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美人計人生漫長,一年,會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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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恬沈吟一時, 又往前翻揀,再無所獲。暮色漸起,鸞臺各處殿閣樓臺都在落鎖, 唐恬只得放棄, 沒事人一樣出去, 同大隊匯合點卯。

分別時同僚招呼,“洗硯河喝兩杯?”

“家中有事。”唐恬告一個罪, 打馬去中臺官邸, 走在路上才覺出不對勁來——家中?中臺官邸?

也——行吧。

唐恬在中臺官邸暢通無阻,然而哼哈二將都不在, 便連臥床養病的中臺大人也沒影。

唐恬心下發慌,四下裏轉悠一圈,好容易遇上個熟人——楊標, 急問, “大人去哪了?”

楊標冷笑,“中臺閣。”

“做什麽去?”唐恬皺眉,“大人不該在府中養病嗎?”

楊標瞟她一眼,“中臺有言, 北禁衛一個騎尉都知恪盡職守, 身為中臺閣,怎可有一日松懈?就上職去了。”

唐恬頓足,“我找他去!”

楊標一把拉住, “你看看都什麽時辰了, 放心, 中臺便想留著,聖皇也趕他回來了。”

唐恬一聽有理,便在寢房外階石上坐等。

一等便到月上中天。

哼哈二將簇擁著中臺儀仗回府, 肩輿到得寢房門口,中臺閣一傾身,一低頭,“這是哪位呀?”

唐恬站起來,“同大將軍告了假,明日不去啦。”

池青主一言不發。

唐恬一扯袖子,“大人大安之前,我哪裏都不去啦。”

“哦?”池青主笑一聲,“大安之後呢?”

“回去上值——”唐恬福至心靈,忙忙改口,“自然是聽中臺大人安排。”

池青主指尖在肩輿上一扣,終於落轎。

蕭沖推了輪椅過來,與蕭令合力扶池青主坐上輪椅。蕭沖一把將唐恬扯過來,輪椅塞在她手中,“你服侍大人。”一擺手,一眾侍人一哄而散。

唐恬看著四下裏無人,往他膝前蹲下,“大人病著,怎能四處亂跑?”

池青主一整袖口,“恪盡職守。”

“好吧。”唐恬無可奈何,“那也早就該下值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另有急務。”

唐恬自知論口舌拼不過池中臺,推著輪椅往裏走,“大人用過飯嗎,想吃什麽?”

“沒有,不想吃。”

唐恬把輪椅停在榻前,侍人早已籠好火盆布置了被褥。唐恬扶著池青主坐在榻邊,俯身去解夾衣。

除去外衫,只餘一件中單。唐恬把火盆邊烘著的寢衣拿過來,池青主看一眼,“你先出去。”

唐恬一滯,把寢衣放在榻邊,自己出去。

“阿恬。”

唐恬回頭。

池青主倒仿佛有些慌張,“我——”

唐恬心中一動,他這是以為自己生氣了?

“想吃,”池青主抿一抿唇,“隨便什麽。”

唐居撲哧一笑,“‘隨便什麽’是個什麽?”放下簾子問趴在案上嗑瓜子的蕭沖,“大人今日用飯了嗎?”

“沒。”蕭沖道,“禦賜的參湯喝了一盅。哦,晚間飲了幾杯酒。”

“什麽?”

蕭沖攤手,“下值就去洗硯河,一個人坐了半日,飲了幾杯酒回來了。”

唐恬大覺氣悶,往廚下吩咐了晚飯回來。

蕭沖一努嘴,“叫你好幾遍了,快去。”

池青主已經換了寢衣,靠在大迎枕上出神,看唐恬進來便道,“去哪了?”

唐恬不言語,往榻邊坐下,湊近了聞,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酒氣,“大人恪盡職守,便是去洗硯河飲酒嗎?”

“誰同你說的?”

唐恬哼一聲,“不重要。”

“我看挺重要的,”池青主挑起一邊眉,“中臺閣行蹤隨意洩露,我身邊怎能留這樣的人?”

唐恬本來十分占理,沒想到連累蕭沖,倒結巴起來,“罷了,我不問了。”

池青主嘆氣,“你家面鋪如何不開門?”

“中京亂了幾日,都在屋裏躲太平,沒什麽生意——”唐恬睜大雙眼,“大人是去洗硯河尋我嗎?”

池青主別過臉,“晚飯在哪裏?”

中臺大人同人道歉解釋,都是這麽別別扭扭。唐恬忍不住發笑——怎麽會這麽可愛?

侍人擡了晚飯進來,一只銅鑄鍋子,下邊煨著炭火,鍋中一層一層煮著菜蔬豆腐羊肉蛋餃丸子等物——

唐恬拾箸,“福壽鍋。大人大病初愈,需吃這個應景。”

池青主微笑不語,就著唐恬手中乖乖吃東西,給什麽吃什麽,好脾氣的樣子。

唐恬咽下一只丸子,不經意道,“大人同裴王君認識很久嗎?”

