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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入懷正正落在裴秀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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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秀騰地坐直,雙眼睜得極大。

唐恬也不站起來,滿面盡是盈盈笑意,“北禁騎尉唐恬給大人請安。”

裴秀一掀被角,翻身下床,卻還沒來得及站直,便是一個搖晃,一把扣住床格,跌坐回去。

他已經歇下,穿一身雪白的中單,散著頭發,如此劇烈動作,長發便垂到身前,燈光映照下碎玉流金,勾魂攝魄。他雙手撐住床沿,“過來。”

唐恬一溜小跑過去,往他膝前蹲下,“又疼了嗎?”

“什麽?”

唐恬不敢去碰,指一指他右腿,“這裏。”

裴秀搖頭,“你怎麽來了?”他低著頭,定定看她,身前的長發便墜在唐恬面上——

唐恬鼻端作癢,機靈靈一個噴嚏。

裴秀莞爾,拉她起來,“你來做什麽?”

“我來——”唐恬挨他坐下,“唉呀,你別管我來做什麽啦,現如今只一件事,大人快收拾一下,與我一同走。”

“去哪?”

“自然是出內禦城啊。”唐恬道,“眼看著要打仗了,大人留在這裏,亂軍中刀劍無眼,萬一受傷,如何是好?”

“你定不是來此尋我——”裴秀抿嘴一笑,“不如先說說唐騎尉來此有何公幹,萬一我能幫你呢?”

“那些不用管。”唐恬大喇喇一擺手,扣住手腕要拉他起來,“跟我走。”

裴秀脾氣極好地任她拉扯,只不動彈。

唐恬不敢使蠻力用強,三言兩語說了裴簡之與傅政的打算,又道,“我先帶大人出去,再回來設法求見池中臺,大人可知池中臺何在?”

裴秀微笑不語。

唐恬與他對峙一時,嘆氣道,“你真不走啊——”

“我在此間很是安全,為何要走?”裴秀道,“你先回去吧,同傅相出內禦城,留在家中不要出門,三日後到安事府尋我。”

“三日?”

裴秀點頭,“至多三日,中京無事。”

“為何?”

“固山三營應已接到中臺閣手信,南北禁衛與之匯合,奪中京不過探囊取物。”

唐恬一滯,“池中臺已經出城了?”又一擺手,“我不管池中臺,你必需與我一同走,萬一裴王君狗急跳墻,你在此豈非危險至極?”

“無事。”裴秀道,“裴寂遮不了內禦城的天。”他推一把唐恬,“同傅相速速離開。”

唐恬站起來,心生疑惑,“大人,你不是哄我吧?”

裴秀嘆一口氣,“我給你的印章可帶著?”

唐恬打胸口處摸出來,黃澄澄的“白鹿青崖”,她托在掌心,遲疑道,“要還給你嗎?”

“胡思亂想什麽?”裴秀皺眉,“你若不信我說的,出去之後拿這個去固山營,求見固山都督,問他是否奉命發兵?”

唐恬忙把印章塞回去。

“快走。”裴秀催促,“三日後來安事府尋我。”

唐恬走兩步,又轉悠回去,“大人留我在身邊伺候不好嗎?”

裴秀道,“傅相入宮兩人,難道出宮只一人嗎?我同你說的話,你不需告知傅相和裴簡之嗎?”

唐恬“哦”一聲,一步三回頭往外走,臨到門口依依不舍道,“三日後我去安事府,大人可不許外出。”

裴秀仰面看她,墨玉般一雙眼中流光溢彩,“我等你。”

唐恬點頭,正待推門,一拍腦門,想起自己是翻窗進來,仍舊打窗子翻出去,疾行數步,越走越是舍不得。

沈吟一時,又摸回去,伏在屋脊上揭起一塊瓦片。這一回毫不藏蹤,手法極重,嘩啦一聲響——

裴秀循聲擡頭。

唐恬摸出一只紙包,團緊了,向裴秀示意,才從瓦縫口擲下去——她準頭極好,紙包兒正正落在裴秀懷中。

裴秀拾在手中,仰面看時,屋頂瓦片已然歸位——唐恬走了。

他心下悵然,慢慢打開,卻是一包早發的緬桂,細小的瓣蕊,攜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帶來初夏蓬勃的生機。

