藍色的光芒從海神殿亮起，與海面如鉆石般粼峋的波紋遙相輝映。藍色的巨人應呼召而來，在少女面前俯身，攤開掌心。無論別人怎麽看這一幕，但在那一刻，南星確信自己聽見了牢籠被轟然打開的聲音。

她雀躍著展開翅膀，朝著神明眼中的自由飛去。

不知何時從神社裏跟來的藤宮站在人群後看著。他有偷聽過神官們的談話，按照他們的想象，在阿古茹應南星的召喚而來之後，他便會將巫女帶往另一邊的海神殿，讓她一生侍奉於身前，直到命運完結的那刻。

這種猜測在某些部分上確實是對的，但藤宮很清楚，阿古茹當然不會只把南星圈養在海神殿裏，讓她從一個牢籠走進另一個牢籠。藍色的巨人或許會帶著她去往海的另一端尋找寶藏，或許會帶著她下潛到海底去探索新世界。大海如此廣袤，也如此寬容，它對待自己所偏愛的人類少女，自然也不吝嗇於用這份獨一無二的溫柔，為對方編織一場永遠五彩斑斕的夢。

那也曾是藤宮夢想過的。

所以，他難得平靜地望著南星跳上阿古茹掌心，倒也為她感到高興。但很快，藤宮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既然至此少女完成了畢生夙願，成為了海神的巫女，那她又是怎麽脫胎換骨，最終成為了執掌大海權柄的神明，流落到另一個世界的呢？

本能有種不好的預感。正當藤宮打算仔細思考的時候，天邊，有一股熟悉的龐大能量突然出現，向著四周蔓延開來，硬生生在海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楞了下，擡起頭，繼而臉色大變。

在夜幕籠罩的天空中，閃爍著電光的蟲洞赫然出現，扭曲了原本璀璨的漫天繁星。純黑的浪潮從中飛出，眨眼間就籠罩了整個天際，又朝著陸地呼嘯而來。靠近之後，所有人都驚恐地發現，那似乎是由成千上萬魔蟲怪獸所組成的潮湧。

更可怕地是，隨著一股更加龐大的能量由遠及近，蟲洞內，一只異常巨大的怪獸腦袋也探了出來，仿佛來自深淵的恐怖噩夢。

藤宮太熟悉它了。

那個引誘他與蓋亞互相爭鬥，最終利用光之巨人的能量降臨地球的家夥，巨獸佐利姆。

“可惡！”

他在嘩然而起的人群中向前一步，握緊了雙手：“為什麽……為什麽根源破滅招來體會在這個時候入侵地球！”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

還沒來得及把南星帶走，就出現了這樣的驚變，阿古茹擡頭看向天邊的蟲洞，身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變化。而此刻，渡津波的祭典也不可能再繼續舉辦下去，神官們指揮著混亂的人群離開斷崖，躲避襲來的魔蟲怪獸，一時間，山林裏到處都回蕩著尖叫和哭喊，看起來和日後被破滅招來體入侵的城市也沒什麽兩樣。

“那是什麽？！”

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恐怖的場面，南星眼睜睜看著半空龐大的怪獸，臉上寫滿了愕然：“為什麽會這麽大！！”

海神殿發出一聲嗡鳴，隨及便被淹沒在巨獸驟然而至的長嘯中。阿古茹沈默了下，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般，將掌心的少女重新放回懸崖上，然後慢慢直起身，在天邊湧來的滾滾烏雲下挺直脊背。

額前青色的水晶亮起一點璀璨光輝，就像是海面上泛起的波紋。

藍色巨人看著大海親自選定的巫女，慢慢伸出手，在她面前的虛空點了點。一縷海藍色的光芒瞬間浮現在空氣中，宛如搖曳的火焰，向著她的右手而去，很快就滲入肌理，在手背上蜿蜒出一道青色的紋路。

來自大海的承認。或者說，屬於神明的眷顧。

那一瞬間，南星腦海裏似乎湧現出了很多東西。海洋是萬物的初始，也將會是萬物的終結，作為覆蓋了地球上百分之七十的部分，承載著每一分歲月流轉的餘溫，如此廣袤而神秘，卻也敞開了懷抱供人探尋，只是從來沒有誰能在有限的生命裏一窺它的全貌而已。

聆聽它，守護它，讓碧藍之水永遠在這顆星球上無拘束的流淌。直到在某一天被膨脹的太陽蒸發殆盡，隨著行星一起走到盡頭。

這就是海神所要背負的。

阿古茹向她分享了自己的宿命。

“……我知道了。”

看著手背上青色的紋路慢慢隱去，南星擡起頭，擡頭看向藍色巨人的臉，已經明白他的未竟之言。

我願意將此生交於大海。

交於光明，交於時間，交於未來。

“戰鬥吧。”

那一剎那，純粹遼遠的無邊暗色從巨人身後蔓延而來，海面上倒影著細碎的星辰。

阿古茹朝她點了點頭，隨即飛向天邊，用光線消滅著鋪天蓋地的魔蟲怪獸。佐利姆噴出火焰，落在神社附近的山谷裏，帶起一陣劇烈的震動，卻無法動搖佇立在斷崖上的少女半分。

“南星！”終於跑到了對方身邊，藤宮深谙破滅招來體的恐怖，因此也很難掩飾語氣裏的焦急：“太危險了，你不能再待在這裏。”

而對方沒有回頭，只是一直看著雲層中青黑色的閃電，以及在蟲群裏綻放開來的光芒，拿起了胸前掛著的木哨。

藤宮記得，那是離開神社之前，渡津波的神官鄭重為她掛上的，是統禦整個神社的象征。

“藤宮。”

在天地間鋪天而來的喧囂裏，南星喚了他一聲。聲音不大，卻那樣清晰地落在對方耳中：

“你知道嗎——”

或許曾經她還有所懷疑，但命運至此，已經走到了不得不正視它的那一刻。

“我和整個渡津波，都是為了今天而存在的。”

為了幫助大海抵禦想要毀滅它的敵人。

海神殿隱隱傳來某種共鳴，半空中的阿古茹應該是感覺到了什麽，低頭望來，與少女隔著遙遠的夜色對視。

他點點頭。

南星安靜地笑了，再無猶豫，吹響手中的木哨。

天地間似乎隱約傳來鯨鳴。

那一刻，山崖下混亂的人群突然停住了腳步。來自巫女的呼喚傳達了大海的旨意，要與入侵者不死不休，戰鬥到生命結束的那刻。

這對渡津波一族而言不是難事。

“果然，到了這個時候了。”

最年長的神官長嘆口氣，用火把點燃參道兩旁的石燈。緊接著，在藤宮驚訝的註視中，海邊開始亮起無數相同的燈火，像是火龍般順著海岸線蜿蜒而去，只一瞬間，就幾乎將整個黑夜點亮。

所有名為渡津波之人，無論男女老幼，都站在燈火裏，朝著海神殿雙手合十。

於是，人心的祈願化為最純粹的能量，海面上瞬間蔓延出藍色的冷焰，將星河與波光連成一片。

那麽溫柔，也那麽凜冽。

作者有話要說：

#地球之光帶著人類單刷破滅招來體#

蓋亞：這一幕真是該死的眼熟。好像在未來也發生過，只是主角是我。

蓋亞：果然阿古茹你的人間體才是真正□□嗎？

藤宮：……你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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