“裴寂,”池青主糾正,“或是廢王君,聖皇如今還在氣頭上,別叫她聽見。”

唐恬扁一扁嘴,“好歹夫妻一場。”

“夫妻才是要命,不是夫妻不至於此。我同裴寂認識已有十年。”

唐恬低頭,如此便是池氏被害,池青主入廷獄時。

池青主稀裏糊塗被唐恬塞了許多東西,只覺腹中頂得難受,綿軟道,“積食了,你賠我。”

唐恬一滯,“我同大人出去走走?”

“走亦是坐輪椅,”池青主道,“有什麽用?”

唐恬正覺失言,沒想到中臺大人如此平和,“那大人說如何?”

“晚間別走。”池青主低聲道,“你陪我。”

唐恬撲哧一笑。

“你不在這,我若難受,尋誰去?”

唐恬越發笑個不住,“蕭沖就在外面。”

池青主一窒。

這位大人琢磨半日,挽留自己的理由居然是積食?唐恬著實忍不住,笑倒在榻上直打了兩個滾,“大人,你可真是……哈哈哈哈哈哈……”

池青主被她笑得惱了,別轉臉不言語。

唐恬不笑了,爬起來往他身前蹲下,“我不走。”

池青主眼中波光一閃,拉她起來,身子一傾便靠上去,貼在她鬢邊,“阿恬。”

“嗯。”

“阿恬。”

唐恬抿嘴笑,“在呢。”

“我去同裴簡之說,你——”

“大人。”唐恬將他略略推開一些,雙手捧住他瘦削的臉頰,“我有自己的事,大人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做完。”

池青主不言語。

“不用太久。”一語出口,眼前極長的睫耷拉下來,沮喪的模樣。唐恬身不由主一個傾身,往那微涼的睫上極輕地親一下,“等我。”

池青主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唐恬雖然羞赧,卻半點不後悔,甜甜蜜蜜道,“至多一年。”

池青主拾回一點清明,“一定要在北禁衛嗎?”

“一定。”唐恬道,“晚間我來大人官邸,大人每日早些下值。”昨夜情狀叫她膽戰心驚,夜間不留在池青主身邊寸步不離,她不能放心。

直到收拾妥當躺在枕上,池青主那精明的腦子重新開始運轉時,才後知後覺——

這是美人計。

中計了。

人生漫長,一年,會很快的。

唐恬夜間睡在緊挨池青主的碧紗櫥內。她心中有事,睡得不沈,子時剛過,果然聽見榻上窸窣。

夜色中,池青主已經坐了起來。唐恬不等他再去折磨那條殘腿,傾身上前,將他半個身子抱在懷中,“阿秀。”

池青主便不動了。

“阿秀,阿秀,阿秀——”唐恬不住口地喊他的名字,等他身體漸漸松動,扶他躺下。

池青主手指勾住她一點衣袖,卻支持不住,墜在深色的褥間,白得奪目。

唐恬將那只手拾在掌中,拇指輕輕摩梭。一低頭被他襟口一物吸引,她伸手取出,都認識——

一個方勝,一串緬桂花。

方勝是那日她偷看中臺閣的折子,回去尋素娘打聽時留下的。

緬桂枯黃。

以為他早就扔了。

第二日尋了楊標打聽,楊標嘆氣,“你我同中臺閣看診許多年,每每身子不適或是心緒不寧,夜間必定犯病。”

“有法子嗎?”

“沒有。”楊標道,“只能將養,急不得。”

唐恬沈默,“大人自己真的不知嗎?”

“只能說大人從來不同人說起。”楊標道,“中臺閣多麽聰明的人。我聽聞中臺閣時常夜游,或許猜出一二,夜間不敢入睡。”

唐恬心中一動,她初見裴秀,可不就是深夜?回到寢房時池青主已經起來,肩上搭著件夾衣,坐著打棋譜。

唐恬一整容色,笑瞇瞇道,“大人醒了?”

池青主也不擡頭,“好半天了。”

唐恬聽出點抱怨的意思,將功補過道,“我陪大人出去走走?”

“去哪?”

唐恬想了想,“北禦街外有一家好羊羹,我偷偷帶大人去嘗嘗?”

“好。”

唐恬把池青主包得嚴嚴實實,還特意加一領狐毛大氅,連風帽都戴得一絲不茍。自己卻是春衫輕薄,修長纖細的少年模樣。

北禦街不遠,唐恬又存心哄他開心,推著輪椅一路閑逛過去,遇上新鮮吃食便買來哄他,不過半刻提了一兜。

池青主道,“小唐騎尉發達了?”

“大人罰我俸祿三年,我如今借資度日。”唐恬道,“幾時開恩,叫北禁衛好歹留些飯錢與我?”

“誰借與你?”

“是——”唐恬瞬時靈醒,“大人要如何?”

池青主哼一聲。

“沒有,”唐恬忍著笑,“大人案上拿的。中臺閣真是大戶人家,銀票一沓一沓的就那麽扔著。”

池青主忍俊不禁,眉梢眼角都含了笑意。正待說話,卻見唐恬斂了笑意,望向對街。

“阿恬?”

“沒事,到了。”唐恬推著輪椅入了湯鋪,要了羊羹,摸出一小塊銀子給掌櫃,“照顧我家大人。”

池青主驚慌道,“你去哪?”

“對街小楊酥餅剛才開爐,我同大人買來嘗嘗。”唐話說完,不等池青主答應,抽身便走。

繞過街角,到得無人處,才道,“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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