唐恬潛回清平殿外,那內侍居然還不曾回來。她尋到裴秀心下十分坦然,立在殿外靜等。

又過了足足一個時辰,傅政才同裴寂一前一後回來。

唐恬此時方有閑心打量這位裴王君,品貌秀致,舉手投足俱是世家風采,容貌雖不十分艷麗,卻說不出的迷人——

唐恬看在眼中,莫名熟悉,卻又想不起幾時見過。

聖皇得如此美人,又被如此美人掀了王座,艷福不淺,此生也真不虛度。

裴寂道,“傅相果然要見池中臺,亦無不可,只是中臺身子不適,確然早已歇下了。”

“你同池相說,老夫在此。”

裴寂招手,“來人。”

值房處一名內監匆匆出來。

“去稟中臺,傅相來了,問是否得見?”

侍人領命去遠,不多時回來,“中臺已經歇下,言傅相有事,可隔窗一語。”

傅政大喜過望,“隔窗也使得。”

裴寂莞爾,“我陪傅相。”

唐恬殊無興趣,索性留在原地等候。不多時傅政出來,心事重重的模樣,“回去。”

二人出了內禦城,同裴簡之匯合,三人默默無語。

入了左相府,裴簡之急問,“怎樣?”

傅政緩緩搖頭,“老夫同池相隔窗對話,池相的意思,命你——”他看一眼裴簡之,“出城帶好北禁衛,不要插手中京城中事。”

裴簡之大出意外,“池相可是被人劫持?”

“不好說。”傅政捋了捋胡須,“或許裴寂在旁,池相有所顧忌?”又自己搖頭,“依池相脾氣,縱被裴寂劫持,亦不會胡亂安排我等。”

二人愁眉苦臉,不得要領。

唐恬硬著頭皮插口,“中臺應是讓我等不要插手。”

二人齊齊看她。唐恬省去自己找到裴秀便沒再去找池中臺這一茬,“裴大人要我轉告二位大人,固山三營已拿到中臺閣手信,內禦城亦有防備。”

傅政將信將疑,“把印章給老夫看看?”

唐恬遞過去。

傅政拿在手中,看清字樣,拿印的手都抖了一下,驚疑不定看一眼唐恬,又看一眼裴簡之,久久才道,“應是池相貼身近臣。我等靜聽呼喚。”

第二日深夜,固山、房山、圖山三營會同南北禁衛從外強行攻城,裴簡之帶著潛入的北禁衛在城中放火燒了蕩山和餘山二營營房,裏應外合,不過半日工夫,中京城破。

那邊固山營還未踏上禦街,這邊內禦城門已然洞開。蕭令持節傳旨——

裴寂謀反,著廢王君位,入廷獄,由凈軍接管內禦城。

諸王諸相此時方知,所謂凈軍,分二部,一部在明,安事府供職,一部在暗,藏身內監侍人之中——內廷諸事,皆在中臺閣掌握。

尋常百姓連變故還未曾察覺,中京劇變已在連日纏綿的陰雨中悄然消弭。

裴簡之連日走路帶風,他潛入中京營救聖皇,雖說最終沒用上,忠心可嘉。聖皇頒旨嘉獎,連帶北禁衛也很有臉面。

錯午之時,裴簡之招呼唐恬一同面聖,“聖皇此番驚嚇不小,如今抱病見你,小子,升發就在眼前。”

唐恬奇道,“為何見我?”

“聖皇聽聞蛇道事,說要見你。”

唐恬心下打鼓,卻也無可奈何,跟隨裴簡之又一次入內禦城,由內侍指引,又一回到了清平殿。

聖皇果然病著,隔著珠簾召見。

唐恬磕了頭,起身便見珠簾後一個人影橫臥榻上,喘息聲急而粗重,不時劇烈咳嗽,咳聲引動胸腔鳴嘯——

唐恬心下一動,病在肺腑,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憂。

二人默默等她咳完,還不及說話,一名內侍進來,隔著簾子小聲道,“還沒走。”

便聽“嗆啷”一聲大響,聖皇已是砸了茶盅,“你去問池青主,他是不是也要造反?”一語未畢,又咳得驚天動地。

裴簡之撲通跪下,唐恬忙也跪下。

內侍不敢遲疑,匆匆出去,不過半刻回來。聖皇仍舊咳得昏頭漲腦,喘聲如牛,“他怎麽說?”

