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我與梁川第一次見面是在一中校門外。

那是川城夏季特有的瓢潑大雨,小吃巷內滿是坑窪的水泥地上遍布渾濁水塘,豆大的雨點一滴接一滴往地上打,打到水面,激起的水點兒像突然爆開的氣泡。

我沒早些察覺,那個周六下午天陰得十分突然,天花板上白熾燈管發出的滋滋電流聲和窗外雷鳴交雜響起時我才從最後一道理綜題裏把自己解放出來。

教室裏早沒人了,大掃除完,別說傘,連個遮雨的塑料袋都沒露出任何能讓我找得到的蛛絲馬跡。

想等雨停,一等就是七點。電也因為打雷斷了,教室陰灰一片。

書包我是舍不得拿來淋雨的,挑挑揀揀最後拿了兩本要帶回去的練習冊抱在懷裏。

跑到校門口小巷看見有個人蜷縮在地上,雨水泥點混著擺攤車留下的餘汙讓他翻來覆去渾身沾了個遍。

一中門口這條巷子平時魚龍混雜,除了周末全是擺攤賣小吃的販子和來解饞的學生,平日裏少有人至。住在巷子裏的多是周末那些擺攤的人,晃蕩在外面的基本是懷著偶遇一兩個可以讓人趁火打劫的學生這種目的的混混。後者幹群架,搶錢,甚至耍流氓,住在巷子裏的人永遠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只有城管來的時候互幫互助得最勤。

我經過梁川身邊時顯然錯過了一場群架的閉幕,又或者說,是群毆。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怪異氣味裏夾雜著的血腥味擋也擋不住地往我鼻子裏鉆,走過他三分之一的身體時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加快腳步,說實話這樣的場面隔三差五在這裏上演,我身上僅剩的那點對人類各種慘相所產生的同情心自產自銷都還不夠,實在是沒工夫為這樣一個於我而言和流浪貓狗沒什麽區別的人多淋兩分鐘的雨。

就在我已經走到他二分一直身體長度的位置時,我聽到了一聲很微弱的呻吟。

我遲疑後慢下腳步的那兩秒內,那股難聞氣味對我嗅覺的突襲、我重新下定的加速前進的決心和梁川突然伸手死死抓住我腳腕的動作幾乎是同一時間發生的。

“救救我……”

我拔腿要走。

“好痛……”

我保證我扛著梁川回我家的那半個小時裏,我對自己嗅覺失靈的渴求是我人生十八年以來唯一一次超過對金錢的欲望的時候。

我沒讓梁川坐在我三十平房子裏那張唯一的床上,想了又想,直接把他丟地板我都嫌他臟。

於是又多走了六米的距離把他扔到了洗手間。

淋浴往左調一點是涼水,往右調一點是開水,總之我在這房子裏這幾年沒在噴頭裏放出過適合洗澡的溫水。

胡亂給他沖了把臉,我依次把這個一覽無餘的浴室裏的東西指給他:“桶,水放這裏面調好水溫再洗,你要直接淋冷水我也不攔你,沐浴露,洗發水,拖鞋穿大的這雙。”

他這會像是緩過來了,我正背對著他往外走,不影響我感覺到他目光在肆無忌憚打量著我和這所房子裏他目光所及的一切,同時用那種漫不經心的口吻答著我:“好啊。”

我出門給他買好毛巾和內褲回來聽到浴室淋浴放水的聲音,敲開浴室門從門縫裏把我的一套衣服以及才買的那些東西遞給他的全過程都十分安靜,聽不到他說半句“謝謝”。他趿著拖鞋走到客廳的過程倒是熱鬧,我甚至不難想象他雙腳穿著夏峰拖鞋走一步就帶起一串水珠起飛又砸回地板的模樣。

他走到我面前,我放眼往地上一看,果然,一路的拖鞋水印。

“冷水沖澡,看來你也沒有到要死的地步。”我敲敲桌子,指著剛泡好的泡面,“毛巾加內褲二十八塊,這套衣服當送你。吃了泡面就走,要是不吃就留給我洗完澡吃。”

這才擡眼去瞧他。

梁川是個目光狠決毒辣的人,多數人的心思他都能一眼洞悉。當年的我要是早點明白這個道理,絕不會放任自己的心思在看他的那一眼上多做停留。

也是很久以後,我回想起和他初遇的這天時才恍然知曉,這世上真的會有一個人,讓你看第一眼,就望斷了以後的歲歲年年。

他有雙細而不小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薄薄的雙眼皮跟著瞼裂在尾端上翹,瞳仁很黑,雙眼開合便攪得一場暗潭流光。

梁川似笑非笑看著我,還是那副倦懶語氣:“好啊。”

我挪開目光:“錢你放桌上就行,我去洗澡了。”

他叫住我:“你還沒說你的名字。”

“夏澤。夏天的夏,沼澤的澤。”

洗完澡出來房子裏不見半個人影,櫃子抽屜都被打開,裏面的物件無一不是被翻得亂七八糟,我所有的錢都被偷走了。

桌上泡面被隨便扒拉了兩口,旁邊放著他“還”我的二十八塊。

我坐下,狼吞虎咽掃光了他剩下的半碗泡面。

那晚我寫完作業躺在床上,熱得怎麽也睡不著,輾轉間突然想起今天還沒問他名字。

也是後來,我用許多年的時間明白一個許多人都曾說過的道理:

路邊開的野花不要采,路邊撿的野狗不要往家裏帶。

再遇到梁川是一周以後,他有備而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故意在教室捱到了和上周六出學校時一樣的時間點,再度走過那條巷子時我才發覺,原來從第一次不告而別起,我就在期待著和他的重逢。

還是上次救下他的位置,梁川站在那裏,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戴著一頂鴨舌帽,雙手插在衣兜裏,全身只有下半張臉露在外面。我一聲不吭路過他旁邊,走出沒半米遠,他朝我吹了聲口哨。

我自然沒搭理,卻也沒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慢了下來,慢到我其實早就在心裏算好了這樣與他相隔的距離足以讓他朝我的方向隨便跨那麽兩步就能追上來。

事實上他也確實那麽做了,甚至做得更為出格。

初夏的這個傍晚,他的胸膛貼上我後背的時候隔著幾層衣料我似乎還是感受到了他的體溫和心跳。

他就那樣從背後突然發難般地抱住了我,左手橫在我胸前攬住了我的肩,似有若無的呼吸時不時撩過我耳廓。

這樣暧昧的姿勢,我本該心下陡然燥動一陣——如果他沒有在低頭湊到我耳邊說話時順便拿刀抵著我後腰的話。

梁川聲音不大,但下達命令時吐字格外清楚,或許是他正在做的這件事的性質不允許他含糊其辭。

“給錢。”

他在搶劫,搶我的劫。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我告訴他我現在身上沒錢,他一只手把我渾身口袋搜了個遍。

“去你家。”

於是他換了個姿勢,一路上用右手掌著我的後腰和我並肩,袖子裏藏著的刀尖依舊抵著我的背。

剛進玄關,他關上門把我往前一推:“去拿錢。”

“搶劫,入室搶劫。”我說,“罪加一等。”

“夏澤。”他把帽子取下來,臉上多了抹很不屑的笑,“你舍不得。”

“我舍不得什麽?”

“報警。”

“報警不要話費。”

“少廢話。”他說,“去拿錢。”

我沈默了一瞬,坦然道:“我沒錢了。”

他靠在門上看著我,一臉無賴,顯然覺得我在扯謊。

“上個周你偷走了我所有的錢,周末我打臨時工掙了八十,加上你留的二十八塊,全充飯卡裏了。”

他伸手:“拿手機來抵。”

“我沒有手機。”我聳肩,“上周你搜的時候搜到手機了?”

他甩手罵了句娘,砸門而去,背影消失前我隱約聽到一句:“瞎子點燈白費蠟。”

第三次見他,有些離奇荒誕。

周二的晚自習班主任突然從保安室打電話把我叫去,說有人找我。我問是誰,他說是我弟。

一路上我腦海裏記憶的浪潮奔騰翻湧,先想到我媽還在世的那十幾年,自己到底為什麽沒發現她和我爸表面幾十年恩愛如一日的表象下某一方已經身心出軌的情感裂縫,又思索了一番我媽死後這幾年我爸在嗜賭成癮的日子裏忙裏偷閑去生個孩子的可能性,但考慮到這種情況下生出的孩子應該還沒能力行動自如地出來找我這個哥哥的事實,遂否決了自己的一切想法。

踏進保衛室,看到來客,一切疑難迎刃而解。

梁川低垂著腦袋,兩手背在背後,黑色T恤松松垮垮套在身上,不知道是盯著他洗得發白的海藍色帆布鞋還是牛仔褲。他站在那裏,背打得筆直,一動不動,乖巧和幹凈得沒有半點混混慣有的樣子,在保安和班主任身邊受訓。

“再急也不能翻墻是不是?好好的一個孩子去哪裏學的這些流裏流氣的行為!再說了,被我們發現了你就好好解釋該說什麽說什麽,我們又不會為難你,拔腿就跑算什麽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學校外面一天到晚勾三搭四的混子……”

從所有人的視線望過去,他都在為自己的不懂事而羞恥,而慚愧,而低頭。快彎成九十度的脖子使他的劉海擋住了他半張臉,他難過的表情隱藏在那一大塊給他遮羞的陰影下。

只有我,在進門的那一刻看到他在電燈下無所遁形的那小半張臉上的冷笑。

“裴老師。”我敲了兩下門,偏頭示意所有人自己的到來。

“你來啦。”班主任註意到我,側身讓我過去,到梁川身邊去。

“你看看,這是你弟弟不是?”

“哥。”

這時梁川突然擡頭叫我,剛才一直掛在臉上的冷笑仿佛是我的幻覺,他此刻抿著嘴,無論是眼裏的半分羞愧和半分委屈,還是臉上見到我下意識想撒嬌地笑一下卻又隱忍著不敢的樣子,都恰到好處地讓這些表情落入了在場所有人眼裏。

“嗯。”我點頭:“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還真是啊?”旁邊的保安咂咂嘴,“這孩子,問他叫什麽他也不說,只一個勁兒嚷著是高三二班夏澤的弟弟,找你有急事兒,愁死個人。來,來,登記一下。”

梁川走過去。

“名字。”

“……”

保安等半天沒聽到聲音,“嘶”了一聲擡頭看著他:“問你名字!”

“……”

“怎麽又不說話了?啞巴啦?”

“……梁川。”

所有人,包括梁川,齊刷刷轉過頭望著我。

“梁川。”我又重覆了一遍,仿佛這個名字自己從小到大早就爛熟於口:“他叫梁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