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我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枕在莫空的腿上，昏暗的室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從心底感覺到放松和平靜。

這種感受很微妙，明明已經是最後的決戰關頭，我卻完全不覺得緊張。

有一種幽微的念頭在我心底萌芽——如果在接下來的游戲裏我還能和莫空再次搭檔就好了，和他做隊友實在令人感覺很愉快，想到分別之刻漸漸來臨，我的心中有種隱秘的不舍。

這大概也可算作一種雛鳥情結。

“你一整晚都沒睡嗎？”我問。

莫空微微頷首，作出肯定的答覆：“我可不想再做夢了。”

他看上去精神抖擻，沒有一點困頓的樣子，大約一宿不睡對武林中人確實影響甚微。

我就完全不行了，睡覺中途莫空依照囑托隔了五個小時把我叫醒，我在床上迷瞪半天差點沒起來，如果不是有些布置必須由我親自來做，真想就這麽一覺睡到大天亮。

唉。

接下來我和莫空按部就班地洗漱、換衣，把散落的行李一件件整齊疊好，平和安逸得就好像我們不是要去最終決戰，而是普通游客結束了七天的假期準備回返家鄉一樣。

回家的行李比來時輕省了很多，沒有了六把短刀和聖水，一部分食物也在這幾天裏被我們消耗掉了。

最後確定了一次沒有拉下任何東西，我和莫空推著行李箱，離開了這個短暫居住過的房間。

下樓的時候，我們在大廳裏看見了菲爾曼。

他穿著白襯衫，坐在輪椅上，還是花園初見那次溫文爾雅的樣子，不過他當初在莫空的法陣下顯出兩個人頭的樣子太過驚悚，我至今印象深刻，現在看著正常外表的菲爾曼，心裏仍然有些微妙。

菲爾曼不知道我在想什麽，他將視線投註到我的身上，專註地看著我：“本傑明，你要拋下我嗎？”

“少打感情牌啊。”莫空迅速反應過來，中斷了菲爾曼的柔情攻勢，“過了奈何橋，上輩子的事情這輩子不算。”

身為西方人的菲爾曼大概不知道奈何橋是什麽意思，但這不妨礙他理解莫空的話意。

“閉嘴，你這個殺人狂儈子手！”

菲爾曼怨恨的咆哮聲回旋在整個空曠的會客廳中，只有面對莫空時他才克制不住地顯現出非人惡鬼的形跡，俊俏的臉皮出現了一瞬間的崩壞：“打算用這種說辭洗脫罪過嗎？！”

……不，我摸著良心說話，艾登幹的事確實不能扣在莫空頭上。

可惜，無論是南茜，還是菲爾曼，都停留在上個世紀的風雪中，他們看著我和莫空的時候，實際是透過我們，和自己臆想中的本傑明和艾登在交流。

自我束縛而被時光洪流淹沒的惡靈，最可悲的莫過於此了。

在之前的夢境中，艾登曾對我說過，“想想我的身份”、“做正確的選擇”，當時他的言下之意，本傑明和艾登都是貴族，天然應當站在同一立場，他在告誡我，收起無謂的同情心，遠離菲爾曼，遠離卑賤的奴隸。

然而對我來說，比起出生後先天註定的階級，一個人對自我的真實認知，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身份。

能看穿這一點的話，抉擇就很明顯了……

我從始至終，唯一會選擇的人，就只有游戲世界裏的隊友莫空而已。

唯獨走向他的腳步，從未遲疑過。

我拒絕的表態讓菲爾曼看起來有些失落，但他很快就重新恢覆了精神——甚至可以說是太有精神了，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讓人隔老遠默默繞開的不正常的精神。

“沒關系……抗拒是毫無意義的……“菲爾曼臉上彌散紅暈，從身上拿出一本陳舊的厚冊，興奮地囈語著，“結局早就註定了，本傑明、羅希……只認定現在的名字是真名的話，因此被永遠困住也是應該的哦……？”