內侍跪下,瑟瑟道,“中臺言道,陛下身子不適,不可妄發旨意,他……他就在原地,靜等陛下收回成命。”

“妄發旨意?”聖皇冷笑,連喘帶咳道,“朕乃天子,天子一怒,流血漂櫓!便是朕錯了,也是他裴寂命該如此!你去告訴池青主,他便是跪死在那裏,朕今日亦要殺裴——”

碰一聲大響,聖皇居然栽下龍床。

裴簡之唬得一躍而起,撲上前扶起聖皇。

聖皇靠在裴簡之懷裏,滿面通紅,雙目充血,如捕獵的野獸,惡狠狠道,“去傳朕旨意,裴寂弒君作亂,喪心病狂,即刻杖殺,內禦城諸人等,無論品級高低,身份如何,即刻往法祖殿觀,觀——”她喉中格格作響,最後一個“刑”字始終吐不出口,身子一軟,已然厥去。

內侍抖如篩糠,“可……可要傳旨?”

“陛下氣成這樣,說的話能當真嗎,人頭落地你撿得回來嗎?”裴簡之罵一句,又問,“怎麽回事?”

“陛下這幾日病著,日日都要同中臺說說話,今日不知怎的吵起來,陛下要將裴王君……不,裴寂,要把裴寂押往法祖殿當眾杖殺,中臺不肯,陛下惱了,就說中臺不殺裴寂,便是要謀反,讓中臺出去跪著清醒清醒。”

“陛下病糊塗了,中臺閣謀反,中京豈是眼前格局?”裴簡之眉峰一抖,“什麽時候的事?”

“午時。”

唐恬看一眼沙漏——申時已過。

“怎能如此?”裴簡之一嗓子提起來,倒把膝上聖皇驚醒了。

聖皇面上潮紅已退,睜開眼時只餘疲倦,“簡之?”

“陛下。”裴簡之先告個罪,才把聖皇抱起,安置在龍床上,自己伏地進言,“陛下病重至此,不如緩緩處置?”

“你也叫朕緩緩處置?”

“陛下,”裴簡之磕頭道,“連日陰雨,池中臺如何能夠久跪,陛下萬萬開恩。”

“裴寂逼朕,他逼朕,連你也在逼朕,”聖皇極低地笑一聲,“你們一個一個的,都逼朕——”

裴簡之磕頭如搗蒜。

聖皇閉目不語,滿殿只聞沙漏細微的沙沙聲。未知多久過去,聖皇倏然開目,“你去,叫池相回去吧。”

裴簡之小心翼翼道,“陛下?”

“傳旨——”聖皇道,“裴寂押入廷獄,來日——三法司會審。”

裴簡之磕頭道,“吾皇萬歲。”

“朕倦了。”聖皇吐出一口氣,“你們都出去吧,叫令狐來。”

唐恬心中一動,這說的應是那個極其跋扈的紅衣少年令狐攸。

二人緩緩退出寢殿。

一出殿門,裴簡之隨手抓過一個內侍,厲聲喝問,“中臺閣在何處?”

內侍一指正殿,“在法祖殿,陛下不讓人過去侍候——”

裴簡之不等他說完,傘也不拿,拔腳便走。唐恬接過侍人手中油紙傘,匆匆跟上。

中京數日陰雨,下得纏綿,雖不大,卻擾人。唐恬跟著裴簡之穿過雨幕直奔法祖殿,一入殿門便見青石板地上一個黑衣官服的人跪著,即便身旁空無一人,仍舊腰背筆直,一絲不茍的姿態渾似一柄出鞘的冷劍。

裴簡之頓足,撲上前跪下,痛叫一聲,“中臺——”

“陛下可曾收回成命?”連綿雨幕中,池青主的聲音堅若磐石。

唐恬上前,將傘移過去,遮住二位大人。

池青主仰起臉,唐恬撐著傘,微微低著頭。隔過傘緣一段縫隙,她看清了中臺大人的臉,那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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