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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160 他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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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的巨響在耳畔炸裂, 陳統領知道那是投石車拋擲的石塊撞擊在城墻上的聲音,東面的城門正承受著猛烈地攻擊,騰空而起的火龍挾著滾滾濃煙竄入雲霄, 映著谷倉內眾人蒼白的臉。

此時阿素的聲音卻無比清晰,陳統領單膝跪在地上,聽她吩咐自己即刻帶人前往禁宮,當他擡頭仰望面前年輕的王妃時, 發覺她嬌美的面龐雖依舊帶著少女的稚氣, 語氣卻沈穩有力,不由自主遵從。

陳統領留下半數人馬護衛阿素,其餘直奔太興宮和王府報信,撼動人心的隆隆與馬嘶箭雨之聲不絕,谷倉內眾人皆懸心, 大氣不敢喘, 生怕下一刻突厥人攻入城內,燒殺搶掠到此處。

青窈扶阿素在幹草垛旁倚靠。方才耗費許多精力, 她的額發已被細汗打濕, 青窈輕輕為其拭去, 只見阿素闔著雙目,長長的睫毛垂著。她安靜靠在柔軟的幹草上,秀眉微蹙,纖手撫在小腹上,似乎極不舒服。

青窈心中打了個突, 雖說離產期還有兩月, 但今日顛簸,若致早產,現在連穩婆也無, 只怕兇險異常,想到此處不禁擡眸張望,正見琥珀吃力地提著一個殘破的木桶邁進來,想來是在院中尋了口井打了水來。

青窈央求陳統領留下的武士去尋了些幹柴,在院外洗刷幹凈銅釜,將井水煮了起來。望著跳躍的火苗下青窈嚴峻的表情,琥珀也有些憂心,方啟唇卻被被青窈示意噤聲,在她向銅釜下添柴的當口,青窈已在谷倉中辟出一塊安靜的角落,墊下厚厚的幹草,扶阿素躺好。

琥珀端著兌好溫水進來,青窈扯下自己的中衣沾濕,給阿素凈面。此時她睡得昏昏沈沈,腹內的胎兒仿佛察覺到什麽一般,也不安掙動起來。只見阿素眉頭顰蹙得越發厲害,琥珀在一旁焦急道:“阿姊,我們還是去尋輛車,回王府去罷。”

青窈將阿素的纖手洗凈,搖了搖頭道:“不可,如今突厥人最怕的當屬魏王殿下回返,攻城不得,城中細作必將主意都打在王妃身上,這也就是為何姜令丞要送王妃離開長安,若是回去,怕是自投羅網。”

琥珀道:“可此處也太簡陋了些,王妃體弱,若受驚早產,可如何是好。”

青窈放下沾濕的中衣,冷靜吩咐道:“去尋些有過生產經驗的婦人來,最好是正在哺乳的。”

琥珀即刻應了,半個時辰後果然領著幾位婦人來,皆是生養過的,其中一位懷中還抱著個繈褓中的孩子,望見青窈便跪下來,懷中的孩子氣息微弱,哭都哭不出,顯然已餓了。

青窈忙命人取了食物,那婦人含淚接過,狼吞虎咽吃了,方叩首拜謝。青窈道:“皆是王妃的恩典,你們無需憂心,日後也無需發愁食水。”那幾位婦人皆是死裏逃生,在饑饉間討生活,自是千恩萬謝,又知道面前的女官尋自己來是陪護王妃生產,皆應諾。

然而守在阿素身畔琥珀依舊有些不知所措。青窈輕聲道:“為今之計,只有等。”

琥珀遲疑望著他,青窈道:“等魏王殿下回返,或是等姜令丞尋來,再或是等長公主平息宮中之亂遣人來接,再次之前,我們只能守著王妃……”

琥珀道:“可是魏王殿下……”她話音未落,只覺手被握住,阿素已醒來,啞聲:“他會回來的。”

青窈扶起阿素,餵她喝了碗水,幹澀漸漸緩解,阿素倚在幹草上,撫著小腹喃喃道:“他……一定會回來的。”

然而聲音卻越來越輕,青窈安慰道:“是,魏王殿下一定會平安回來,許是明日便到長安了。”

月亮很快升至中天,嘶喊聲,擲石聲,羽箭的呼嘯聲漸漸消了下去,突厥人的第一波攻勢被百年來歷代統治者築起的堅固城墻阻擋下來。殘兵漸漸退去,谷倉中可以聽得到幹柴灼燒的爆裂聲,眾人不由松下口氣,然而也都在心中忐忑,也許暫時平靜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阿素再無法入睡,有些吃力地扶著青窈起身,月光透過谷倉高高窗棱冷冷落下來,盛夏之中灑下一片淒然銀暉。相比自己,她更憂心的是禁宮中的阿娘,遠在南城的阿耶與阿兄,以及星夜兼程回趕,將與城外突厥人正面遭遇的李容淵。