我認出他手上拿著的是酒店的旅客登記本。

在來到托拜厄斯的第一天，侍者曾讓我們在這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說起來，確實在書上看到過這樣的言論，“真名”是具有特殊效力的。

泛黃的紙頁嘩啦啦翻動，最後赫然停在最新的那一面。

“對，就是這樣，和我一起留在這裏——”菲爾曼將手裏的紙冊高高舉起，“羅…呃？！”

原本應當記錄著我和莫空兩人簽名的那一頁——修羅是假名不用多說，而我留下的真名筆跡，居然在不知何時被完全塗掉了，只剩一團烏漆漆的墨漬，旁邊還有一個狂放潦草的大寫“A”。

我眼尖地看到在“修羅”和“A”之間還暗搓搓地標著一個小愛心。

我：“……”

“你什麽時候把我名字塗掉的？”我看向莫空。

“第一天晚上啦。”莫空說，“說了我睡不著就喜歡出來逛逛嘛……”

他邊說邊笑：“逛的時候路過櫃臺順手畫點東西，也很合理吧？”

……你這合不合理我不知道，菲爾曼已經氣瘋到開始流很不合理的血淚了。

莫空完全無視了怨靈化的菲爾曼，當過魔尊的人就是不一樣，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他兩手一拍，理直氣壯地陳詞：“總之——！”

莫空擡手攬過我的肩膀：“這個人現在不是你的‘B’，是我的‘A’！”

不要突然挑釁關底BOSS啊！

“我的——？我擁有過嗎？”猩紅的液體不斷低落，菲爾曼的嘴角一直開裂到耳根，他嗤笑著，“我什麽都沒有！艾登、南希、現在又是這個男人！從來沒有我，永遠沒有我！”

“最初看向我的不是你嗎？朝我伸出手的不是你嗎？為什麽又要離開我呢——”

室內的溫度降低到了十分不妙的程度。

看起來，交涉也就到此為止了。

和平解決的途徑已經完全被錯過了……我瞟了一眼站在我身邊，面對邪異仍然毫無緊張之色的莫空。

會有如今這種局面，也是我縱容出的結果。

我清楚地看見自己心中的天平傾斜。

嘖。

高濃度的酒精，很容易揮發成氣態。

作為氣體的酒精，在容易燃燒的同時，也更加不容易被撲滅——因為變成了松散的氣態，燃燒時附著的面積更大，在體量足夠的情況下，甚至會發生劇烈爆炸，而爆炸時產生的沖擊波，會把這些燃燒起來的酒精氣沖飛向更遠的四周，使災難進一步擴大。

多虧行李中那套齊全的手沖咖啡套裝，用來蒸餾提純艾登酒窖裏的藏酒，再好用不過了。

“變成鬼之後失去了作為人的五感啊。”我說，“完全聞不到嗎？這幢房子裏的味道。”

變成氣體的酒精正在我的控制之下，安靜地填滿整座莊園。

確保莫空和行李箱都被安全的隔離開後，我扣動手中打火機的彈簧扳機，將這撮淡藍色的小火苗丟了出去。

赤紅爆裂的巨大火球簡直像是憑空出現那樣，團團包裹住打火機，劇烈溫差下扭曲的空氣炸穿了所有玻璃窗，燃燒的氣焰席卷了一切，將菲爾曼的身影完全吞沒。

時代變了，大人！

食我酒精爆炎彈啦——

作者有話要說：

呃啊…！二十多章前的伏筆，終於寫到了！

【甜蜜假日（三）】：我的備註是 “A羅希”，高高掛在列表第一個。

【甜蜜假日（五）】：我走近之後，發現行李裏有整整一箱的食物，包括壓縮餅幹，各種各樣的罐頭，速食面，巧克力，三瓶一升裝礦泉水，甚至還有兩大罐咖啡豆以及泡手沖咖啡需要的一整套器具，手磨、濾碗、濾碗架、濾紙、細口壺、分享壺、電子秤以及一個小型熱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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