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廚房裏就只有我和修羅兩個人了。

靜謐的室內一時間只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發出的劈劈啪啪的聲音。

我說：“修……”

修羅朝我走過來，把手裏的燭臺隨便放到一邊的流理臺上——老天，南茜那把帶血的尖刀居然沒有消失，也還在那裏——然後悶聲不響地一頭栽進我懷裏。

老實說，修羅還蠻重的，我下意識用空氣從後面悄悄托了自己一把，才沒有被他砸得往後退步。

修羅緊緊地摟住我，腦袋貼著我頸側。

雖然他一句話也沒說，但總有種可憐巴巴的意味在，像夜晚路燈下被雨澆濕的小貓。

我擡手回抱住他。修羅的腰肢很纖細，我的胳膊能收緊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我醒過來的時候，你不在房間裏。”修羅低聲說。

……現在心虛慌神的人輪到我了。

難怪南茜當時面對我會那樣語無倫次，我現在對著修羅也切實地感覺到了手足無措。

事實上，我其實是有意不等修羅醒來就獨自前去廚房的，考慮到艾登在南茜心裏的仇恨值，我認為在修羅不在場的情況下我能平安送走南茜的概率比較大。

這話對著修羅說出來總有種嫌他多管閑事的意味，我不想這麽做，所以只是默默地擁抱著修羅，一個字也沒有說。

我們這樣安靜地相擁著度過了幾分鐘。

最後修羅松開手，看著我開口說道：“羅希，給我起個名字吧。”

……哈？

我很早的時候就知道修羅是化名，並且心裏覺得這個化名起的很好。

他在跟我談起自己過去身世的時候，曾說過他是“修羅國度三十四代帝尊”，一位君主使用自己統治的國家作為姓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在神明的游戲裏，每一個人都是為了重新擁有“生”的機會簽訂下的契約，但是真正重要的，不是活著，不只是活著，而是只有活著才能去做的事情，去達成的目標。

對於君王來說，有比自己的國土和人民更重要的事情嗎？

——現在修羅對我說，他想要我為他取一個名字。

沒等我作出反應，修羅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覺得‘空’這個字怎麽樣？我以前出家做小和尚的時候，師父給我起的法號就是小空。入流、一來、不來、無學……四果之相，皆空無有，是謂小空。”

修羅說話時比以往稍顯急切，也許他自己沒有註意到，他看向我的眼神裏流露出一種特別的期許，他在擔憂被我拒絕。

我裝作沒有註意到的樣子，順著他的話意往下說：“空字很好啊，姓什麽呢，和我姓羅？”

“羅空。”修羅在嘴裏念了一遍，“聽起來像是落空……很不吉利耶，到頭來一場空。”

都四相皆空了還有什麽吉不吉利的……話說回來，你怎麽還出過家啊，作為魔王的人生經歷未免過於豐富了吧。

我在修羅期待的目光中略微思考了一會。

“那姓莫怎麽樣？”我提議道，“莫空，不要成空的意思。”

“嗯——莫空。不壞嘛，不難聽。”修羅把這個新鮮出爐的名字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最後興致勃勃地舉手宣布：

“好，從現在開始我就叫莫空了！”

說完看著我又強調了一遍：“莫空！”

我：“……”

勞駕，您今年幾歲，幼兒園畢業了嗎？

現在已經入夜，修羅，不對，莫空和我不打算在外多逗留，遂一起走回房間。

莫空單手端著燈臺，走路時比我向前半個身位。

大約因為心情很好的緣故，莫空的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他專註地看著前方，側臉在燭火照耀下曲線柔和，纖長的睫毛投註出一片朦朧的陰影。

我看著他，心裏想起小時候，母親為我讀過的小王子與狐貍的故事。

“……對我來說，你是世界上成千上萬個小男孩中的一個，對你來說，我是世界上成千上萬只狐貍中的一只。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可是，如果你馴養了我，對我來說，你在這個世界上就成為了獨一無二的小男孩，而對你而言，我也會是獨一無二的狐貍。”

“我們會成為彼此的唯一。”

修羅明白這個新名字的意義嗎？我和他將以此建立起一種連接……不再是游戲世界裏萍水相逢的玩家，今後莫空這個名字被人呼喚的每一次，他都會想起我。

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識到這一點——修羅正在試圖被我馴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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