也許相距不過百裏,她卻覺得如同隔著天塹銀河,看不到也摸不到他們任何一人。所以她不願陳統領守著自己,而是要他入宮去助阿娘一臂之力。因為阿素知道,方才李承平既能棄城而逃,自然是因為宮中已出了大變故。

然而阿素沒有想到的是,危機竟然來得這麽快,並且直指自己。

天空泛起魚肚白時,谷倉眾人帶著一夜未眠的倦意,不安地騷動起來。他們是難民,也是饑民,昨夜情勢危急一同避難,如今危機暫除,如何活下去就成了第一難題,在萬不得已情況下,不知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陳統領留下的武士立刻警覺起來,持刀將阿素護衛起來,阿素掙紮著搖了搖頭,低聲吩咐了幾句,琥珀便領人取了些糧食,用銅釜熬了粥,在青窈的引導下,男女老少排隊,皆從陳統領留下的武士手中接過用存糧熬煮的熱粥。

籠罩在谷倉中的焦躁與不安漸漸消彌,即便外間戰火紛飛,谷倉內依舊存著最後寧靜。騰起的熱氣氤氳,然而谷倉中的粗糧又能支持幾日?阿素並非沒有從書中讀到過饑荒年易子而食的事,她雖暫時平息了騷亂,然而還要想個更穩妥法子。

沈吟間,外間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之聲,阿素驀然擡眸,但見兵刃交錯,陳統領留下來武士已與人交起手來。

武士們組成的人墻將阿素牢牢護在中央,青窈緊緊扶住阿素,嘴唇卻有些發白。若她未看錯,來人乃東宮翊衛,是李承平的人。

果然,如潮水般的翊衛源源湧入谷倉,陳統領留下的人雖皆是精銳,卻終究寡不敵眾,人墻漸漸緊縮。望見刀光劍影之中李承平大踏步走了進來,阿素眸色發冷。

他去而覆返,光天化日之下竟無絲毫掩飾,只怕是要魚死網破。

果然李承平一見她便瞇起眸子道:“你果然在此處。”

望著她身前浴血的人墻,李承平帶著冷意道:“若是你束手就擒,我還可以給你個痛快。”

阿素睜大眸子望著他,李承平鬥爭了一夜,拿定主意出其不意要綁了自己走,究竟是想要威脅阿娘,還是要威脅李容淵,或是……

電光火石之間,她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個可能來。

李承平無需威脅任何人,因為長安即將陷落,他要這座城再無任何意義,聯系他棄城而逃的舉動,他不過是要活命而已。

他是要將自己交給突厥人,換取自己活命的機會。

見阿素神情驚變,李承平也不再掩飾,面目因唾手可得的希望而興奮扭曲。

阿素的心劇烈地跳動來,瀕臨絕境,她倒平靜下來,環視了一圈道:“帶我走可以,需放了旁人。”

李承平未想到她竟還在意別人,本不欲理,然而見她身前武士毫不退縮,並不好料理,不由沈聲道:“你乖乖和我走,我就放了他們。”

阿素一面悄然張望,一面試圖拖延時間,明知故問道:“你究竟要做什麽?”

此時天已亮,陳統領去了一夜,說不得片刻便會有人來尋自己,拖得一刻是一刻。

然而李承平卻似識破她的目的,不耐道:“總會讓你……”說著不懷好意瞄了一眼阿素的肚腹,冷笑道:“還有你腹中的孽種,死個明白。”

說罷,便要動手,見他絲毫不入彀,阿素心中也不禁焦急起來,李承平眼見她被護著一點點退向谷倉一角,表情越發猙獰。

他自知自己已無奪位之望,唯一能祈求的便是在李容淵回來之前趕到東都洛陽自立,等李容淵與突厥互相消耗,再坐收漁人之利。

若行此計,阿素便是關鍵。不僅可以換取自己活著出城的機會,若是她與腹中孩子皆死在突厥人手中,只怕李容淵發瘋發狂,定要突厥人血債血償。

眼見阿素退無可退,李承平越發狂熱地興奮起來,就在他揚手要下令時,忽聽背後有人朗聲道:“且慢。”

阿素尋聲而望,卻見一人大步走了進來,竟是姜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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